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而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幾個呼吸, 楚雲聲趕在容岐快要維持不住理直——壯的厚臉皮前,開口道︰「弟子楚雲聲。」
楚、雲、聲。
容岐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念了一遍這三個字,忽覺剛剛在天寒清心洞穩下的心境竟又有些奇怪的動蕩, 仿佛那嚴絲閉合的內里突然綻開了裂紋,有滾燙的岩漿從裂紋中漫出, 剎那將他的心緒與軀殼都燃上了火焰。
他半垂的——瞼顫了顫, 視線落在楚雲聲那片雪白的衣角上, 低聲道︰「好,為師知道了。你去吧, 記得明日早些——來,為師——你一些劍術。」
楚雲聲從容岐的聲音——出一絲多余的沙啞。
他又看了容岐一——,卻並沒有看出什麼, 便應了聲,離開了洞府。
在他離開——, 容岐面色變幻,很快也離開了洞府, 直奔掌——殿的藏書閣。
他將所有有關魔修媚術的玉簡全部挑了出來,邊嚴肅地查閱,邊自言自語︰「——應該不是那麼容易中媚術的人吧, 雖然小魔修的滋味確實是令人難以忘懷啊……」
楚雲聲根據引路玉簡到煉器堂的時候, ——不到辰時, 煉器堂的大門剛開,袁動山正拿著掃帚在院子里掃地。
一見楚雲聲來, 袁動山握著掃帚的身影立刻一僵,旋即他直起腰,捋著胡須,淡然出塵道︰「上清山講究天地自然, 修行自然,處處皆是磨煉,就比如這掃地……」
這時,一陣漸近的腳步聲從楚雲聲身——傳來。
山風輕飄飄地送來兩道聲音。
「小綠公子,你——真來煉器堂入門了?你說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丹峰和銘文齋都暗示你會安排你去給金丹長老做侍劍童子了,這麼好的條件,你就一點都不心動?」
「——考的是煉器堂,自然要入煉器堂。與其他無關——有,——不叫小綠,——叫端木連。」
「哦哦,俺知道。但俺是真不明白你是咋想的,小綠公子,你說俺來考煉器堂吧,那是俺爹說煉器堂好考,俺這把子力——不來——鐵可惜了,干別的沒啥天賦,說不準連上清山的大門都進不了。你說你是潛龍牌的天才,你何苦來煙燻火燎的遭這個罪,你要不是被那個姓蕭的坑了,又怎麼會報名錯地方……」
「與旁人無關——有,——叫端木連。」
「——說小綠公子,你別以為俺在害你,俺可喜歡你了,俺喜歡綠色。俺是想勸你別入這賊坑,你進了門就沒法——悔了。俺爹說這煉器堂都快一百年沒招到新弟子了,老弟子最差的都熬成了外門長老,所以煉器堂就是一山長老,卻連個掃地的雜役弟子都沒有……」
楚雲聲——著背——那憨厚低沉的聲音,平靜地看向握著掃帚的袁動山。
袁動山手指抖了抖,又少了幾根胡子。
天降橫財收獲兩名潛龍牌弟子,袁動山正高興著呢,被師兄安排掃地都更有勁——了,這時候一——有人一邊模黑煉器堂一邊鼓搗他的天才寶貝——們離開,頓時——得胡子都要豎起來了。
「踏上這山峰,便都是煉器堂的弟子,怎可胡言亂語!進來!」
袁動山嚴厲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威壓頃刻傳出,外頭嘰里呱啦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
很快,兩道身影走進門內。
其中一個楚雲聲——經知道了,是個熟人,單柔柔的未婚夫、主角蕭逆的情敵,端木——的潛龍牌天才端木連。另一個則是和他那口充滿茬子味——的口音完全不——的,長相頗為陽剛俊美的高大少年。
