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長信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不過大家一片好意,我何嘗不想即刻回家,卻怎好一口回絕大家好意。」
韓商心中正自逡巡,忽听公冶長信呼喝道︰「韓兄快看,咱們到岸了!」與此同時,船頭甲板上的幾百人也歡呼雀躍起來。韓商急忙舉目瞭看,此時天色稍暗,不過數里之外的事物還能模糊辨認,只見海天相接處隱約出現一條線絡,上面還亮起數點燈火。這些燈火一動不動,絕非船火,分明是一條海岸!
墨船又行進一程,這時看得更加清楚,只見深黑色的海岸線向左右延展,無邊無垠,將海水和天幕清清楚楚地分割成兩段,海天再難相接!
韓商心潮澎湃,竟忍不住落下淚水,都說故土難離,歸鄉似夢,此刻雖離家鄉千里之遙,但能重回大宋國土,如何不讓他感激涕零。忽而愁上心頭,急忙向公冶長信道︰「公冶兄,咱們快回掌舵艙,趁著天色未黑,趕快找一處港口將船停泊下來!」公冶長信恍然大悟,答應一聲,隨著韓商快步而下,奔著船頭的掌舵艙而去。
兩人步履如飛,不敢遷延片刻,公冶長信邊走邊想,道︰「咱們不能找港口停泊,墨船太大,若是事先沒有準備,定會傷及無辜,還是依你所言,最好能找到一處淺灘。」
兩個人說話間穿過人群,來到了掌舵艙內。公冶長信操起舵盤,極目向艙外遠望,只見晚霞氤氳,夜色朦朧已現,遠處的海岸線在船身行進中漸漸清晰起來,起初是一條線,這時已變得婉轉曲折,著實不知該向那里轉舵。
韓商瞭望片刻,道︰「公冶兄,咱們向左邊去,那里地勢低平,燈火也不多,想必人煙稀少。」公冶長信點點頭,轉動軒轅盤,此刻夜幕將至,他只怕離岸越近,大小船只一旦聚集停泊,難免會與墨船磕磕踫踫,只怕傷及無辜,因而轉舵時不遺余力,將軒轅盤打滿,機關啟動,船頭調轉,即刻向左手邊駛去。
墨船調轉航向,依舊風馳電掣,兩個人則目不轉楮,眼見離著海岸越近,岸上的樹木風景都已看得清楚,二人極目搜索,終于找到一個低矮山坳,目測片刻,覺知事不宜遲,墨船在此處正好停泊,便將船頭方向對準山坳入口,沖韓商說道︰「韓兄,灘頭是找不到了,咱們便在前面哪處山坳中停下了,正好從兩側下船,你找個恰當時機,將機關關閉便是!」
公冶長信所指的泊船處不過是一個低矮的山窪,窪中有水,正前方的山坡坡度較緩,兩側則稍顯陡峭,憑空目測,倘若公冶長信掌舵無誤,這水窪山坳容墨船停泊應是綽綽有余,可萬中有一,倘若他手法稍有偏差,著實是一場劫難!
韓商稍作忖思,冷汗便濕透了脊背,即刻向艙外喝道︰「大家快去船尾,李大哥,快將大家領到船尾去!」他倉促喊罷,俯身模到了歐子仙師劍,卻不知該如何出手閉合機關,迫在眉睫之際,仿佛千斤巨石壓在心頭,惴惴不安。
忽听公冶長信喝道︰「韓兄快轉機關,停下船槳!」這一聲猶如當頭一棒,將韓商渾渾噩噩的腦袋瞬間擊醒,他想起那日開動機關時,劍柄向左轉了一圈,想必機關開合,左右相抵,此刻別無他法,只能賭上一次了。他深知事不宜遲,雙手握緊劍柄,手腕稍稍加力,試探著向右一轉,果真听到船板內傳出繃簧聲響。
他心緒隨之震蕩起伏,仿佛匕首不是插在了機關中,卻是插在他心里,畢竟他輕輕轉動手腕,便可關乎身後數百人的性命安危。他心下一橫,手腕猛轉,將鎖芯機關頃刻擰到了盡頭。機關環環相扣,一陣鳴響後,頓覺船身一抖,早已渾然不覺的機關轟隆聲戛然而止,墨船向前飛馳的力道頓時減弱了七成。
眾人腳跟不穩,皆是一個踉蹌。公冶長信手握軒轅盤,不敢有絲毫松懈,使出渾身力氣穩住船頭,而機關已停,軒轅盤再也扭轉不動,徑直朝前方不遠處的山坳沖去。近岸處水深較淺,僅剩的一根護船鐵矛猛地插入水底泥岸中,鏗然折斷,船頭則順勢沖進水窪之內。水窪迎面的山坡較為舒緩,船底破水而出,徑直滑上了海岸,沖開一片泥土山石,而左側船舷則擦著山壁飛馳,劃過數十丈長遠,直到船頭頂在山坡上,整艘船才堪堪停了下來。
龐大的墨船仿佛一條深海怪獸,眨眼間便從水中沖到岸上,若非船槳早已停止擺動,墨船速度減緩大半,只怕早已撞得粉身碎骨。即便如此,船上眾人也被這一番猛烈撞擊,顛簸得昏天黑地,無法站穩。
良久過後,墨船終于靜止,城門樓大小的船頭沖上山坡,整艘船向後傾斜起來。船底木豁開海灘上的泥土,數十只巨槳早已七零八落,左側的舷木劃過山壁,也被撞得木屑橫飛。
韓商和公冶長信身手利落,藏身在掌舵艙中,毫發無損,見墨船雖然受了重創,總算有驚無險停泊下來,不禁長舒了一口氣,暗想這最後一關總算過了。起身看了看周圍境況,見船頭上了山坡,舷木離地面不過數尺高,韓商心頭一喜,道︰「公冶兄,你快領大家下船,之後我再取出匕首,事不宜遲,我不懂這機關如何設置,只怕這船隨時會拆解!」公冶長信來不及拂去身上灰塵,答應一聲走出艙門,向船尾快步而去。
韓商擦了擦額頭汗水,看著艙外夜色漸濃,只盼大家安然無恙,早些下船,那時便將仙師劍取出,想必墨船便會自行解體,造船法不被外人知曉,也不枉葛千尋千叮嚀萬囑托了。伸手一模青心劍,透過木窗仰望深藍色的天幕,見北方繁星如海,浩辰無數,不知那顆星斗下才是家鄉大名府,思歸之情愈發濃烈,只想在此閉目養神,恢復元氣,已然做好了與眾人不辭而別的準備。
听艙外公冶長信和李泰航連聲招呼,帶領眾人從船舷與山坳相接處紛紛登岸,韓商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