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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第一百七十六章︰談判(下)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呆了。最驚訝的莫過于王詡。

此刻,他腦袋里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試圖從匱乏的歷史知識中,找尋出一些屬于這個時代名人的死因。

將來若是有幸遇到了,興許能為其佔卜一掛,提高對方的好感度。畢竟血都吐了,由不得對方不信嘛。

想了許久,好像健在的名人,他就知道個豫讓,就連孫武、範蠡、子貢、墨子、魯班這樣聞名遐邇的大人物是自然死亡還是非自然死亡,王詡全然不知。

看著先前那武將攙扶著豫讓在一旁休息,智疾更是目光焦慮。王詡瞧了瞧桌案上落滿的雨滴,有些無語的彎下腰擦起了桌子。一邊擦,一邊問︰

「這下你們總該相信了吧?我就說嘛,沒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的。只要你們肯撤兵,大家談談要求,總會有滿意的結果。」

智疾收回目光,怒道︰

「不可能。此番伐衛,勞民傷財,我等豈可無功而返。」

「不就是賠償嘛。要錢還是要糧,你說說看?如果價錢合理,我倒是可以做主。」

如此鄭重的談判,怎麼就突然變味了。好像在集市里和人討價還價。智疾有些不適應,但似乎有點意思。于是,獅子大開口︰「老夫既要這戚城,亦要城中的錢糧。」

王詡擦好了桌子,感覺談判十分順利,再次坐好,說道︰「做人不要太貪心,朝歌、熒澤你們都拿去了,總得給衛國留下點什麼。站錯隊,固然是該受罰。可中行氏與範氏不也是你們晉國人嘛。衛國只是受到脅迫,並非出于本意。不如兩國來個會盟。大家彼此結為兄弟之邦,一起收拾範氏與中行氏如何?」

「區區兩城,你覺得我晉國會放在眼里?若不拿出半個衛國來賠罪,此事沒法善了。」

寬大的衣袖在幾案上抹來抹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有嚴重的潔癖。

「好大的胃口,吃的下嗎?」

「老夫不瞞你,河水以北,衛北之地皆已並入我晉國。而今只有你衛詡還在頑抗。」

昨夜晉軍調動了上萬人馬,立在營中的十幾架雲梯今早不翼而飛。王詡若猜不出對方的意圖,那麼就是真傻了。

「將軍昨夜調兵遣將,大軍朝西而去,莫不是鄴城出了問題?」

智疾沒有說話,只是平靜的飲酒。

「依我看,戚城給你又有何妨。」

王詡一邊套話,一邊分析。

倘若可以逃生應當選擇哪條線路?

「當真?」

意外過後,智疾言語肯定的說道︰

「你必有所求。」

「當然。若將軍肯退兵五里,留北門一日,讓我軍民安全撤離。衛詡答應,城內錢糧悉數奉上。」

「老夫豈知你不會將其帶走?也未曾答應放你一馬。」

「這個簡單。明日卯時至午時先由百姓撤離,而後士卒撤離。我方只帶三日口糧,其余財物皆會留在城中。衛詡整日待在北城樓上,將軍可遣百人于城下查驗。」

「若士卒卸甲,兵刃留下。老夫可以答應。」

王詡給自己斟滿一爵酒,發出一聲感嘆︰「唉!將軍還是不信在下。」

「你又何曾信過老夫?」

二人相視一笑。王詡飲下一爵酒,咂了咂嘴︰「嘖!即便士卒攜兵刃出城,你們若餃尾追來,終究對我方不利。難不成將軍是怕我等衛人會攻入晉地,奪了邯鄲?」

從戚城北上至邯鄲,只需一天半的時間。智疾巴不得衛軍去邯鄲搗亂,可萬一衛人投奔了趙鞅,不就等于自己親手送給那廝一份大禮。

他還是無法相信王詡與趙鞅並無瓜葛。

西面有鄴城,放他們過去風險極大,而南面是朝歌、雲夢,都已被趙軍佔領。似乎只有東面最為安全。他仔細的斟酌了一下。

「東路可以放行。」

听到這話,王詡內心笑開了花。他百般下套,千般算計,就是想走東邊。

因為智疾的大軍一直沒有向戲陽方向調動過兵馬。即便是猜錯了,去齊國也是最安全的選擇。只要亮出孫武的大名,想必田氏會收留這些難民。

按奈心中的喜悅,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拜托,東門是被誰搞塌的?你心里不清楚嗎?」

差點順口說成,你心里沒一點逼數嗎?

