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听罷正要喝彩,卻听周先生哈哈笑道︰「不知公冶賢佷是有意為之,還是不在乎這些平仄格式。這《水調歌頭》首句後三字應為仄平仄,此乃定格,而你這一句‘清風琢玉劍’當是破例了;下闋第三句中有兩個六字句,格律分為中仄中平中仄,可你這兩句呢……」
李航說道︰「我說老學究,你哪里來得這麼多講究,什麼平仄仄平的,我看公冶先生這詞填的妙極了!比字寫的還好!大家說是不是?」眾人齊聲應和,卻听公冶長信說道︰「李大哥,周先生說得句句不錯。周先生,小佷並非不懂這一定之規,只不過我才疏學淺,偶爾填詞作詩,都是任意揮灑,不願受格律約束,當真讓先生笑話了。」
周先生擺手說道︰「老朽絕無此意,詞曲格律雖有一定之規,但若為了這些規格,填字時束首束尾,便如你所說,又怎能直抒胸臆,哈哈哈,我只是怕你不按格律來填,這首曲子沒法唱出來啊。」
公冶長信頷首笑道︰「正因我對音律不通,所以填這些長短句時才不願多講規矩,若是唱出來,豈不更讓人笑話。」
韓商卻對公冶長信的灑月兌不羈十分佩服,忍不住說道︰「凡是劍法名家,多半不拘泥于所學招數,往往同一招使出來便會有千變萬化,倘若每一招循規蹈矩,對敵之時又怎能出奇制勝。想來詩詞歌賦也應如此,倘若每一句都要講究格律,字斟句酌,刻板呆滯,讀來也不會盡興!」
眾人听了此話,紛紛點頭稱是,公冶長信笑道︰「韓兄,這首詞正是為你所填,‘好宴難逢佳期,君子萍水相聚’,咱們大家能患難相逢,同舟共濟,誠然是因禍得福啊!酒後平蹤影,仗劍豈獨行!為人若有俠骨,方能仗劍行俠天下,韓兄,你俠義為懷,一身凜然正氣,天下間若能有許多俠士與你同行,那才叫邪不壓正!」
韓商听大家齊聲應和,不禁臉色羞紅,擺手道︰「韓商在此謝過公冶兄抬舉,謝過大家抬舉,如此厚贊,我真是愧不敢當啊!」一邊看著這晶瑩如碧的劍草書,得知公冶長信這首詞是為自己所作,管它什麼平仄格律,一定之規,越看越覺得喜不勝收,默默銘記于心中。
不覺間夜色又深,眾人雖未盡興,卻已有些疲勞,公冶長信不想讓大家浪費精力,勸說之下,多半都已回艙休息。星寒月冷,偌大的船頭甲板上,只剩韓商憑欄獨立。墨船其速不減,行得極快,海面上原本風清水軟,可船身所過之處,海風也涼了幾分。他手撫舷木向下張望,只見水流順著船身向海外島流去,人卻離著家鄉愈近。神色迷惘之際,回味起公冶長信那首《水調歌頭》,卻忽然想起在駱羽衫詩稿中偶然看到的兩句︰「枉自多情,悔恨白頭為誰生」,情不自禁地想起陸雪夷來,不知她如今處境如何,可是受了她那凶惡祖母的懲罰,心生忐忑,觸手一模冷冰冰的青銅古劍,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如此長夜漫漫,心事重重,加之他本已睡了兩天兩夜,此刻冷風一吹,竟一夜無眠。
日月輪轉,墨船在海中已航行了七日,到了第四日清晨,海面上便已見得到許多來往船舶,這些船中商船居多,官船與匪船也不在少數,但這些人在海上漂泊多年,也從未見過這等龐然大物,唯恐避之不及。日落時分,眾人站在甲板上,仿佛遠遠地便能嗅到泥土氣息,覺知故土已近,不由得心潮澎湃,任海風漸涼,吹得瑟瑟發抖,卻是誰也不肯轉回艙中休息。
韓商和公冶長信登上艙頂,日色已薄,斜陽欲沉,霞光鋪展下來,滿船金黃皴染。船艙第三層已被巨石砸得坍塌下來,兩人腳步輕快,走到一塊大石頭上,放眼向前眺望,但見海天交際處依舊茫然,可見到船只來往愈加頻繁,二人卻也不再憂慮,想來今日不到岸,明日也就到了。
公冶長信望著故鄉方向,感慨道︰「終于快到家了!不知家中是否找我找得累了,我得趕快回去,見到爹娘好好磕幾個頭!」
韓商听他言辭真摯,心底霎時間波濤洶涌,想起離家這些日,心中惦記雪夷時多,掛念父母時少,當真愧對一個「孝」字,不禁搖頭嘆道︰「記得幼時曾讀孟郊的一首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韓商不孝,讓父母擔心掛念,而我離家這麼遠,不知上了岸後,還要走多少天才能到家!」
二人惺惺相惜,各自安慰,韓商收斂神思,道︰「公冶兄,咱們一路向北,不知會在何處登岸。機關一旦關閉,依那位老隱士所言,墨船便會自行拆解,沉默海底,眼見天色便要暗下來,若不能找到一處淺灘登岸,該如何是好?」
公冶長信見他憂心忡忡,起初不知為何,這時思慮片刻,道︰「韓兄放心,你家住北方,不熟海性。咱們靠了岸,自然會有登陸之處,這麼大的船,即使沉默也得耗上不少功夫,它既然救了咱們性命,便不會加害咱們。」
韓商頷首道︰「但願如此,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走一步看一步,海外三島都逃出來了,還怕他什麼!」
公冶長信朗聲一笑,話鋒一轉,道︰「我還有一事要和你說,是大家托付于我,務必求你答應下來。這里多是福州人士,他們上岸之後要你留在福州府住上三日,只三日,絕不多耽誤,要為你設宴慶功,還要向官府通稟此事,為你夸功,我見大家一片赤誠,只好和你來說了,只怕你歸家心切,不肯逗留啊!」
韓商心緒一沉,並未答允,也未一口回絕,這事他心中早有預料,也早已想好了對策,他此時歸心似箭,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大名府,怎願在福州府留住;加之他性格內斂,若非迫不得已,絕不願在人前拋頭露面,更別提在酒桌上應酬,听一些客套恭維之辭,何況還要驚動官府,雖知大家一片盛情,卻是一百個不情願!只好說道︰「公冶兄,我天生不愛熱鬧,你便讓大家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