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情被人攪擾已是不快。到了飯點還不讓人吃飯,既沒禮貌又給人添堵。罵了這麼久怕是太陽已經下山。此刻智疾氣喘吁吁的說著,反正也罵不過人家,倒不如直接送客。他就不信對方會厚著臉皮留下來。
「告辭!」
果不其然,那為首的儒生優雅的拱手。隨後便去攙扶自己的老師。圍在智疾前面的一眾武將們齊刷刷的說道︰
「不送。」
趙鞅見狀也不好意思留下,于是陪同著一行人大搖大擺的離去。
臨到帥帳口,卻听有人說道︰「在下曾聞淇水有三寶,鯽魚膏、鴨卵纏絲,冬凌草可治百病。今日定要試上一試。」
「那必須一試。」
言語之中,頗有幾分傲慢與顯擺的味道。
一行人出了大帳,智疾抄起一卷帥案上的公文,便向跟在人群後方的趙鞅丟了過去。
沒砸中!趙鞅回頭沖他奸笑。隨後,舌忝著個大肚腩揚長而去。
「氣煞老夫!這老不羞膽敢伙同外人欺到我智家頭上。真當我軍中無人了嗎?」
想著,如果宗主與君上幾日後便會造訪戚城,以如今的局面,自己毫無建樹,等同于打了自家宗主的臉?不行,絕對不行,必須馬上采取行動。
智疾來回踱步,細細思考。圍在他身旁的一眾將官也都隨之散開。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落座。帥帳之中頓時安靜無比。
戚城是囊中之物,鄴城與戲陽,至少要先破一城,戰績上才不會輸給趙鞅。智疾這般想著,停下腳步,背著手向諸將詢問起來︰「諸位可有良策?」
只見一身披甲冑的將軍單手抱著頭盔,行至帳中,單膝下跪道︰
「末將願自領一旅弓手,循淇水把鴨子悉數射殺,全部帶回。看他們還有何鴨卵可食?」
隨後,在場的所有武將紛紛叫好。
「這點子不賴!讓那幫豎子吃屎去吧。」
智疾老臉一抽,感覺大家會錯了意,沖那請命的將軍說道︰
「本帥是問爾等有何破敵良策?你去殺那鴨子作甚?」
轉念一想,讓趙鞅不痛快,順便嚇嚇那幫儒生也是極好的。他嘆了口氣,擺起手來︰
「唉!本帥準你所請。你且去吧。」
那將軍應諾一聲,將青銅頭盔往腦袋上一扣,大有慷慨悲壯之勢,向帳外狂奔而去。
智疾吩咐膳夫將晚食送到帳內,眾人一邊吃飯,一邊商議之後的戰事。也就是一頓飯的時間,最終商定智、韓、魏三家各自分出一支人馬,帶著目前所有的雲梯明日突襲鄴城,一舉拿下。
由于鄴城距離他們最近,而戲陽則靠近齊地,相對較遠。且不論輜重運送不易,就選擇的時間而言,目前齊、魯、宋三國聯軍還在向莒國發動戰爭,此時去攻打戲陽多少會有些敏感。萬一引來三國聯軍就得不償失了。
穩妥起見,智疾將分出的一萬多人馬由佷子智錯統領,韓啟章與魏駒兩位公子則隨軍協助。老謀深算的智疾想借佷兒救過韓、魏公子的人情,調他們去當馬前卒,再次消耗實力。而他自己則留守戚城,統御三軍更是不怕王詡再有什麼歪心思。
商議完這些事情,智疾又將公輸木喊來,繼續命對方制造雲梯。對于明日與王詡的談判結果,老頭並沒有抱以太大的期望。他需要的是穩中求勝。當下一切的心思皆放在迎接宗主與君上的到來。
將所有事情處理完畢,已經是戌時過半。智疾如往常一般,命士卒通知各營小心用火,避免發生意外。這種事情,他每天都要交代,已經反復了無數次。