「從北門繞行不就成了。」

事情按照王詡的預想,發展的極為順利。他舉起酒爵準備敬智疾一杯。

「一言為定。」

智疾舉起酒爵。酒爵在嘴邊晃悠,旋即又開出了條件。

「除了你,老夫還要衛姬。」

王詡一口酒差點噴了出來,眯起眼楮打量智疾。

姬元那小丫頭連他都不肯下口,而這老東西居然還想老牛吃女敕草。

隨後,眉頭深鎖,嘆了口氣︰「唉!逝者已矣。」

「老夫不信。衛姬好端端的,怎麼會死了?」

「前日數百晉人攻入司馬府擒拿公子,而後追至城東,公子不幸被流矢所傷,于昨夜香消玉殞。將軍若是不信,明日可命人到司馬府查驗,公子仍未安葬,還望將軍念衛詡獻城之功,將公子尸身還其兄長好好安葬。」

王詡煞有其事的說著,臉不紅,心不跳。為了增添效果,沾有酒漬的袖口不住的往眼楮上抹。

看他抹了幾下眼淚,已是涕淚橫流,不似惺惺作態。智疾惋惜的嘆了口氣。而王詡此時只覺辣眼楮,哭得更加厲害。

「逝者已矣,將軍還請節哀。衛詡有負我家主公重托。公子身死,我亦無顏再見主公。待諸事已畢,衛詡自當以死謝罪以報主公大恩。」

雨水噠噠的拍打在那大傘之上,雨勢不減,又一聲驚雷落下,感覺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可在智疾眼中,此情此景,感天動地,令得他稍有些欣賞面前的少年。

「萬萬不可。詡司馬保重身體,你若有何不測這一城百姓老夫亦難保全。」

所以,稱呼也隨之略帶些尊重之意。

王詡哭得停不下來。他需要爭取些時間來準備劇本。如今的劇情走向,和他想象之中的完全不同。

按照他的計劃,雙方談攏後,自己需要秀一下肌肉來震懾住對方,使其不敢生出半路截殺的念頭。

「日後得見宗主,宗主他必以禮相待,委詡司馬以重任。你我二人同心協力,他日封爵拜相也未嘗不可。」

然而,智疾這般看重于他還誠心拉攏,根本就沒有制造矛盾的機會。

王詡把心一橫。今日這老臉就不要了。

他拔出佩劍,劍指向天,驚得智疾身後一眾隨從皆是兵戈相向,攔在智疾身前。隨後,那少年後退一步,仰天長嘯︰

「我衛詡今日立下誓言,倘若我戚城軍民明日可安然離去,劍鋒斬落,驚雷擊案。此後,我必效忠于智氏,此生不變。」

劍鋒斬落,金鐵交擊之聲響起。與此同時,桌案上瓖嵌的銅飾爆綻出火光。隨後,轟擊一聲巨響,那桌案從中爆裂,木屑橫飛。仿佛有一道天雷降下,將其擊的粉碎。

侍女在驚呼,馬匹在嘶鳴,護在智疾身前的幾人滿身滿臉都是木屑。再看那少年,此時他側著臉,臉頰上雖隱約有兩道血痕,但依舊保持著瀟灑的揮劍姿勢。不過,脖子似乎有點僵硬,縮在那寬大的領口之內一動不動。

這一幕又一次驚呆了在場的諸人。之前豫讓無端吐血就已經很是震撼人心。如今那少年隨口發個誓言便是天打雷劈,居然安然無恙的就站在那里。這如何解釋?

