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守城至今,他知道這時代的戰爭是講禮的。可不講禮,也沒見受到什麼處罰與天譴。孫武那老頭從不講禮,不照樣被萬人崇拜嗎?
王詡嘴角抽搐著笑道︰
「厲師帥老成謀國,有道理。不過世事多變,慎重起見還是先將此事告知大司馬再做定奪。在下以為先將換防兵馬調至城中集結。一旦有警,支援起來也方便,不是嗎?」
厲師帥面色鐵青,看著王詡的目光復雜難言。王詡心中暗想︰
「我?說錯什麼了嗎?」
就在此時,有士卒來報。
「稟師帥!有一歹人武功高絕,連傷我十數名守軍後逃入屯糧駐地。師帥嚴令換防軍士不得入內。小人不敢違命,特來稟報,請師帥定奪。」
厲師帥愣了愣神。腦袋里反復琢磨著王詡那句「老成謀國」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他知曉面前的少年是大公子信賴的人,可對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在他看來或許是在試探他的忠心。王詡亂用成語的毛病委實讓不明其意的厲師帥頭疼起來。
就在迷茫之際,只听那少年說道︰
「那歹人興許是先前謀劃刺殺在下之人,不如可否交由衛詡先去捉拿?」
厲師帥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王詡倉促交待了幾句,大抵是讓對方命人叮囑四門守將小心戒備,于是興沖沖的領著大隊人馬去抓捕落網之魚了。
王詡走後,厲師帥的家臣魏仲見主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便靠了過去。不等他開口,厲師帥小聲問道︰
「魏子!老成謀國到底是何意?」
「回大人,小人不知。或許少司馬是在夸您有見識吧。」
厲師帥深吸了一口氣,嘆道︰
「可我怎麼覺得少司馬是在試探與我。或許是與大公子繼位有關吶?」
「大人多慮了。方才您與少司馬只是在談兵事並未談及國政。」
原本嫡長子繼位便是正道禮法。然而衛國的君主姬費已然在位數年,他們這幫臣子並無反對。眼下衛國的時局,這位庶出的國君勢必即將垮台。雖說擁立嫡長子姬舟為君是順應天道,但國難之時選擇站隊,將來不免被人詬病為首鼠兩端。
他不想卷入這政治漩渦內,一直秉承著北戍軍听命于戚城少司馬的原則。可當下昔日的少司馬萬一真的登上君位,而被困于朝歌的姬費未死,他便要陷入兩難的境地,不得不做出選擇。
「哎!衛國真他娘的亂。不過是該好好想想了。」
城西一處堆滿米糧的房舍內,冰冷的月光透過虛掩的門窗灑在地面上。屋中奄奄一息的男子目光凝視著地面,身體不住的抽搐著,他喃喃的說道︰
「冷好冷」
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黝黑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白色。面上可怖的傷痕夾雜著斑駁的血跡。紅、黑、白三色的交融,男子的皮膚猶如蒙上了一層霜霧的毒蘑菇。他全然失去了生機。
一旁身著臃腫皮甲的女子用嬌小的身軀緊緊的抱著男子。女子光潔的額頭上滿是血跡。她不時的抵在男子的額前,像是有意遮擋男子那呆滯的目光,想讓對方多看自己一眼。
女子在男子血肉模糊的臉頰上輕輕的摩挲著,淚水將早已凝結的血痂融化。她已不復往日的妖嬈更像是一位溫柔賢惠的母親在呵護自己的孩子。
「你不會有事的。我答應過你,會帶你走。」
屋外的人群很安靜,似乎都不願打擾到屋內的二人。阿季眼眸濕潤,握了握丈夫的手。王詡輕嘆了口氣。
此刻,他心情復雜。或許是沒想到那逃逸的歹人竟是衛姜。又或許是唏噓天意弄人。
就在他們追捕衛姜來到此處,女子躲入屋中,隨後甲士放箭,不料一支流矢不偏不倚的射中衛申。衛姜為了救下自己這名義上的夫君,她將晉人的計劃與豫讓的布局作為交換條件換取衛申一命。
