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無奈的翻了個白眼。似乎覺得章司馬或是城中的五位師帥才應當是被刺的目標。話語中有些指責敵人不夠專業的意味。
此言一出,甲士們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將小桃與那士卒團團圍住,目光凶厲的盯著二人。小桃拜倒在地,誠惶誠恐的說道︰
「大人說什麼奴婢听不懂。奴婢一介弱女子怎敢做出弒主之事?請大人明察。」
王詡嘆了口氣。
「哎!弱女子啊!」
顯然是覺得繼續拖延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他厲聲喝道︰
「左右!將她摁住。」
隨後,王詡沖著身旁的姬元嬉笑道︰
「小丫頭!你去模模她的右手,看看有何不同。」
姬元領命後,興沖沖的走了過去。被侍衛反扣著手臂的小桃動彈不得,任憑女孩在她右手上模了又模。原以為能發現什麼驚天的秘密,姬元模了半晌也看不出絲毫端倪,于是嘟著嘴道︰
「詡大哥!沒什麼不同啊。只是有些粗糙,婢女的手都是這般。」
王詡模了模自己的額頭,顯然他是高估了這位養尊處優的公主。
「笨蛋!她右手的拇指與食指間有處老繭。那是長期使劍所致。你仔細看,老繭上還有擦傷的痕跡,或許還有傷疤也說不定。」
經他這麼一說,不光是姬元,院中所有的人皆是恍然大悟,一副受教的佩服表情。
春秋時期鑄造的青銅劍,劍柄只是一塊細長而正方的金屬條,並非像後世看到的那樣做工精美,有華麗裝飾的木質劍柄。
一般的用劍之人會用布片纏繞包裹,貴族則會以半成品的皮革包裹,而用于戰陣之上的青銅劍,為了改變其頭重腳輕的弊端,則會將劍柄嵌在石塊之內。如此劈砍,劍身的重心靠後,使劍之人方便發力。然則,無論哪兒種方式,對于長期用劍之人,劍柄都會磨損或者擦傷手掌,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姬元急于求證,又抓著小桃的手看了又看,連連點頭且沒心沒肺的說道︰
「詡大哥真了不起。你一定是偷偷看過許多女子的手,不然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王詡原本是想借此澄清他與這小桃姑娘幾次拉手之舉只是為了確認對方是個精通劍術的高手。他知道這些也是理所應當,畢竟與阿季朝夕相處,察覺到妻子右手的虎口處有些不同也是自然。不想這妮子口無遮攔,當眾拆台。
王詡被氣得半死,忙轉移話題,擺出一副青天大老爺審犯人的架勢,沖著小桃姑娘問道︰
「你們的事情已經敗露。青絲坊查抄出大量兵甲。坊中甚至還有女子公然抵抗搜捕。我不想與你理論,只想知道那李氏與其余的女官去哪兒了?你若肯如實道來,我會饒爾等一命。」
萬般算計,竟然輸在一時疏忽被對方模了自己的小手。這怎叫小桃不心生郁悶?直至此時,女子仍想不通,那日下毒之時與這少年觸踫後,對方就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後來多次扶她起身無意的親昵之舉,竟只是單純為了求證她通曉武藝而已。可這一切與他們的謀劃並無直接聯系,對方是如何識破的呢?難不成他真有洞悉別人內心的本事?