走出營帳,一隊親衛早已等在那里。每到睡前,智疾總會做一次例行巡營的工作。視察營地的守備情況。不然躺在榻上,睡得便不那麼踏實。
此時,天色暗沉,天幕被黑色籠罩,看不到一點星光。一隊人向北巡視,智疾看向左側的高台。那里是會盟台,但凡有戰事他都會在高台上與諸將一同觀戰。
遠處有篝火。隱隱可以看到人影晃動。在火光的映襯下,會盟台黑色的輪廓清晰可見。智疾無奈的嘆了口氣,抬起手指向那會盟台上︰
「夜間豈可于高處引火?其旁巡夜之人觀之則為晝,遠看不清。」
手持鬼臉大斧的親衛隊長立刻讓兩名手下過去處理。
「你們兩個,快去那邊,將火熄滅。」
繞過會盟台,涼風嗖嗖襲來,火把獵獵作響。之前西面被遮擋的視野,此刻也隨之豁然開朗起來。
遠處的太行山脈似乎有雷暴在閃爍。隱隱的光亮勾勒出山巒起伏的漆黑輪廓。
智疾有些憂慮。雖說還不到河水泛濫的季節,但是他們扎營的地方地勢偏低,臨近淇水河畔,多有窪地。想來春雨若是持續太久,對軍心士氣會有影響。
「明日或雨,春雨綿長,曉諭各營挑渠引水,避免內澇。」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後,滾滾的雷鳴之聲接踵而至。天空忽明忽暗。遠處的山林也隨之有淡淡的火光顯現。或許是被雷劈中,引發的山火。智疾沒有再看,帶著親衛向南面繼續巡查。
第二日,春雨如期而至。淅淅瀝瀝的小雨籠罩了整個戚城。朦朦朧朧的城市在雨水的洗刷下更顯殘破。
時至正午,雨依舊下著。一架三馬並行的戎車自雨幕中行來。位于城南外百米的地方停下。隨著一張大傘在雨中展開,一席白衣于風中凌亂的舞動,懷抱長劍的少年悠然走下馬車。
兩抹青色的倩影在雨幕之中點綴著那白衣少年的身影,如同一朵綻放的幽蓮,風雨中孤芳自賞。
不久後,雨傘、桌案、草席、酒具皆已擺放完畢。那青衣侍女小手顫抖著開始斟酒。
「別怕,就當是酒宴,像招待客人那樣。」
白衣少年平淡的說著,柔和的笑容好似能溫暖人心。
這一幕,智疾盡收眼底。
「不急,老夫先自飲一爵,詡司馬慢慢來。」
兩人相隔三步,對案而坐。智疾那邊早已搭好了木台與帷幔。而王詡這邊只有一傘一案,看起來相當簡陋。
長劍橫在桌上,兩名青衣侍女低垂著腦袋,退至王詡身後。王詡端起酒爵︰
「在下熒澤司馬衛詡敬晉疾老將軍一爵。」
智疾沒有與他對飲,而是笑道︰
「你興許還不知曉,熒澤早已歸入我晉地。你敬老夫,但老夫不知你這熒澤司馬如今是衛國的司馬還是我晉國的司馬?若為晉臣,飲下這爵酒,老夫便是你的上官。今後必會照拂與你,莫說是區區熒澤,便是這整座戚城,封你個司馬又有何難?若你甘做衛臣,你我亦不必在此費時。待城破後,老夫必會將你擒下,這爵酒再飲也不遲。」
想象之中的震驚,亦或是隨之而來的感動,誓死效忠的誓言,都沒有發生在面前那少年人的身上。對方顯得很平靜。酒爵就那般隨意的送入嘴邊,又隨意的飲下。仿佛智疾所說的一切他都沒有听見。
然而,這種雲淡風輕,波瀾不驚的作態僅僅是少年的偽裝。他在思考,腦中迅速的思考著衛國眼下的時局。
朝歌或許是保不住了。如果連熒澤這種小地方也被攻陷,這說明著什麼?