王詡側著臉,如釋重負的喘了口氣。心里想著還好那燧石沒有受潮,不然一劍斬下,冒不出火,這可就尷尬了。

此刻除了雨聲,就只有倒吸涼氣的聲音。而王詡還準備了更大的禮物,他思索著如何再讓晉人震驚一次。

腦子里飛快的拼湊出劇情可能發展的方向。

這幫晉人回過神來一定會被自己的忠義所感,然後就是吹捧,雙方相談甚歡結束這場雨中的談判。好像這其中再無可趁之機。

就在發愁之際,卻听對面有叫嚷之聲傳來。聲音還挺大。

「晉疾老兒,你給乃翁滾出來。你這厚顏無恥的小人,燒人墳冢就不怕遭報應嗎?」

此時,半躺在地上的智疾,先是撥開擋在身前的兩名武將,而後正欲起身︰

「何人在此放肆?」

刺啦一聲,位于其身後的布幔開了個口子,似乎是被利劍劃開,足有一米之長。一個肥大的腦袋探了進來。當看到也在回頭的智疾後,那腦袋迅速縮了回去。

「老匹夫在這里。」

智疾氣得破開大罵。

「趙鞅老狗!」

直接罵出姓氏,根本不把對方當做自己的同胞。然後,一群灰色與黑色穿著的人紛紛破開帷幔,沖了進來。

「攔住他們。膽敢擅闖軍營者,斬!」

這時,智疾一旁有人大喊,連同豫讓在內的八人如臨大敵,緊張的換了個方向再次護住智疾。

王詡的劍鋒距離智疾不過一丈的距離,如果在此時捅上一下,他有十成把握讓老頭一擊斃命。

正猶豫著,要不要冒個險呢?卻見一灰衣老者手握一面青銅令牌走出了人群。

「定公親賜牙璋在此,老夫倒要看看誰敢阻攔。」

難怪一路闖入軍營都無人阻攔,原來是有先君給的令牌。

視線被一群保鏢擋住了,王詡無聊的拿著那柄劍,在智疾的背心處比劃。兩個侍女嚇得面色鐵青。

「老匹夫!你敢燒我師兄的衣冠冢,今日若不給老夫一個交代便一把火燒了你這軍營。」

王詡看戲不嫌事大。心想,現在下雨你也燒不著啊。再說了,你子路師兄的衣冠冢是老子讓人燒的。

「你敢!別以為你與諸侯分庭抗禮,便可在老夫面前撒野。」

感覺自己被無視了,王詡捂著嘴,回頭沖兩個侍女壞笑,拉長聲音說道︰

「有種你試試。」

聲音不大,但是被那灰衣老者听見了。老人將舉起的令牌沖向智疾,感覺隨時會發射什麼光波一樣。

「當年定公以隨身牙璋相贈,感念老夫相助之恩。曾言老夫可向晉國予取予求,宗室之人不得忤逆。如今老夫便向晉侯討要汝之頭顱,以安吾兄子路之墓。」

智疾怒道︰「乃翁在此等候,怕你不成?」

這種事情一般都有史官記錄,端木賜不會說謊。但是再大的恩情,一個願望也就罷了。這予取予求未免顯得太過離譜。

堂堂一國之君許下如此夸張的承諾,不免讓人匪夷所思起來。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後,晉國的武將紛紛勸說。

「我等閑的無事燒你兄長墓冢作甚?你莫要血口噴人。」

一名儒家的年輕弟子不忿的說道︰

「昨日爾等命人射殺淇水之鴨,便是懷恨在心。此等無恥下作之事也能做出,何談燒我家夫子兄長之墓?難道爾等就干不出來了嗎?」

言辭犀利,說得一眾晉人無言以對。

他們昨天還就真去河邊掃蕩了一圈鴨子,並且這命令還是智疾下的。

嘴角還有血跡的豫讓,此時氣虛的說道︰「此乃衛人離間之計。五鹿君不可輕信。」

「衛人被困城中,你有何佐證?」

「這位詡司馬或許知曉。昔日便是此人以綿紙傳信,散布流言,謊稱我晉人燒毀子路墓冢。在下敢問諸位君子,若真是我等所為又豈會選在此時?」

王詡听得內心一陣抓狂。這仇恨拉得穩穩當當,一不留神怎麼就被豫讓拉著轉向了自己。

趕在目光匯集之前,王詡忙還劍入鞘。雙手在身前搖擺,一臉無辜的說著︰「不是我,真不是我。」

而後,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衛詡!詡兄!」

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向他揮手。王詡震驚之中,身前搖擺的手旋即抬起,食指在唇邊迅速滑下。一系列的小動作微不可查。興奮不已的墨翟明白了他的暗示,立時將身形隱匿于人群後方。

「衛詡!你莫要狡辯。我有佐證。」

豫讓說完,便令人取來了一張破舊的綿紙。那綿紙是制作孔明燈的材料。上面還存留著關于晉人焚燒子路墓冢的字跡。

王詡心中駭然,暗贊豫讓細致入微的觀察力。孔明燈的制作他確有參與,並且還親手寫了十幾張造謠信,糊在了孔明燈上。

沒想到一時疏漏,竟然玩月兌了。早該炸桌案就立刻瀟灑離去。留下看熱鬧,卻讓自己變成了熱鬧。搞不好還會影響到明日的計劃。

如他料想的那般,豫讓隨後拿出了昨日王詡送來的書信。將兩者之間的筆記對比,展示給子貢等人觀看。

「若非詡司馬習慣以丹砂書寫,在下也很難發現其中端倪。」

媽的,真是手賤,炫富遭雷劈呀。臭顯擺什麼?這下糟糕了。

王詡有種想抽自己一耳光的沖動。好好的竹簡用篆刀雕刻就好,非要用丹砂書寫。

活該,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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