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商雖覺此話牽強,可轉念一想,眾人此刻便要借墨船逃生,倚仗者便是這獨步天下的墨家機關,再想那些造福蒼生之事,豈非心口不一,道貌岸然。
葛千尋長嘆一聲,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墨家先輩何嘗不是心懷天下,可世態如此,天下只是一家之天下,生殺也只是一念之生殺!」他意猶未盡,目光晦暗,襯托在渾如濁水的天色里,更顯得黯然神傷,望向參差挺拔的劍爺山群峰,道︰「劍爺山布滿墨家機關,如一張血盆大口,吃了不知多少人命,可之所以殺人,不過是為求自保而已。這劍爺山中真正可怖的並非殺人機關,卻是苛政猛于虎,貪痴之念毒于蠍啊!」
韓商听他感慨良多,所論者皆不在目下,一時不得其解,但事不宜遲,也無暇多想,道︰「前輩,我還有一個顧慮,海外三島周圍的海域機關重重,恐怕墨船再巧,也難免……」
葛千尋道︰「掌門不知,這海面上看似機關重重,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墨家弟子當年留下的機關,千百年來即使不被海水浸泡腐爛,也早已被來往船只觸發殆盡,余下一些浮礁弓弩雖是海外派布置的,可半點規矩也無,難堪大用。」
他雙手憑空一畫,道︰「掌門沒見過墨船,不知此船雄偉!船板之厚,船身之堅,當世也是罕見,加之船底還有兩條數丈長的分水長矛,任什麼機關還未近身,便會被它戳爛;機關內膽一旦開啟,墨船乘風破浪,所向披靡,依航線而行,不出數日必可到達中原!」
韓商听得心潮澎湃,欣然道︰「那再好不過!飛天、履水、動地,果真三絕,晚輩素聞木鳶可載人飛翔,想不到墨船更勝一籌。」
他感慨之余,見天色大暗,想起陳靈公等人還在翹首等待,道︰「前輩,這柄湛盧劍完璧歸趙。天色不早了,只怕大伙兒久等,會節外生枝,還請前輩明示,我等該到何處登船!」
葛千尋接過湛盧劍,環顧四境,覺知暮色漸濃,便將袖中之物也遞了過去,正是一柄青心劍,一柄歐子仙師劍,道︰「是該動身了。掌門,這柄仙師劍你務必妥善保管,本派信物傳承千載,歷代掌門視之重于性命!」
歐子仙師劍被厚厚的麻布包裹,毫無鋒芒,韓商將它放入懷中,倒提青心劍,想起葛千尋囑托之事,不等他開口重述,道︰「晚輩能力微薄,但既已接任掌門之位,絕不會辜負前輩囑托,定然盡我所能,入川尋找那柄泰阿劍,送回劍冢。前輩在島中敬候佳音,晚輩只為還您救命之恩,也會竭力而為!」
葛千尋神情矍鑠,道︰「掌門為人忠厚,既有此話,老夫當真再無顧慮。」目光轉投劍爺山北,道︰「掌門且看,你領著眾人向北斗七星方向趕去,再行數里,便會看見七只巨大石洞,這洞名為七星,暗藏九宮,老夫先行一步扳動機關閘,你尋著火光進洞,便進了開陽乾宮。」
他說話間手指北斗七星,道︰「掌門可知,這北斗號為七星,實則共有幾星?」
韓商道︰「晚輩空有耳聞,應是北斗九星,開陽之側還有左輔、右弼,只是肉眼凡胎,難得一見。不過我猜前輩一定看得到。」
葛千尋笑道︰「哦?何以見得?」
韓商道︰「傳聞見此二者,可得長壽,前輩年過百歲,是長壽之人,必當見過這雙星。」
葛千尋听了此話,微覺怔忡,搖頭道︰「真長壽者,何止于百歲,與天地同生滅,與山水共有無!」他轉瞬回過神,釋然笑道︰「掌門所言不錯,老夫說七星洞暗藏九宮,正是此理。這武曲洞中還連著左輔右弼兩個暗洞,那兩艘墨船,便藏于此中。老夫用火光指引,你們自會找到左輔洞中的墨船。不過掌門切記,你領眾人須一字排開,沿途不可亂走亂動,否則機關一觸即發,這幾百人恐怕頃刻間便會葬身于山中!」
韓商對葛千尋的話深信不疑,眼望北斗七辰,又听他說道︰「墨船機關設在船頭舵艙中,艙中刻有‘望海求生’四個字,其中‘海’字是活木倒置,你將它扭轉過來,機關便在‘生’字之中。墨船和木鳶、木馬有異曲同工之妙,最初修造這些機械的鼻祖並非墨家,而是公輸盤,墨家機關術中,有許多道理源出其手。此人最精通鎖器,因而墨家機關的內膽多設有開關鎖匙,便叫做機關石。」
韓商頻頻點頭,問道︰「那墨船的機關石如何開啟?」
葛千尋撫須笑道︰「玄機便在你懷中啊,正是這柄歐子仙師劍!墨船關系重大,一旦開啟,不是重返中原,便是再次逃亡海外,因而只有掌門信物才能擔此重任。」
韓商急忙伸手入懷,取出布包,徐徐抽劍出封,借著月色仔細端詳,見這柄短匕上刻滿怪異嶙峋的圖紋,層層疊加,凸凹密布,仿佛九曜七星,又如龍盤虎踞,別具匠心;縱然年代久遠,紋路卻毫不腐蝕,想必和機關內膽嚴絲合縫,正是一把開啟奇鎖的鑰匙,不由得心生贊嘆。
葛千尋囑托已畢,眼見天色全暗了下來,便讓韓商收起仙師劍,道︰「時候不早了,你我這便動身行事,等墨船啟程時,我自會讓白鶴為你護航。那船雖是龐然大物,但操作極為簡易,只要能入海,萬夫莫擋!」
二人話至此處各道了聲「珍重」,韓商轉過身,心中竟隱隱有些不舍,畢竟這位百歲老人孤苦伶仃,此時一別,他一住空山,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有人傾訴心事,恐怕只能和山兄、水兄、鶴兄、劍兄為伴,更不知何時能尋到那柄泰阿劍,或許三年五載,或許遙遙無期,而他已逾百歲高齡,終有壽終正寢之日,若不能得見泰阿,豈不要抱憾而終,心念一沉,轉身拜倒在地,道︰「前輩,請受我一拜!如若五年之內晚輩不能尋到泰阿劍,即使空手也要回來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