喝完那爵酒後,王詡問道︰
「說說吧。你的條件?」
智疾皺了皺眉︰
「條件?」
意識到對方听不懂,王詡點了點頭。
「噢放一城軍民安全離去,作為代價,你想要什麼?」
智疾笑了。
「你有何資格跟老夫談?破城不過彈指之間,你且回去等著便是。」
王詡看了看智疾以及他身邊的幾人。目光落在豫讓的身上,帶著威脅的口吻說道︰
「或許真有。比如留下爾等的性命。」
豫讓忍俊不禁的笑了,他上前一步,拎在手中的黑劍被其抱在胸前。
「敗軍之將,焉敢口出狂言?」
王詡將佩劍置于雙膝之上,揚起寬大的衣袖,抹去桌面之上灑落的酒水。
「老將軍先是出言勸降,而後又言將我擒下。看來你們並不想殺我。既然我衛詡乃是有用之身,那不如待價而沽了。」
說著,王詡站起身,一只手已經握上了劍柄。智疾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企圖,端起酒樽,獨自斟酒,說道︰
「笑話!即便你有些用處,然若欲反,殺了你倒也未嘗不可。」
王詡冷笑︰「我城中尚有一萬可戰之士,大不了玉石俱焚。留下爾等三五萬人,在下倒是頗有信心。」
「豎子口出狂言。」
智疾飲下一爵酒,話語之中帶著輕蔑之意。王詡松開劍柄,嘆了口氣︰
「唉!想想這都幾個月了,城破了嗎?不瞞老將軍,城中糧草充沛,我與你耗至來年,就不信等不到轉機。我家主公英明,興許會從齊國搬來救兵。這也說不定呢。」
主公听上去有些別扭。不過,大抵意思他們還是懂得。
只听一聲大笑,智疾隨行的一名武將說道︰「齊國正忙著攻打莒國,何來的救兵?」
智疾偏頭,怒視了那多嘴之人一眼。顯然是不想透露更多的信息給王詡。而王詡則微微點頭,笑容依舊。
「說不定趙氏會反呢?」
就在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驚雷炸響,隨之雨勢越來越大。
此番與智疾前來赴約之人皆是智氏子弟。這句話的分量,誰都拎得清楚且心中明白。
自邯鄲封趙後,豫讓按照智瑤的意思,將對王詡身份的猜測告知了智疾。所以,當王詡說出趙氏之後,智疾不免將對方與趙鞅聯系在一起。一段蓄謀已久的陰謀不禁浮想聯翩。
面前這人畜無害的少年實則是個野心家。他想要的或許是整個衛國。于是,勾搭趙鞅意圖挑起晉國內亂,再借助趙氏的力量在衛國上位,而後反哺趙氏在晉國主政,從而達到雙方共贏的局面。
如此想來,簡直精彩至極。智疾也不禁喝彩。看著幾人一連串的表情變化,王詡笑道︰
「呵呵,老將軍怕是想多了。趙氏要反,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想你還不是很了解在下。我衛詡善佔卜,可借天下之力。若非如此,堅守一座孤城又豈數次可擊敗爾等。」
見智疾不再反駁,和談還能持續下去。王大忽悠繼續說道︰「衛詡夜觀天象,雖身在戚城,卻知齊國之事。」
那智家的武將不樂意道︰「廢話!齊國攻打莒國之事,方才便是我說的。你少在這滿口胡謅。」
「那為何齊會伐莒?」
「屁話!莒乃東夷之國,齊伐之,諸侯無不歡喜。莒阻齊漁鹽之道又與之爭利。齊國不打他還能打誰?」
這些王詡還真不知道。他只听說莒國挺富裕的,但凡各國有政變發生,諸侯外逃,基本都會選莒國作為避難點。不料,莒國最終的滅亡皆因其商業發展阻礙了大國的道路。
又成功套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王詡接著忽悠︰
「在下推算齊伐莒必敗。而後齊姜氏會被田氏所代。」
三家分晉,田氏代齊,這標志性的歷史事件他了如指掌,信口拈來。智疾小聲詢問豫讓︰「可有東邊的消息?」
豫讓湊到他身邊,小聲耳語︰「齊、魯、宋已連下莒國三城。六日前正圍困莒父。」
已經打到莒國的首都,怎麼看聯軍都沒有失敗的理由。
王詡只是推斷,田氏若想取代姜氏就必須削弱宗室的實力,沒有什麼方法比戰爭來的更加容易。唯有齊國宗室戰敗,田氏力挽狂瀾才會讓事件的發展順理成章。至于莒國與齊國誰會勝,他根本就不在意,只要暫時忽悠到對方令其信服就行。
智疾何等狡猾,立刻裝出一副驚駭的表情,然後又平靜如水的問道︰
「你所言非虛。不過,這與你我所談之事並無關聯。」
「在下覺得有莫大的關聯。詡願為智氏佔卜吉凶,以此來換取一條生路。」
臉上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模樣,可心里卻是暗笑對方拙劣的演技。
「且說說看。」
「晉陽不日必有一戰。趙氏大敗智氏。智瑤會死。」
先前那武將怒罵道︰
「放肆!」
豫讓欲要拔劍︰「找死。」
智疾也不淡定了︰「將死之人,安敢口出狂言。」
王詡指著豫讓︰「你也會死。」
豫讓手里的黑劍雖不顯鋒利,但此時已漏出劍脊。
「遺言是士為知己者死。從此,你豫讓之名,天下盡知。」
莫名之中,靈魂深處微微顫了一下。豫讓听到這句所謂自己的遺言後,一股莫名的情緒涌上心頭。
隨後,腦海里閃爍著奇怪的片段。一席紅衣的女子在跳舞,戴面具的男子沖著墓碑說話,而那墓碑之上竟是自己的名字。
「先生!你怎麼了?」
劍在顫抖,汗珠滾落,一口鮮血隨之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