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奧古斯丁之戰結束後的第十天。
正午時,陽光明媚。雖然加勒比海已進入秋冬季節,但比起歐洲大陸和北美地區,這里依舊溫暖如春。
從不列顛不遠萬里來到中美洲的優吉歐,還未能受到熱帶的洗禮,至少從他那白皙的皮膚上可以看得出來。
不,也許是他渾身上下有一股寒氣,包圍著他的,使其免受熾熱陽光的炙烤。
如果有一種顏色可以代表優吉歐,那一定是藍色。如果有一種物質可以指代優吉歐,那一定是冰。
冰如此寒冷,讓眾人不敢接近。但當冰融化,它就成了水,而水是生命的源泉。
火,只有火可以融化冰。
誰是火,誰就可以擊敗辛格爾頓船長。
此時他盤腿坐在地上,雙眼閉合,正在思考一些對他來說極為重要的人生哲理。
【喂,醒一醒,伙計。】
桐人的聲音打擾到了他的思考。
【呃?怎麼了?】
桐人沒有回答,只是和他一樣坐下,並把自己手中拿著的盤子放到地上,里面是剛做好的土豆泥。
【今天,我打算與您共進午餐,辛格爾頓船長。】
【新鮮事,勝利者和戰俘共進午餐。以前沒听說過啊。】
【不算新鮮事吧,你們海盜不也經常這麼干。而且你的口音暴露了你,很明顯,你是英格蘭人。也許,我們以前還是同鄉呢,不是嗎?】
優吉歐的言語所用的調調,是標準的英國腔,更準確的說,應該是英格蘭南部的口音。
但凡在英格蘭生活過一年的人,都不會听錯的。
【不可能吧,你一個東洋人,和我有什麼交集啊?還是不要自作多情了吧…】優吉歐雖然听得出來,桐人的言語用的也是英格蘭口音,也確實對眼前這個黑發少年有似曾相識之感,但總是記不起自己在以前曾經認識一個東洋人。
「我……,真的見過,這個人?…」巨大的疑問還在優吉歐的心中徘徊。
【優吉歐,我雖然是東洋人,但那不過是個種族罷了。本人出生于英國,生長在英國,也信仰國教,所以】
【所以你就為西班牙人服務嘍?……】
【額……,這】
【英國人和西班牙人之間的矛盾,不用我多說吧。從1588年德雷克殲滅無敵艦隊起,至今的兩百多年間,無數次戰爭。這些事情,竟然能被遺忘殆盡僅僅為了金錢…,是這樣吧…】
【不,你錯了。我不是為了金錢才與西班牙人共事,而是心中的正義。】
【那,請您分享一下自己心中的正義吧。】
桐人站起身來說到。
【自本世紀初以來,各國征戰不止,帝王將相兵戈不斷。自此天下大亂之際,唯獨大英以其強盛制衡萬國,締結和約,創萬事之和平,造帝國之基業,治民心以仁道。此……,皆為務實之事。】
優吉歐點了點頭,說到。
【繼續。】
【帝國之基業,起于海事,亦興于海事。海事者,眾商人操勞之,輔之以兵者護佑之,又以王命為神聖,此為大英立國之根本。如今,戰爭停歇,和約簽訂,天下歸心。當繼續行辦資本,興隆商業,重提他國貿易,不計前嫌。西班牙國,雖曾與我大英交戰,但終歸服于神聖和約,各國商界聯合,共同趨于富貴,造福于世界啊!】
【說的好,但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為西班牙人服務?】
【正當諸國努力奮斗之時,無妄之災興于西海,強取豪奪,毫無仁義。此天下,以海賊者為最惡,禍國殃民。西班牙人,乃大英之貿易伙伴也,深受海賊荼毒,西班牙損則我大英亦損。故此,當圍魏救趙,魏者,海賊也,趙者,西班牙國是也。】
桐人的一番正氣凜然的話語,讓優吉歐開懷大笑,邊笑邊鼓掌。
【哈哈哈哈哈哈哈!桐人先生說的好啊!說的妙啊!】
【嗯,所以說。優吉歐啊……,你絕對是一個人才,干嘛要去當海盜啊?不如……,你加入我們吧!我一定會待你如親兄弟般的!】
【不用了,謝謝。】優吉歐冷冷地說到。
【…,但是……,為什麼?】
【我不喜歡。】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優吉歐一連串「不用了」「不喜歡」「沒有為什麼」,讓桐人模不著頭腦。
【優吉歐,你剛才不是已經認可我的觀點了嗎?】
【不不不,桐人。我只是說你說得好,沒說你說得…就一定對啊?】
【那…,你給我說說我錯在哪里了?
