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千尋並未停下腳步,空蕩蕩的夜幕中只听他說道︰「快去吧,回到中原後,事事小心為上,但願你我還能相見!」他大步流星,漸行漸遠,韓商耳邊又傳來話音,「劍入海,龍出天,樓船幾時回,徐市何曾見……」卻已隱隱約約,含混不清。
韓商徐徐起身,抬頭仰望夜空,見北斗七星高懸天幕,幽深綺緲,況味無窮,不禁咀嚼琢磨葛千尋的話,似乎听得出他話里話外暗藏玄機,卻又半點抓不到頭緒。倏爾想起眾人還在等候自己,精深一振,不敢再做延誤,匆匆順著原路返回。
起初百步還覺得勁力充沛,可翻山越嶺行程一久,終究體力難支,如此步履蹣跚,踽踽獨行,足足走了兩碗茶的功夫,才听身前有人說道︰「是恩公,是恩公啊!那不是韓公子還會是誰!」「韓公子怎麼一瘸一拐?莫不是受傷了?咱們快看看去!」……
韓商聞聲如釋重負,見幾十步外黑壓壓地趕來一大片人影,才知這幾百人都在原地等候。公冶長信腳步最快,當先來到近前,問道︰「韓兄,你可受傷了?」順手一模脈搏,才知他氣血微弱,乃是疲勞過度所致。眾人這時也簇擁上來,將他緊緊圍在當中,紛紛詢問傷勢。
公冶長信高聲喝道︰「大家都散開,韓公子只是疲勞過度,並未受傷!」此人祖上乃是川中名將,因青州之亂時戍守不利,獲罪貶官,舉家遷到福州府,雖棄武從商,但尚武之風世代傳承,在百越一地頗具豪俠之名。這五百人中多是江南一帶的大商富賈和平民百姓,突遭這次劫難,早已魂不附體,若非公冶長信主持大局,恐怕幸存者已不足半數。
韓商得以喘息片刻,心神稍安,見公冶長信威信極高,心中有數,道︰「公冶兄,快吩咐大伙兒帶上果子,排成一隊,年老體弱者由壯丁攙扶,切不可亂走亂動,以免觸動機關,你找十幾個得力之人,每人照看一段,大家隨我去找船只!」
眾人得知果真有船,個個喜上眉梢。福祿海湊到近前,道︰「有船就好,有船就能過海,過海就會發財!哈哈哈,不知有多少船啊?」
韓商笑道︰「不多不少,一艘。」
福祿海嚇得面如土灰,道︰「一艘?這里可有幾百人,一艘船怎夠用……這……」眼珠一轉,又向韓商走近兩步,道︰「韓公子,我福祿海可是福州城里出了名的大茶壺,專會侍候貴人,不如我陪在你身邊,為你端茶倒水,提鞭墜鐙……」
眾人豈不明白他的心意,陳靈公喝道︰「福胖子,你少在這兒插科打諢,快滾到一旁去!」福祿海不敢頂撞,然而他求生心切,如何也不敢離開韓商半步,兀自坐在地上,任陳靈公如何說教,也置之不理。
韓商釋疑道︰「大家放心,這艘船足以容納五百人,絕不會丟下一位。」
公冶長信見他氣力不支,高聲道︰「大家放心,只要大家听從韓公子吩咐,人人都能上船!福祿海,你也起來吧。」
眾人欣喜不已,當下依言行事,青壯者紛紛解衣包好野果,由公冶長信指揮,陸續結成一隊。福祿海站起身,依舊心存顧慮,嘻笑道︰「我還是跟在韓公子身邊,上不上船不打緊,只要能照顧韓公子周全,我游也能游回去!」
他話未說完,一只厚重有力的大手忽然搭上肩頭,只一把便拍得他痛不可當,但听出手之人說道︰「就你這點出息,也想照顧韓公子,跟在後面背果子去!膽敢掉一個,褲襠里的鳥蛋便捏碎一個!」
說話者正是李泰航,他手腕一轉,便將福祿海推出七八步遠,走到韓商身前,俯身說道︰「韓公子,我李泰航一身三腳貓把式,就是有膀子力氣,來,我背著你給大家引路!」
韓商百般推月兌,堅決不肯,卻听公冶長信說道︰「誒,韓兄你身上有傷,就別推辭了,咱們一路上還要仰仗你出謀劃策,你可不能有半點疏忽!李大哥一身力氣,背幾百斤也能健步如飛,你大可放心,只管養精蓄銳便是。」談笑之間伸手接過青心劍,將韓商扶上了李泰航後背,又道︰「李大哥若是背不動了,再換我來背,我若背不動了,換福胖子來背,就算一人十步,總能將你背到船上,大伙兒說是不是?」
眾人听公冶長信鼓舞,群情激奮,紛紛呼應。韓商見盛情難卻,眾意難違,只好答應下來,雙手挽住李泰航的脖頸,只覺他渾身肌腱堅硬結實,背自己這一百多斤肉,誠然如背童稚。
一片叫好聲中,卻听福祿海扯破了嗓子說道︰「我怎麼排到了第三個?這背韓公子就像背自家娘舅,乃是義不容辭之事!哈哈哈,不過我福祿海卻是有心無力,這娘親舅大,只怕將舅舅大人摔在了地上,娘豈不要打我個杠頭開花,大家也容不得我造次。我那十步吶,就讓公冶兄替我好了,不然陳叔公緊緊老骨頭,也能背個七八步,我跟在韓公子身後,也好有個照應,他若摔下來,我便舍出這身肉,也不能讓他摔得萬朵桃花開啊!」眾人一笑了之,當此興高采烈之際,也懶得和他計較。
公冶長信走到韓商近前,道︰「韓兄,大家已經結成一隊,你還有什麼話,我幫你傳達。」
韓商回首見眾人蓄勢待發,道︰「有勞公冶兄,大家跟在我身後,千萬別走散了,這山里機關重重,一步不慎便有喪命之險!咱們向前走一陣,上了船後不出十日便能回家團聚,大家切莫心急,忍得一時謹慎,換得一生太平。」
眾人齊聲答應,韓商依舊放心不下,向公冶長信道︰「公冶兄,你辦事沉穩,本就是咱們的主心骨,這些事全都交由你照應,我和李大哥在前面領路,你留在後面總覽全局。」
公冶長信欣然答應一聲,轉頭去隊伍之後行事。眾人離家多日,九死一生之後能得如此結局,皆感萬幸,無不歸家心切。四百人首尾相餃,結成雙列縱隊後足有百步之長,听公冶長信一聲令下,在夜幕中宛如一條長蛇滑草,向著北斗七星方向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