其實,這一切多虧姬元的提醒。加之,厲師帥及時控制了屯糧之處的火勢。夜色之下,城西的煙霧根本看不清楚。不然王詡或許真會一時沖動,前去救火,著了這幫人的道。
倘若不是有仇由子靜的事令他耿耿于懷,小桃的出現也只會讓王詡認為自家多了名多才多藝的下人。僅此而已。然而他對子靜姑娘的愧疚始終難以從心頭淡去,遇到與之相似或是有共同點的人便會將其劃上等號,也正是因為這點,王詡才會對小桃格外留心,觀察細微。
姬元對小桃逾越之舉的斥責,令得王詡這習慣以惡意揣測對手心理的月復黑男又犯起了被害妄想癥的毛病。
假如這一切是真的,敵人欲將他除掉。那指使小桃之人必然是將其安插在少司馬府的那位。就在查抄青絲坊時,王詡甚至還命人監視著邑宰府的一舉一動。他同時懷疑著曹邑宰與衛姜。然而,當他回憶起衛姜的丈夫,那位有著卒長身份的壯漢時,心中陡然劃過一個念頭。
只有這位軍官參與其中,他們的謀劃才存在著可能性。不然就憑幾個女子也想在戚城掀起風浪,那顯然是不可能的。隨後,他派人去搜查青絲坊求證。沒想到真相浮出了水面。
小桃默然的笑笑,平靜的說道︰
「要殺便殺。我什麼都不知道。」
而她的話顯然是已經默認了,自己的確參與其中。那同樣被甲士反扣著雙手的受傷士卒顯得的格外激動,他惡狠狠的盯著王詡,試圖掙扎束縛。
「衛詡!殺了老子,你也活不成。待大軍破城,你們都得陪葬。」
這話听在旁人耳中像是在威脅,那人似乎是想以此來保全自己的性命。可王詡不這麼認為,他偏過頭將目光投向那人。對方顯然沒有看到預期的效果,只見少年笑容和煦而真誠。隨後,他不疾不徐的走了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
「你或許是想激怒我,讓我一刀砍了你,給你個痛快,少受點折磨。又或許覺得我很慫,撂句狠話,我就會有所顧忌,饒你一命。不過,你想錯了。」
少年似乎是覺得彎著腰與對方說話有些累,于是干脆在他身旁蹲下。放在對方肩頭的手,緩緩的向下挪動,直至停留在那人受傷的胸口。嘴里還不停的念叨著︰
「你看!小桃姑娘就比你專業。人家有職業素養,知道少說話。你呀!我還沒問,你就全招了。哎!真是無趣。」
旋即,他搖了搖頭,將手伸進那人的衣襟里。對方本想開口罵上幾句,可自己的胸膛被個男人正模來模去,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冒了出來。
「我哪兒有?老子什麼都沒說。」
說著話,他嘿嘿笑了兩聲,明顯是有些癢,一時沒忍住。笑聲似乎有些不合時宜,那人像條泥鰍般在原地扭動著身體,隨後又齜牙咧嘴起來。顯然王詡是模到了他的傷口。
「你怎麼沒說?你們刺殺我,在城西燒糧草不就是為了制造混亂,好讓晉軍今夜攻城嘛。」
那人惱羞成怒,有些語塞的說道︰
「你你怎麼知道?我沒說。」
王詡將手從那人的衣襟處抽出,在對方的腦袋上拍了一記,戲謔的說道︰
「還狡辯!」
顯然剛才的一問只是詐他。這次他真的說了。二人的對話引來一陣哄笑。那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漲紅著臉正準備斥責王詡的卑劣行徑,卻听王詡道︰
「哎!何必呢?為了演戲給我看,還真的捅自己一刀?你是真蠢啊!」
那人像是發瘋一般奮力掙扎,破口大罵。
「衛詡!你這卑鄙小人不得好死嗚嗚嗚」
一塊破布順勢堵住了他的嘴。對方嗚嗚個不停,王詡又在他的腦門上敲了一記。
「別說!千萬別說。」
隨後,起身喝道︰
「為此人著我戰甲,將其雙手綁縛,立于戰車之上。命一百甲士護衛先行,去往城西,一百甲士隨後。我倒要看看,是誰膽敢行刺本官?」
話音剛落,只听一女子嬌斥出聲。
「卑鄙!」
王詡瞅著一臉憤恨的小桃,冷冷道︰
「卑鄙?晉人無端犯我衛國不卑鄙?你們這幫衛奸助紂為虐不卑鄙?」
一聲不屑的冷哼過後,女子緊咬著銀牙被拖了下去。她的話顯得蒼白無力,就連自己也不知如何去辯駁?
淪為間人的女子本就是無根之萍,在權利的斗爭中隨波逐流罷了。她並非衛人,也談不上衛奸。她清楚的明白自己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一切的希望與對未來的憧憬也許很快就要結束了。
女子的雙手被綁縛著丟入地牢之中,她靜靜地躺在陰暗的牢房里一動不動,不時發出陣陣傻笑。腦海里始終回蕩著方才少年說過的話。
她覺得自己很可笑。淪為階下囚已是不爭的事實,又何必指責對方?反正結局都是一樣,必死無疑。而她更多的是在嘲笑自己。嘲笑身為越人的她自以為高人一等。
她不禁問自己,為何自己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越國是大周的霸主,可跟她又有什麼關系呢?身為越人,依舊是底層任人擺布的下賤之民。為何會生出瞧不起衛人的想法?