端木連出現在這——,——是有點出乎楚雲聲的——料。
因為按照原劇情,端木連這個小炮灰是去了銘文齋的,——來——成了銘文齋的內門大師兄,並且始終堅持不懈地和蕭逆爭搶著小師妹單柔柔,被蕭逆冠以偽君子的名號。
不——這只是前期一小段的內容,在蕭逆修為超——端木連,抱得小師妹歸之——,端木連就被蕭逆動手腳安排了個外出任務,死在了妖獸圍攻中。
但現在端木連沒有去銘文齋,卻來了煉器堂。
楚雲聲根據剛才那段對話猜測,很可能是蕭逆通——自——來考煉器堂的事產生了什麼靈——,做了些手腳,讓端木連在通——登天路——報名報成了煉器堂。
然——端木連不知為何也沒有解釋或反悔,而是就那樣考了煉器堂,直接來了。
可能是自——的原因引發的變故,這讓楚雲聲有點淡淡的愧。但——樣的,這也許是一件好事。以——是一門的師兄弟,他不會看著端木連再無辜喪命。
「見——袁長老。」
端木連一身綠——碧翠,整個人如一桿清挺的竹,溫和淺笑著行禮︰「方才封兄也是關心則亂,口不擇言,——望長老恕罪,童言無忌。」
「有這麼大塊的稚童嗎?」
袁動山面對端木連好像有點心虛,也不好擺臉色,擺擺手道︰「罷了,封不炎所說雖有偏頗,但到底是實情。你們三個今日起都是煉器堂的雜役弟子,老夫也沒必要瞞你們什麼,煉器堂確實是沒落了……」
他嘆了一聲,轉身道︰「跟老夫來吧。成了內門弟子才有資格去拜見掌——,——下就先去見見咱們峰主吧。」
煉器堂是片從山腰蔓延向峰頂的建築群,大多數建築都是由煉器制成,可以說整個煉器堂拆下塊門板下來都至少是一件法器。
但如此大的建築,卻大部分都是空蕩蕩的,走半天也見不到一個人。
按照袁動山的話說,就是十屋九空,鬼得不能再鬼,堪稱鬼峰。
袁動山說得——慨悲涼,封不炎卻——得很高興︰「那豈不是想住哪——就能住哪——了?」
袁動山完全不明白自——當時怎麼就讓這麼個憨貨——了考核,——笑道︰「有不少宮殿樓閣都是長老們煉的,不得鑰匙,你連大門都沒法靠近,——想住?」
「雜役弟子,就算是多天才,也只能住院門口的門房。」
封不炎——了——是很高興︰「門房也好啊,——能看到山邊的雲彩呢!」
袁動山張了張嘴,放棄說話了。
煉器堂的峰主並沒有住在峰頂,而是就在前院的一處樓閣內。
樓閣的院子里放著兩個大火爐,火焰熊熊燃燒,留著兩撇小胡子的峰主正在看著火煉器。
見袁動山帶著三名新弟子來了,峰主立刻把火一收,從爐子里掏出三把紅通通——竄著火苗的扇子,親切地塞給楚雲聲三人︰「來來來,都拿著,這是本座給你們的見面禮!」
這扇子看著帶火,且剛從火中取出,但實際並不燙,內蘊靈——,是上品。
楚雲聲仔細看了看這份見面禮,忽然想到在之前容岐的二五仔介紹中,煉器堂並沒有被提及。看來煉器堂鬼得二五仔都不願——來,而且存在——簡直低入塵埃。
峰主又——動地看著袁動山︰「不容易啊,老袁,咱們煉器堂終于來活人了!」
袁動山——樣——動地點頭。
這話——得楚雲聲都有點毛骨悚然。
封不炎更是——了個哆嗦,小心地看了峰主一。
「這是三階法器流火扇,剛好能夠你們用到煉——大圓滿。等你們晉升築基了,本座再給你們煉好東西……」
峰主簡單介紹了一下這法器的用法。
等楚雲聲三人謝——之——,峰主又更加親切地掏出三張紙條來遞給三人︰「來來來,拿好了,放儲物袋里,千萬不能丟了啊!」
楚雲聲接——來一看,這竟然是一張欠條,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入門當日,煉器堂弟子楚雲聲購買流火扇一把,欠峰主白鐵下品靈石一千顆」。
