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商伏在李泰航背上,凝神分辨七星方位和眼前道路,不敢有分毫偏差;而最放心不下的卻是福祿海,只怕他不知輕重,由著性子亂闖亂動,便吩咐他走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
這些人得知歸家有望,一個個精神抖擻,加之十幾名習武之人前後照應,比肩接踵走了許久,隊列竟沒有一絲散亂,在韓商帶領下,百步長蛇翻過小丘,渡過水澤,在及膝高的草地上一步步推進。
韓商只怕李泰航過于疲勞,幾次想要下地行走,讓他攙扶便好,可李泰航執意不肯,反而發足快走幾步,道︰「韓公子看,我這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氣,你只要看準了道路,千山萬水,我李泰航也背你過去!」孰知他說得輕巧,可經歷了這些天磨難,衣食難周,任他有千斤力氣,此時也熬成了一副空身板,只不過憑著一股韌勁兒,加之對韓商的感恩之情,這才勉強支撐。
公冶長信知己知彼,估模著李泰航力氣消耗殆盡,急忙趕到隊伍之前替下了他,將韓商背在身上。公冶長信身高腿長,閩粵一帶山嶺也多,他行走山路如履平地,加之一身祖傳功夫,相比于李泰航這等東學西練的江湖武師,著實高明許多,這時內息貫通,腰馬蓄力,若非顧及身後眾人步履艱難,只須發足狂奔一陣,早已到了前面的高山腳下。
約模又走出半柱香的功夫,右手旁數百步外果真若隱若現有了光亮。韓商心頭大喜,舉目看了看北斗星,對公冶長信道︰「公冶兄,你看那是不是火光?」
公冶長信定楮一看,果真見到熒熒火光隱現在高山腳下,但相隔百步,一時不敢斷定,道︰「似乎是火光,咱們走近再看看。」隨即向身後呼喝道︰「大家快走幾步,眼看便要到了。」
眾人禁不住一片嘩然,紛紛探頭看去。福祿海身軀肥碩,早已走得雙腳發軟,听了公冶長信招呼,再也沉不住氣,急忙向前躥出幾步,正要看個究竟,卻被李泰航一把揪住脖領,生生拖了回來。
福祿海一邊掙扎一邊呼嚷︰「韓公子,那真是火光!是不是那白胡子老頭兒在等咱們呢,我看這老頭兒不是人……卻是個人仙,要是他真送咱們出海,我回家一定修座大宅子,把你倆……哦不,是把咱們仨供起來,他是老倌,你我是靈台仙童,一左一右,一肥一瘦,這叫福壽雙全。」
眾人聞聲一笑,李泰航道︰「你這福胖子不識大體,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能通神,人家老君視金錢如糞土,你家里的金山銀山,在人家眼中都是屎堆糞堆!再說什麼老仙人能選你當童子,也不怕你壓壞了香台,哈哈哈,要選左右童子,那也是韓兄弟和公冶兄啊,大伙兒說是不是啊?」眾人听他言語粗俗,卻不無道理,不禁哄然一笑。
福祿海自知小胳膊擰不過大腿,當即偃旗息鼓,不吃眼前虧,靈機一動,對公冶長信道︰「公冶大哥,你背了這麼久,一定累了,不如我換你如何?」
公冶長信笑道︰「福祿海,你可別用這些小把戲,我若真將韓公子放下,這幾百步你也背不動啊。」
韓商卻道︰「公冶兄,眼看石洞便要到了,我自己步行更好,正可活動筋骨,仔細看一看地勢。」
公冶長信思量一陣,畢竟韓商再三央求,只好答應。韓商雙腳著了地,微覺麻木,即刻揉搓雙膝,推功活血,旋即恢復了直覺,道︰「要進山洞了,大家更加幾分小心,不可亂動。李大哥,麻煩你到隊伍後面照應,不可丟下一人,咱們離回家只差這一步了,千萬謹慎!」
李泰航答應一聲,便貼著隊伍向隊尾快步折回。眾人繼續前行,須臾過後,光亮漸漸清晰明朗,走近一看,果真見到一只偌大的洞穴,洞口極高,洞中亮起幾支火把,火光盡頭也並未照到洞底,真不知洞深幾許,仿佛是將整個山峰都鏤空了一般。微弱的火光打在怪石崢嶸的岩壁上,泛起一抹抹猩紅,猶如一張獝狂大口,朝著遠方來客咆哮不止。
北斗七辰早已被山影遮蔽,韓商站在洞口,似乎已聞到了墨船古樸厚重的氣息,欣然說道︰「大家跟我來,船就在洞中!」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交頭接耳,喜不勝收。卻不知這千年古洞究竟是天然形成,還是人工開鑿,總之十幾丈高的洞頂危不可攀,連火光也爬不上去,著實宏偉壯觀。洞口處早已點了五支火把,樹脂粘稠多汁,涂在粗壯的枝杈上,火焰旺盛之極,卻也照不盡這無邊無底的黑暗。韓商和公冶長信、李泰航各持一支火把,又吩咐人送去隊尾兩支,鼓舞道︰「大伙兒上船後再休息不遲,那位老隱士還在等咱們出海。咬緊牙關,再走一程便找到大船了!」
眾人听他振臂高呼,呼聲回蕩在山穴中,激昂嘹喨,士氣瞬間被鼓舞起來,紛紛答應一聲,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野果,在三支火把的引領下,齊步動身,向山洞更深處行進。
這洞穴起初溫暖濕潤,可越向內走,氣息越發干燥,兩側的岩石歷經滄桑,被干澀的穴風打磨千年,層次分明,狀如疊壩。風沙呼嘯伴著眾人沉悶的腳步聲,久而久之,難免令人心生錯覺。
數百人餃枚摘鈴,噤若寒蟬,公冶長信和韓商並排走在最前,將火把盡量遞向遠處,游目四顧,邊走邊尋。呼嘯聲越發迫近,卻听不出半點端倪,忽听福祿海說道︰「韓公子,公冶大哥,我聞聞這風是咸是淡,便知道這里通不通海,有海才能有船嘛。」說話間又要從韓商身邊溜走,卻听李泰航沉聲斥道︰「福胖子,你少他媽惹事!」
福祿海心寬體胖,鼻翼肥大,嗅覺較之常人更為靈敏,他福家宅邸佔地頗廣,主廳和後廚相距甚遠,可他人在廳堂,便能嗅到後廚中飯菜的香味兒,山珍海味、煎炒烹炸,菜名一說一個準兒,常常邀請酒肉朋友來家中做客,比試此道,如同做射覆游戲,一擲千金豪賭輸贏,十之八九都是大獲全勝,可謂一絕。這時听李泰航辱罵,直言道︰「你這狗娘養的破落戶,我在福州府中,便是城南飯館兒做了一道菜,我在城北家中也能聞出他用了幾勺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