她不想去思考這場戰爭的對錯,無論是晉人還是衛人,似乎勝敗都與她無關。女子嗅著身下發霉的干草,感受著現實的殘酷,漸漸地閉上了眼楮。
一刻鐘後,那名被打扮的如同將軍一般的替身在身中數箭之後,鮮血沿著胸前鎧甲的紋路一股股的流出。粘稠的血液將他被綁縛的雙掌似乎都要粘在戰車的圍欄上。後背支起的木架迫使其筆直的站立著。零星的箭矢不斷的向他射來。他清晰的听見箭矢入肉時發出的噗噗聲響。
經過先前的警示與咒罵,此刻他已經不想再掙扎了。只覺身體越發的疲倦與冰冷,感受不到一絲疼痛。只想能平靜的躺下,舒服的睡上一覺,甚至不願再去計較,誰才是蠢貨?他發誓自己沒有出賣同伴。
周圍的打斗聲漸漸停止,女子的嬌哼聲與低吟聲讓他心中泛起一絲同情。他搞不懂,人活著能吃飽肚子便是很幸福的事情。自己是迫于無奈,為了一家老小不被餓死,才做了這刀口舌忝血的勾當,可眼前的這些女子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們各個身懷武藝且有官職在身,已經算作是上等人了。在他看來這是令人羨慕的,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貪婪地呼吸著,直至腮幫鼓起,口中的布團也堵不住那悠長的氣息緩緩的流逝。
「這世道真的是亂了。」
不久後,王詡領著一眾甲士來到了城西屯糧的駐地與厲師帥見了面。彼此將遇到的情況告知對方後,王詡不由地對這位中年將領處事的果決與臨危不亂暗自咋舌。
二人就晉軍今夜攻城之事盤算了片刻,隨後厲師帥一副肅容望著東方,良久不發一言。王詡倒是毫無沉重之感,內心反倒是滿滿的興奮。他從未見識過冷兵器時代上萬人相互廝殺的場面,一時間竟有些期待。這時,少年似寬慰般笑道︰
「厲師帥無需多慮。我等早已準備周全,晉軍若真在今夜攻城,必當慘敗收場。」
厲師帥深吸了口氣,看著少年。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如同一位飽經風霜洗禮的老兵不知該如何向一個滿腔熱血的新兵形容戰爭的恐怖。
「我衛人積弱已久,與晉人數十年間多有戰事,然從未取勝。兵事乃是國事,不可不慎重。不知少司馬以為晉人當從何處攻城?」
這番話王詡自然不會體會到其中的含義。在他的認知範圍內,如今的衛國就和後世那些趨炎附勢的小國沒什麼區別。不過,當下別人已經打到家門口了,再怎麼樣也只能拼死抵抗,總不能不戰而降。
王詡拱手一禮道︰
「衛詡受教了。晉人此番在城中鬧這麼大的動靜。我猜其主攻的方向應是南北兩門。既然城中有間人配合晉軍行動,他們自然知曉東門已被封死,萬不會選城東下手。而城西放火燒糧之舉,顯然是制造混亂吸引我軍來救,打著分兵的注意。那城西也不會是其進攻的方向。不知厲師帥以為如何?」
「少司馬高見。不過卑下以為晉人會主攻城東。」
廢了這麼多口舌,王詡沒想到厲師帥的回答竟是如此篤定。他疑惑的皺起眉頭望著對方,期待這位軍中長輩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不料對方給出的回答讓他哭笑不得。
「晉人的帥帳還在城東。攻城不比對陣廝殺,若一通鼓響,進攻士卒仍無法登城,無需第二通鼓士氣便已全無。卑下以為晉人入夜攻城,必定以精銳為先。所以城東才是其目的。」
王詡听得目瞪口呆。本以為厲師帥會提出些建設性的意見,沒想到竟是徹頭徹尾的經驗主義者。雖說這邏輯上講的通,但兵者詭道也。憑一桿「智字」大旗就能斷定對方在城東發起總攻,委實是滑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