楚雲聲看了袁動山一——,發現袁動山雖然面色僵硬,但卻毫無——外之色。
「峰主,這不是您送給俺們的嗎?怎麼——要靈石?」封不炎立刻嚷嚷道。
峰主白鐵很是鎮定道︰「天下怎會有白吃的午飯?世間怎會真的天上掉餡餅?白給的東西往往都是陷阱,這是你們入門,本座——你們的第一個道理。」
「好了,見也見——了,算是正式入門了,都好好修行去吧。」
說罷,白鐵就當沒看見封不炎又要張開的嘴巴,袍袖一拂,楚雲聲便——到一陣清風拂面,眨——就——經回到了煉器堂的大門口。
「怪不得俺爹說煉器堂都是怪人!」封不炎小聲叨叨。
「好了,等你們修為提上去,煉器能力提上去,這一千下品靈石也便算不上什麼了,努力一下就能——上了,每個弟子入門都要走上這一遭。哪怕你們是這百年來千盼萬盼來的三個寶貝疙瘩,也不能例外。」袁動山慢悠悠說著,帶著三人安排住處和煉器室。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天色——經黑了。
楚雲聲結束凝練劍種的修行,正——算鎖門休息時,卻看到對面門房里的端木連換了身衣裳,——扮整齊,就要出門下山。
聯想到原劇情內對端木連的一些描述,楚雲聲頓時眉頭一皺,走出房門︰「小綠,你要下山?」
端木連沒想到楚雲聲會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怔愣片刻——,無奈笑道︰「大師兄,——不叫小綠……」
說著,他似乎是想起什麼,決定放棄糾結這個稱呼,轉而微笑著朝這位新鮮出爐的大師兄道︰「大師兄,看你的年紀,應當也定親了吧,——也有個未婚妻,就在丹峰,你也應當知道……」
「沒有,不知道,——喜歡男子。」
楚雲聲干脆利落地三連——斷,又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此時去見你那未婚妻,是想把峰主所賜的流火扇送——?」
端木連都沒顧得上震驚楚雲聲的喜歡男子這四個字,就被戳破了心思,頓時臉色一僵。
沉默了片刻,他嘆道︰「——雖不缺三階法器,但這畢竟是上品,想必——會喜歡的……」
楚雲聲看著這位修仙版的自動提款機,是真的有點好奇地問道︰「你為何會對你的未婚妻這般好?」
「因為——是——未來的妻子。」端木連不假思索道。
「那——承認嗎?」楚雲聲插出精準的一刀。
端木連的臉上頓時連笑容都有點維持不住了。
楚雲聲又道︰「——可心悅你?你可心悅——?」
端木連道︰「——自然是心悅——……」
「看你這般模樣,——不心悅你,想必是另有所愛。你既然心悅——,那便該讓——去愛所愛之人,暢快一生。否則你所謂的心悅與愛——,也不——是自私獨佔,是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累的虛偽。」
楚雲聲其實不完全贊——自——說的這番話,但他很清楚,以端木連的思路,不這麼說他根本——不進去。
端木連——得一怔︰「——……」
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楚雲聲見狀,決定開始忽悠下一個階段,便道︰「此外,你心悅——,是心悅——何處?是心悅——對你的冷漠,——是心悅——對你的厭惡?你可曾了解——,又可曾真的願——時時刻刻伴——左右,與——共度歲月,——登仙途?」
「你的愛慕,可是真的愛慕?」
端木連想到單柔柔在白月城給他的那一記窩心腳——若非那一腳使他受傷,他也不會在釋放潛龍牌——山門時,只得了不到五成的靈——饋贈。
他……真的願——與這樣的女子十年百年的朝夕相處嗎?
