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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内殿退出来, 避让到人群之后。

太后外家的几位兄弟、夫人们被传了进去。

陆筠没有问明筝说了什么,——人家表达感情的——式和男人总是不一样的,他沉浸在悲伤的情绪——, 一直没有出言。

明筝立在他身边,若此刻不是在宫里, 她想握住他的手, 挽着他的胳膊, 让——己能够支撑着他。

可此刻到处都是人, 什么都做不了。

她泪水一直没有干涸,视线模糊着, 连他的脸也看不清楚。

片刻, 内殿传来一声高昂的哭啼,像一道惊雷, 蓦地劈在上空。

皇帝急冲了进去,屋外立着的人像被风卷着的浪潮, 齐齐跪了下去。

哭声震天,满地哀嚎。

陆筠定定站在那儿,不曾想这一瞬来得这样快。

明筝扯了扯他的袖子, 拽着他一块儿跪倒。

皇后娘娘伤心得晕了过去, 宫嫔们乱成一团,又要哭丧, 又要照看皇后。

皇帝隔门——着外——喧嚷的哭声,他沉默地抿紧薄唇,靠在门上攥紧了拳。

一行泪从他眼角滑月兑, 他忙抬袖抹掉。可更多的泪开始肆意流落,怎么也止不住。

陆筠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膝下沁着冻实的白雪。

此刻他感受不到一丝寒凉, 他的心比这风雪还冷。

太后走得——急,虽然明知她可能撑不多少时日,可他心知,若非出了上次的事,兴许她还能——多撑一撑……那个——上最宠溺他、爱护他的长辈去了——

也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一说母亲幼时的趣事;——也没有人会劝他少皱眉——不要板着脸,要多笑一笑才招——孩子喜欢了;——也没有人,留着一堆精——的点心,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哄他多尝几口了……

他闭上眼,任凛冽的北风刮疼他的脸颊。

外祖母走了……

一只温软的手,覆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僵硬地侧过——去,看见哭肿了眼睛、一脸担忧的妻子。

回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袖子遮住交缠的十指。

幸得身边还有她……

幸得外祖母走的时候,她也在。

这对外祖母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

这个除夕注定无法喜庆。陆家上下弥漫着哀色。

初一到初五,每日外命妇进宫哭丧,天冷地凉,赵嬷嬷忧心不已,给明筝穿了最厚实的夹棉裙子,还要她绑上老太太常用的皮毛护膝。明筝不愿意。

她怕这样就不够心诚。

宫——治丧,陆筠一直跟在皇帝身边,明筝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也没机会宽慰他几句。

空荡荡的大殿内,高僧刚唱完往生咒,穿着袈裟的僧侣们鱼贯朝外走。

皇帝行辇停在殿正——,陆筠垂——跨出门槛,——见皇帝低沉的语声,“修竹。”

陆筠抿唇,上前见礼,“微臣……”

“修竹,”皇帝打断他,挥手命落辇,屏退左右,“你陪朕走走。”

陆筠垂着眼,脸上亦没什么表情,只恭谨地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踱着步子,内侍宫人远远缀在十步开外。冰雪未消,走在道上寒风直朝袖筒里灌。

皇帝走在前,指着远处一片梅园道:“宫里的腊梅都开了,往年母后有兴致,还常来园子里走走。这两年不良于行,才不出宫了。”

陆筠点——说“是”,旁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皇帝有些伤感,露出一抹苦笑来,“朕小时候随皇姐来折梅花,路太滑,皇姐摔了一跤,朕去拉扯她,也跟着滑倒了,手背刮到梅枝,你瞧,这疤还在呢……”他伸出手去,垂眼却看到陆筠的手掌。他知道陆筠掌心有道疤,比他的这道深得多。

这人在西北征战了十年,受过无数的伤,几番走过鬼门关。

七年前阳谷关大捷,陆筠却重伤不愈,底下人报奏上来,他担忧得没合眼。

怕西人杀个回马枪,没了主帅西北军就成了一盘散沙,打了多少年的仗,西北那些人各有派系,出了名的不服管教,陆筠若死了,他派谁去合适?连夜点算着朝——人,能打仗的拢共那么几个,得要勇猛,得有才干,得懂得收服人心,能整治那些兵油子。他甚至想过御驾亲征,天子守国门,——士必受鼓舞,可他走了,四九城就落到旁人手里,给人可乘之机。

好在陆筠挺过来了,没用他亲去西北。后来他悔过,当年若是去了,兴许这兵权早就握在了——己手里。

陆家掌握西北军实在太久了,从陆筠祖父一代算起,到如今三十九年。

他们的势力在那边根深蒂固,下面的——领几乎都是陆家提携起来的,——士们跟他们出生入死,同甘共苦,那是任何权力都压迫不来的情。便是收回了兵权,这些人是不是——话,都还是未知之数。

陆筠抿唇,似笑非笑,“微臣——太后娘娘说过,皇上幼时,与微臣母亲感情——好。”

这句话说的平常,可——在皇帝耳——,却像讽刺。

皇帝回过身,认真望着陆筠,“修竹,你娘有没有怨过朕?”

陆筠摇——,“臣不知。”

要怎么能知道?他才只两三岁,亲娘就撒手人寰。

他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母亲留给他的全部印象,就只有父亲房——挂的那幅画像——已。

画得又太写意,那哪里像个人?平面的,笼统的,根本不足描绘出母亲的模样。

皇帝叹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修竹,”他说得有些艰难,他这个外甥生得高大矫健,平素躬身守着礼,他还未察觉,这般瞧来,对——早就比他高出了半个——,“你呢?”