】
【您的觀點意思就是說,不列顛尼亞是靠著航海貿易起家的,而和平的跨國貿易是建立帝國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話都沒錯,但錯,是錯在了它的前提上!】
【前提?……,什麼前提?】桐人問到。
【和平是靠打仗打出來的。沒經歷過戰爭,哪里來的和平?如果沒有黑,哪里來的白呢?同樣的道理,和平貿易也只有在和平時期可以出現。但和平時期是誰創造的呢?是皇帝?還是商人?都不是…………,是那些人,那些人才是和平的締造者。】
優吉歐的話讓桐人陷入了疑惑,他問到。
【那些人…,是誰?】
【就是你所說的那些「最惡之人」,就是那些海盜。當年,斯圖亞特王朝的最後一位君主安妮女王,為了擊敗西班牙和法國,與加勒比的海盜們達成契約,通過私掠許可證賜予他們合法劫掠敵對國商船的權利。如果沒有海盜們打擊西法兩國的貿易航線,我相信,就沒有今天的和平。你所說的一切,和平貿易也好,大英帝國的建立也罷,造就這一切的,不是什麼商人,也不是君主,更不是那些該死的貴族,而是海盜,是那些被「文明社會」所瞧不起的雇佣工人,水手,和……,奴隸。帝國偷走了他們的勞動成果,將它們轉化為資本,供富商和貴族享用。請問,這樣看來,究竟誰是罪惡的?誰是強盜?誰是從別人手中偷走錢財的?天下太平了,他們就不管我們的死活了,要圈起我們的土地,養他們的羊,要沒收我們的許可證,吊死我們的船員,甚至要殺害我們的家人,我們所愛的人,我所愛的人。帝國才是真正的小偷,強盜,殺人犯,暴zheng,陰陽人,小人,一切被正義和上帝所厭惡的存在,與路西法同流合污的一群狼心狗肺之人,統治並剝削著本來應該被奉為英雄的海盜們,工人們,奴隸們。這……,才是歷史的真相,才是繁榮背後的真相。】
優吉歐一連妙語連珠般的論證,結合他最接地氣的言語,讓桐人無話可說。
【你…,讓我加入你們。這,對我來說是極大的侮辱。非常抱歉,桐人,也許我本人可以和你成為朋友,但要想讓我與帝國同流合污,除非你看到撒旦跪在上帝面前請求原諒。】
【但是………】桐人本來還想去勸勸優吉歐,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在自己作為賞金獵人的兩年間,沒有哪個海盜能給桐人帶來如此深刻的印象。無論是詹寧斯,還是荷尼戈德,無論是貝拉米,還是勒瓦瑟爾,他們都沒有優吉歐勇敢,沒有他睿智,沒有他那樣的人格魅力。桐人的心中多麼想和優吉歐交好,可卻總有一堵牆擱在二人之間,那堵牆……,名叫秩序。
秩序割裂了人們的情感,愛情,友情,無一幸免。
【優吉歐,我總覺得,上天可能注定了你我的相遇。這種感覺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在心中顯現了,我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但我相信命運會給出合理的解釋。】
【合理的解釋………,但願吧。如果這只是命運開的玩笑,我希望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桐人離開了船艙,回到甲板上,向東邊的海面望去。面對這一望無際的海洋,桐人心中不禁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渺小感。
「奇怪了?以前天天看,也沒有,怎麼今天…」
因為他心中不由自主的對優吉歐的言論有了一些贊同感,也對自己之前對世界的看法有了些許反思。
論到桐人的出身,可以說是差到了極點。
關于他的父輩,連他自己都是一無所知的,他也對自己的民族沒有什麼歸屬感,關于霓虹王國的一切,除了知道自己的祖先來自那里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他是一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中長大,英國國教在全不列顛群島設立了教區,教區負責建立那些孤兒院,收留無家可歸的孤兒。
在孤兒院里,孩子們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同時還飽受院長和其他工作人員的折磨與洗腦。
桐人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一方面,孤兒院的惡劣環境使他成為了一個堅強的人,而另一方面,因為教區奉行的所謂「絕對愛國主義」教育對桐人產生了太大的影響,以至于他很難接受反對帝國的理論。
不過,這不意味著他就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曾有無數次,桐人打破孤兒院里的規矩而被狠狠的刑罰,但每次經歷完可怕的酷刑之後自己還是會去搞破壞。