「——有,情愛絕非人之所有,修士一生,不該斷情絕愛,卻也不能因情愛而誤心。今日晚間修行,你不——坐修煉,反而思慕擾心,穿衣裝扮。便是你的未婚妻真心愛慕于你,他日——若成了築基,成了金丹,數十年數百年長生可期,你卻成了棺內白骨,你可願——?」
「你自問,今日這山該不該下?」
楚雲聲嗓音平淡,不帶絲毫情緒,卻反而如旁觀看客一樣,讓端木連——得振聾發聵。
以端木連的身份和——世,就算有人對他和單柔柔的事有不滿,也不敢說什麼,當然,單柔柔本人除外。
而且端木——是很樂——促成這樁婚事的,所以便是從前單柔柔對端木連又——又罵,也被端木——的人洗腦成——是親罵是愛。
端木連被——被罵,被無視冷落,自然也是憤怒的。
只是端木——的灌輸,加上他風雅公子的自——動,就慢慢成了習慣,把舌忝狗當成了真愛,忘了只有有尊嚴地去付出喜歡,才能得到——等的尊重和愛。
端木連微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住,又緩緩松開。
不知——了多久,他抬起頭,黯然失落地嘆了口——,嗓音微啞道︰「大師兄你說得對,是——太狹隘了——以為——是——的未婚妻,只要——對——好,——總是會嫁給——的,就算身邊圍著別人,也只是一時的。但最近……——或許確實心有所愛,——不該這般自私,以婚約將——綁住……」
「而——所謂的愛慕,恐怕也並不真誠。」
他慢慢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躬身一拜︰「多謝大師兄今日點撥,連受益匪淺。」
說完,端木連返身毅然地走回了自——的房間。
楚雲聲簡直把自——這輩子最多的話全都說完了,只為挽救一個失足青年。但他並不能確定這挽救成不成功。
人心並不是易改的東西,他不相信自——三言兩語便改變端木連的想法,忽悠成功,但至少算是制止了端木連——死的第一步。
不——接下來的日子,楚雲聲很快就發現,他不是算不算成功,而是太成功了。
在那一晚的交談之——,端木連不僅修書一封解除婚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修行與煉器,就連端木——的人來了都不見。
婚約解除的事,——為婚約的一方,單柔柔自然知道了。
在單千秋的詢問下——咬死了不喜歡端木連的說辭,但一回到洞府里便動起了。
伺候的侍女不解道︰「小姐不是不喜歡端木公子嗎,怎的——動了——?不——端木——退婚,確實是讓小姐難堪……」
單柔柔白——一——,——道︰「退婚難堪倒是小事,你也不想想這一洞府有多少東西是他端木連送的。若解除了婚約,那他便不是——的未婚夫,定然也不會再送法器給——,——日——拿什麼賞你們?」
「——厭惡他了這麼久,也不見他願——解除婚約,怎的一入了上清山就突然松口了……」
「該不會是欲擒故縱吧?」侍女猜測道。
單柔柔若有所思。
侍女問︰「那小姐——算怎麼辦?」
單柔柔熄了熄怒——,思索片刻,瞥向侍女,吩咐道︰「去,到煉器堂幫本小姐送一封帖子,就說白月城花燈節在即,邀端木公子一——賞燈。」
晚間,端木連收到帖子,展開呆呆看了半晌。
封不炎那晚——了牆角,早知道了事情原委,奪——帖子就要扔火爐里。真扔進去了,卻見端木連只是看著,並沒阻止,不由詫異道︰「俺、俺把你帖子燒了。」
端木連回——神來,頷首︰「燒吧。若無這封貼子,——這婚約解除得——總有些不甘心。」
「看了帖子你便甘心了?」封不炎奇怪道。
端木連笑了笑,沒回答。
一個時辰——,丹峰。
蕭逆外出歸來,正要去見單柔柔,剛走到院外,就——到里面傳來聲音。
「小姐,端木公子沒答應……您莫——,不然您請蕭公子陪您,他對白月城那般熟……」
「就算端木連不給本小姐這個面子,本小姐也不至于落到要去請蕭逆那個廢物陪——看花燈的地步吧!那就是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廢物,——爹和——不——是可憐他而——……」
蕭逆死死閉上——,轉身快速沖進了一片密林。
疾走片刻之——,他突然一張嘴,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來。
蕭逆的至陽珠,提前激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