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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商雖不曾悉心求教,可師兄弟們玩擊鼓傳花之時,常常模仿二師伯的擊鼓手法,他耳濡目染,自然頗有心得,此刻雖只能用出褚二俠十之一二的本事,擊石之聲傳出來,也恁地慷慨嘹亮,動人心魄。

他揮舞箭桿敲打巨石,鼓點如雨,看似神采飛揚,全神貫注,殊不知心中正在凝神算計,但聞那碩大的果子在眾人手中傳遞起來,伴著富有節奏韻律的鼓點聲,旁人自是無法听出其中門道,可他頃刻間便察覺到異常之處。這二十幾人中,唯有公冶長信和李泰航算得上武術行家,接拋事物的手法自然與眾不同,而這兩人間也頗有區別,李泰航是外家硬功的好手,身強力壯,講究出手剛猛,而公冶長信則是拿捏有度,接發果子時,聲音較之旁人更為細微柔和。

習武之人積年累月練得苦功,手法便如書法字跡,收發之間順其自然,無法刻意遮掩。韓商靜心留意,一重一輕,一剛一柔兩種聲音夾雜在風聲、鼓聲中,雖是微乎其微,可他只讓大家傳接了兩個輪回,竟已辨別出這兩人大抵方位,更知李泰航出手之後,第七位接果子的人便是公冶長信。

他打定主意,待果子傳到第五回合時,鼓點忽然轉急,勢如狂風驟雨,可箭桿擊在巨石上一磕即散,聲音清澈,犖確分明,倘若換做旁人如此敲打,箭桿早已折斷。眾人受這鼓聲干擾,傳接也隨著鼓點加快,正中韓商下懷,他靜心凝听,待果子傳到李泰航手中,心中默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待數到第六位時雙手一頓,鼓聲便停了下來。

韓商還未回頭,便听甲板上歡聲雷動,滿堂喝彩,他心中大喜,轉頭見一個身材瘦削矯健的人手拿野果站起身,正是公冶長信。

公冶長信怔了片刻,思緒一轉,恍然明白韓商用的是何方法,不禁啞然一笑,心中著實佩服,卻道︰「韓兄,你我兄弟當真心有靈犀,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便獻上一手家學‘張旭劍草書’,填一首《水調歌頭》!學藝不精,望勿見笑。」

數百人擊掌叫好,韓商更是欣然大悅,將箭桿棄在甲板上,取回青心劍,道︰「公冶兄的家傳絕學是劍書,清明劍派也是以劍法聞名,咱們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你填的詞曲我未必能鑒賞,但劍法卻可稍作品評。」說話間走到公冶長信身前,將劍遞了過去。

眾人散在船邊,將甲板正中的空地留出,公冶長信仗劍獨立,精神抖擻,掂量這柄青銅古劍,但覺分量還算稱手,便挽了個劍花,起手式用一招「長天一色」,金雞獨立,劍尖指天,左手掌搭在右手背上,十指向心,眉頭與劍刃平行而視,離著三寸三分,紋絲不差。

這手上功夫雖漂亮,不過真功夫卻要看下盤,但見他右腳腳尖點地,左膝彎曲,左腳鉤住右膝窩,呈立錐之勢,赤足無靴,只憑一個大腳趾著地,任海風瑟瑟,周身上下卻如釘在了甲板上,紋絲不動。

眾人禁不住喝了一聲彩,公冶長信語氣平穩,向李泰航道︰「李大哥,煩勞你去打一桶水來,我稍後要用。」

李泰航答應一聲,依言行事。公冶長信仰頭看了看明月,靜心听了听海風,頃刻間眉頭舒展,腳下步伐一轉,仿佛斑羚躍澗,跨到右前方十步之外,青鋒一掃,嘩的一聲劃破船木,揮劍搦管,筆走龍蛇,眨眼間木屑紛飛,竟已寫了五個大字。

眾人不知他寫的什麼,單是見這銀輝閃爍、光彩熠熠的場景,皆覺嘆為觀止。看得懂劍法的贊嘆他腕力驚人,劍勢凌厲,這船木之堅人人心中肚明,在這柄算不上鋒銳的青銅劍下竟勢如破竹,宛如切糕斷水,任意揮灑,當真了不起。看得懂書法的則嘆他筆鋒卓然,勾掃皴染形如作畫,看似放浪形骸,卻有章法可循。他這一手絕學喚作「張旭劍草書」,那張旭以狂草聞名天下,世稱「草聖」,此書冠以「張旭」為名,筆法自是深得「狂」字精髓。

狂草俗稱一筆書,筆勢連綿多轉,繁復如驚蛇出洞,簡潔如單槍回馬,變化如天馬行空,不拘一格,卻筆筆有序,字字波瀾,當真可對酒當歌,一書胸臆。

懂得詩詞音律的人則默默等候他填完這首《水調歌頭》,這詞共有八句,上下闋分四個平韻,九十五字。當年隋煬帝開鑿汴河時曾作《水調歌》,後人演繹為大曲,「歌頭」則是中序第一章。其中平仄定格,這些老學究自然熟稔于心,只等他填完再做評說。

眨眼之間,公冶長信步法躍動,著筆處銀鉤鐵畫,鏗然作響,方圓十丈之內,九十五個字如盤龍出海,虎臥平川,頓筆收勢,一個「行」字寫罷,全篇洋洋灑灑,便已鋪展在眾人面前。隨即步法回轉,掌風一送,成堆的木屑被他推到數尺之外。

與此同時,李泰航手里提著一只大木桶,已從船舷邊徐徐趕回,見公冶長信收劍在手,喝道︰「公冶先生,水打回來了!」船艙中備有木桶、繩索等物,李泰航取來繩索系在木桶把手上,在風平浪靜的海面里打一桶水上來自非難事,卻不想來去片刻功夫,竟錯過了這一場好戲,心中不無遺憾。

公冶長信謝過李泰航,將青心劍還在韓商手里,接過水桶,這一大桶水少說有百斤之重,他氣沉丹田,看準這片草字,將海水猛地潑出。海水洶涌如潮,刷的一聲便將整片草書沖刷覆蓋,烏黑色的甲板上原本光線暗淡,但海水所過之處,深淺不一的字跡在月華下泛起陣陣晶瑩光亮,閃爍奪目。

眾人圍攏上來,看著這狂草劍書,雖多半不識一二,卻知這字龍飛鳳舞,定然極為高明。公冶長信放下水桶,笑道︰「這首詞曲倉促所填,算不得工整,不過是直抒胸臆罷了,若有貽笑大方之處,還請諸位見諒!」

眾人只當他是太過謙遜,紛紛擺手稱贊,忽听喧嘩中有人說道︰「公冶賢佷,我人老眼花,看不清你這八句,你可否讀來給大家听听?」

公冶長信認得此人,乃是福州城內的教書先生,姓周,素有學識,便答應一聲,朗誦道︰「清風琢玉劍,龍虎嘯天山。幽燕俠骨猶在,寶器鑄千年。碧海沉浮誰主,劍氣盛名龍淵,試問幾時還?白鶴送孤膽,萬馬下雲關。」話音一頓,又念下闋道︰「身逐電,步飛雪,意凌風。此身何懼?肝膽浩氣貫長虹。好宴難逢佳期,君子萍水相聚,醉飲臥歸程。酒後萍蹤影,仗劍豈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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