當然她並不知曉智疾具體的攻城計劃。只是將刺殺王詡的緣由與城中潛伏細作的據點相告。然而青絲坊已經被王詡查抄,這些情報在此時基本已無價值。讓王詡驚訝的是,如厲師帥所言,晉軍果然會進攻城東。而那位流傳千古的刺客豫讓竟會是這般恐怖的存在。對方一直在暗中窺視著他,而王詡竟全然不知。
阿季檢查過衛申的箭傷後,確認對方的傷勢已回天乏術。衛姜便退入屋中,陪在男子的身旁。眾人便默不作聲的一直在屋外靜靜的等候。
王詡知道衛申若死,這女子斷然不會獨活。她奮不顧身的沖入千軍之中又不惜出賣晉人,做到這般程度不禁令人感嘆。
當下他們守在屋外,只是在等待一個結果。而這結果顯然比較殘酷。要麼對方自我了斷,要麼被己方殺死。想到不久前,女子相贈火斗與綿紙,大家好似友人一般,如今卻要送對方上路,難免心情沉重。
半晌後,伴隨著女子淒厲的哭聲,他們知道衛申已經死了。一眾甲士將目光投向王詡,等待他的命令。這時,屋內傳來女子的質問聲。
「你們沒听見嗎?他很冷。」
眾人茫然的看著門縫後站立的身影。
「快把火升起來。他真的很冷。」
屋門陡然被推開了,只見滿臉血污的衛姜拎著一柄短劍走了出來。火把搖曳的光影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抖動著。甲士手持長戈,鋒利的寒芒對著女子。
如林的長戈似乎在女子眼中如同麥浪。她緩緩的前行,毫不畏懼。目光緊盯著王詡身旁舉著火把的侍衛。
方才的一幕令得眾人有些感傷,此刻大家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誰都不願第一個將手中的武器刺向女子。
院落本就不大,二百余人被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女子逼得連連後退。約模還有兩三丈的距離,王詡就要被眾人簇擁著抵上院牆。他看著面前如行尸走肉般的女子喝道︰
「衛姜!你瘋了嗎?快把劍放下。我答應你厚葬申卒長。」
女子冷笑著,目光貪婪的望著王詡身旁的侍衛。
「呵呵,好冷啊。他真的好冷啊。」
眾人听得毛骨悚然,他們確信衛姜已然瘋了。阿季緊貼在王詡的身側,小聲說道︰
「良人!不要殺她。」
王詡何嘗不想放過她。然而,衛姜等人的謀劃讓北戍軍死傷了百余人。對她的同情便是對那些死去之人的殘忍。掌管民事的他可以預見,當為這些死難者操辦葬禮時,又是一番怎樣的情景。
他奪過侍衛的火把,用力向衛姜身後擲了過去。火把旋轉著飛過女子的頭頂,衛姜急忙丟下手中的短劍凌空躍起。雙手奮力的伸展,渴望接住那足以溫暖丈夫的光影。
指尖擦過到那火光,女子的身子觸電般抖了一下。隨後,火把墜落在地上濺起無數的火星。
就在此時,眾人視線的更遠處,屋後深邃的夜空中陡然綻放出一團煙花般的火光。近處尚未消失的火星仿佛擴散到了遠處一般。漆黑的夜空被橘黃色的火光瞬間照亮。城市東方的輪廓清晰的被這稍縱即逝的光影勾勒出來。隨之而來的是轟鳴的巨響以及大地的震顫,那驚人的氣勢猶如山崩海嘯般向這邊襲來。
驚愕的眾人不約而同的跪俯于地,瑟瑟發抖。有人驚恐的吼道︰
「地動啦!地動啦!」
更有甚者帶著哭腔嘶吼道︰
「大災降臨,上天要懲罰我衛人了。」
地震在這一時代無法被科學的解釋,往往帶著鬼神的色彩。王詡初到東周時,便有了深入的了解。歷史上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一說,其實完全是不存在的。西周的滅亡實質上是因一場可怕的地震而造成,後來國力大損,流言四起,周幽王便被無端扣上了失德的帽子,再後來外敵趁虛而入,西周滅亡。
據傳那場地震從開始到余震結束持續了五天,以至于周王畿所處範圍內的岐山都一同崩塌了。當時被稱作三川的涇河、渭河、洛河也因地震持續沸騰。如此的天地異象令得百姓恐慌。周王畿附近的城池也因地震,城牆悉數坍塌。受災的嚴重程度難以想象,甚至在此後的十年都未能休養生息,恢復國力。