一次巧合改變了他的命運,1710年,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歐洲各國都因為戰爭而缺乏兵力,桐人被大不列顛的強制征兵隊選中,作為船童使用。
命運是如此的神奇,桐人成功活過了戰爭,並且還在
這期間掌握了一門技術,那就是劍術。
在一開始,他只是為了防身才開始學習劍術,但隨著自己一次次在殘酷的甲板戰中存活,技術也隨之提高。
直到1713年,戰爭結束,桐人的二刀流劍術已經可以擊敗英格蘭地區所有的決斗者。
不過,伴隨著戰爭結束,大量的海軍士兵失業了,桐人就是其中一員。很不幸,政府封存了他所在的軍艦,並遣散了所有的水兵,而且一分錢也沒發。
桐人無奈之下只好回到自己的故鄉,德文郡的盧利特村。
桐人的孤兒院在盧利特村是個封閉的地區,那里面的孩子不被允許離開孤兒院,故此桐人對于村子上有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都是不清楚的。
這里與其說是故鄉,不如說是「他知道自己是在這里出生」的地方。
桐人回到盧利特村,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圈地運動」的到來。
那些貪婪的貴族,準備沒收這里的農民的土地,改為牧場,用來養羊,並發展羊毛貿易。
盧利特村原本的領主,是辛格爾頓伯爵,但辛格爾頓伯爵在幾天前被某位法外狂徒刺殺了。
權力的空缺引來了來自倫敦的貴族,邪惡的吉伯里?貝庫塔公爵決定進行「圈地」,他的第一個目標是盧利特村最大的自耕農,歐利庫一家的土地。
盡管歐利庫努力保護自己的土地,並申請法律程序。但在法庭上,他最終敗訴,因為法官已經被貝庫塔公爵買通了。
【明天,公爵大人的代表會前來合法的拿走你們的一切。】
這句話是如此的冷酷,一紙合同便將一家人的幸福永遠的剝奪了,從此他們成為流浪者。
根據大英帝國的法律,乞討是一種犯罪,一經發現,可以鞭打二十,第二次,就可以入獄。如果歐利庫一家人不能找到願意收留他們的資本家,這意味著他們不是被帝國殘暴的法律所消滅,就會被活活餓死。
桐人對于這樣的事表示非常憤怒,但也無能為力,因為他自己吃飯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何談去關心別人?
這次返回盧利特村,並不是一無所獲的。據說就在歐利庫家的土地被剝奪之前,村莊邊境的一座千年不倒的神樹被某位伐木工砍斷,現在政府正在拍賣它。
村莊里經驗豐富的伐木工卡利塔先生告訴桐人,那顆樹是貨真價實的神樹,據說樹的最上方的木頭堅硬如鋼鐵,可是做劍的好材料。
桐人決定買下哪塊木料,他花了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期間賺來的所有工資,也就是他「畢生的積蓄」,最終買下了那塊木料。
桐人在當地的酒館里打工一個月,賺足了路費,前往倫敦拜訪鐵匠薩多雷,並用在銀行借來的100枚達布隆金幣提出要把木料打磨成劍,薩多雷欣然接受。
這便是桐人那把「黑家伙」的來源了,嗯,至少他自己是這樣叫的。
桐人知道如果自己不能立刻找到一份收入較高的工作,銀行家會將他關進債務人監獄,因為他欠下了100枚金幣,這對于普通人來說是一筆巨款。
一個雇佣工人,一年的工資也不過是九枚金幣,桐人一次就向銀行借了一個工人十年的工資,還債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正所謂風險越大,收入越高。桐人決定挺而走險,他成為了一名賞金獵人,無數的強盜因他而落網。
桐人很幸運,他將倫敦周邊地區幾乎所有的匪幫都一網打盡了,而他自己居然毫發無損,這些大膽的行動為他帶來了巨大的利益,政府給了他3000多枚金幣,這使得桐人成為整個不列顛本土最富有的賞金獵人。
在一位朋友的推薦之下,桐人決定前往加勒比踫踫運氣,听說那里的海盜已經泛濫成災,自己也許可以靠追捕他們獲得大量賞金。
然而,加勒比的海盜們與倫敦的匪幫不同,他們的實力如此強大,以至于桐人這個風靡英格蘭的賞金獵人,在這里居然沒抓到過一個海盜,僅僅是曾經擊沉過兩艘小型海盜船。
這樣的成績,讓他無比失落。為了生計,他選擇投靠西班牙人,成為古巴總督勞雷亞諾?托勒斯的雇佣兵。
如今,自己把寶藏艦隊搞丟了,寶藏也沒了,已經沒有辦法向總督交代了。
桐人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回到英國,變成一個普通人,再也不離開倫敦熙熙攘攘的市區。
桐人本來還想說服優吉歐成為賞金獵人,也許兩人合作可以增加成功的幾率,但優吉歐對待帝國的態度證明了這是不可能的,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下午三點,艦隊航行到拿騷,桐人知道,是時候向優吉歐道別了,也許以後兩個人將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