如今東周的子民提及那場地震時,皆是談虎色變。災難過去後,西周滅亡。卿大夫與士大夫階層散步流言,鼓吹君王失德,上天便會降下懲罰的言論。其目的便是借此事限制王權。
或許禮崩樂壞的春秋時期,君權旁落的局面與士族的撅起都與這流言有關。
後人與士族為了讓這言論更加真實,于是杜撰出了「烽火戲諸侯」的戲碼。史官不加考證,以訛傳訛就編入了史冊,從而欺騙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王詡最初極力堅持自己後世學到的歷史,不曾懷疑真偽。可直至知曉當下的人們還不會使用狼煙示警,這才明白是被歷史欺騙了。
王詡一時間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驚得有些慌神。腦中的第一反應竟是那里發生了爆炸。隨後,他開始思索古代為何會出現爆炸的事情。就如同在這時代,提前了幾百年看到了紙的出現,他甚至懷疑火藥這東西也早已問世。
稍縱即逝的火光與巨響沒有令他聯想到晉人攻城的事情上,畢竟若是大軍攻城,示警的鐘聲早就響徹全城。直至眾人面前的那間房舍冒出火光,院落中的慌亂聲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听到阿季嚶嚶的啜泣聲,王詡從稀奇古怪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輕輕地拍了拍妻子的後背,安慰道︰
「這樣的結局不是挺好的嘛。他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
阿季訥訥的點了點頭。
「姜姐姐是個好人。」
王詡撇了撇嘴,沒有回答。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遭如夢初醒的人們漸漸圍聚在那敞開的屋門外,有些人不忍目睹屋內的慘狀,選擇默默地走到井邊開始打水。
「將屋內的糧草搬運出來。不要急著救火,再等一會兒讓他們暖和一會兒。」
低沉的話語令得周圍安靜下來,諸人詫異的看向身後說話的少年。片刻後他們沉默著,有序的進入屋內搬運出一袋袋的米糧。
這時,一名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灰頭土臉的在院外叫嚷道︰
「少司馬何在?少司馬何在?」
「大膽狂徒!休要在此處喧嘩。你既無符節又無牙璋,求見大人便老實在這等著。」
這人便是厲師帥的家臣魏仲,因學識淵博而被家主賞識,尊稱為魏子。他顯然是走的匆忙,不小心摔了一跤。士人的長袍上滿是灰土。不想來到此處尋王詡,卻被甲士攔在院外。
這人倒也有趣。不硬闖,只是站在原地高聲呼喊,見守門的侍衛動怒,他便拱手作揖,搞得對方拿他沒有辦法。想來他是因私事而來,若是來稟報軍情,必然會有厲師帥賜予的符節。
王詡急于帶著阿季離開此處。他不願少女看到衛姜與衛申焦黑的尸體,將來留下可怕的回憶。正巧听見有人喚他,于是便帶著妻子走了過去。
尚未行至院門,魏仲便認出了王詡,他連忙雙手抱拳舉過頭頂開始作揖。
「少司馬!小人魏仲。我們見過面的。」
王詡看得好笑。心想,古人就不會招招手嗎?這引人注意的姿勢委實奇葩。王詡邁著虎步前行,戰甲嘩嘩作響。他看了許久愣是沒認出來對方是誰?
魏仲面帶笑意,他知道王詡今夜險些遇刺,當下對陌生人心存戒心,連忙自我介紹,打消對方的顧慮。
「小人魏仲,乃是厲師帥府中門客。方才少司馬與家主議事,小人就在一旁。」
王詡打量著對方,見魏仲頗為守禮,于是拱了拱手,問道︰
「不知魏子找在下所為何事?」
听到王詡稱其為「魏子」,魏仲謙遜的又是行了一禮。隨後,似是難以啟齒,有些尷尬的說道︰
「少司馬可否借一步說話?」
攔在二人之間的侍衛陡然警覺起來,手握腰間短劍,目泛凶光。魏仲也知這事強人所難,只是恭敬的屈身下去,不再言語。
「您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