他说:“你怨不怨舅父?”

他们之间有过不快,一回是——他给陆筠指派的婚事,一回是——翊王妃。

他要陆筠尚主,后来是他妥协了。

他强行把守寡的翊王妃纳进宫,名——赐居太妃宫——陪侍,实则关在清芳殿意图婬-辱。陆筠劝谏过,他没理会。陆筠拗不过他,毕竟他是长辈,又是帝王。

除却婚事没有——从他的指派,这些年陆筠对他,算得上服帖。

不曾仗着军功——傲过,甚至没要求过封赏,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恭谨顺从。他甚至能从陆筠的容貌——看出几——己的影子,这是他外甥,是与他有亲缘的晚辈,他们之间只差着九岁,这份感情,原本是真挚不掺杂任何算计的。

陆筠抬起眼,凝眉直视天颜。他启唇道:“皇上说笑了,臣——岂会怪罪皇上。”

没什么舅甥情,有的只是君臣义。

皇帝的手垂落下来,有些尴尬地苦笑,“看来,修竹还是怪朕。”

“皇上,”陆筠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微臣征战西北十年,如今边境安定,西国献降,潜入——原的细作也都网尽。微臣如今成婚,有了家室,祖母年迈,亦需人照拂,安稳日子过惯了,——掌握西北军务,已不合适。皇上不若另选贤能,早日填补西北统帅的职缺,往后微臣专心护卫宫城,也免两——牵挂。”

他说出皇帝一直想——的这段话,可奇怪的是,此刻皇帝并没觉得宽心,反倒是有种酸酸涩涩的不舒服,满溢在胸腔。舅甥俩走到这步,他竟也是心痛的。除却权力,也想要亲情,总归是他太贪心了。

风声缓下来,雪籽一粒粒洒下,漫天的雪沫子在半天起舞。陆筠目送皇帝的行辇远去,转过一道宫墙,——也瞧不见了。

他缓步往回走,已经几天没怎么合眼,他——一次觉得这样疲倦。他想念那个人。

想在她身边。

想把她拥入怀。

想靠在她纤弱的肩膀上。

想与她说说——己的难——

一次觉得软弱并不丢人——她一定不会笑他,她一定能懂。

**

瑗华扶着明筝登上车,心有余悸地撩帘朝里望,“女乃女乃,您真没事儿?”

明筝摆摆手,“无碍,——大惊小怪的,仔细给人——了去。”

不远处,梁芷萦跟人寒暄毕,一转身就看见了明筝的车,她疾步走上前,口——呼道:“阿筝,你——忙走。”

她来到车前,扣了扣车壁,“阿筝,我找你好久了。”——

了求见,还没少瞧明太太的冷脸。

车帘掀开半片,露出明筝哭肿的眼睛,她怔了下,旋即想到明筝如今的身份。——太后娘娘可是嘉远侯的外祖母,她——是哭得情真意切,是真伤心。

“李大女乃女乃有事儿?”明筝没打算下车,便是无礼这一回吧,她实在疲累得。

“也不算,”梁芷萦瞧了瞧四周,见没人在意这边,才鼓起勇气小声道,“阿筝,你知道我四妹的事吧?人从这——上突然消失了,大半年还没找回来,我娘整日以泪洗面,什么法子都使了,求了多少人,还被骗了不少银子,可这人就是找不回。阿筝,嘉远侯有人脉,有办法,你们若是肯帮忙,定比我们没——苍蝇似的乱找强。我二弟他如今人在宛平,轻易回不来,我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你能不能帮帮忙,跟侯爷说声?”

明筝抬抬手,打断她的话,“李大女乃女乃,梁姑娘出事,我也觉得——惋惜,不过也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正在丧期,实在没这个心情,抱歉得——,怕是帮不上您。”

她挥手命车马起行,梁芷萦气喘吁吁地跟着车,“阿筝,我知道这时机不合适,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难道忍心见死不救吗?芷薇不是——人,她是你一手带大的啊。我实在是没法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打家里出了事,我夫君他、他甚至不许我跟娘家往来,他们都不肯帮忙找,我总不能眼睁睁任由妹妹这么无缘无故的没了,你帮帮我,阿筝,你帮帮我……”

“阿筝,这是谁?”

侧旁转过一辆车来,帘幕卷起,露出里——一张肃容。

明筝顿了顿,忙命停车,“祖母,这是礼部侍郎李大人府上的大女乃女乃。”

梁芷萦心下一惊,没想到会被陆家老夫人撞个正着。

就——老太君冷哼一声,“原来是李太太,怎么,我们阿筝欠了您家银子没还?这么大庭广众的缠着?”

说得梁芷萦涨红了脸,“没……偶然遇上了,叙叙旧……陆老夫人——误会,我、我没——的意思。”

“叙旧?太后娘娘大丧,阿筝伤心得寝食难安,有什么叙旧的心情?今儿来哭丧的谁不是感念太后往日的慈和真心来跪拜,怎么李大女乃女乃是浑不在意?”

不敬太后的罪名压下来,梁芷萦怎么敢应?她讪讪地道:“不是……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君哪里理她,帘子一甩落了下来,“阿筝,走吧。”

明筝点点——,“是,祖母。”

两车一前一后驶出广场,没一会儿就不见影踪。侍婢上前扶着梁芷萦道:“二女乃女乃如今做了侯夫人,脾气倒长了不少,原——在梁家,几时敢这样跟女乃女乃您说话?”

“住嘴!”梁芷萦斥了声,灰——白脸地上了——家的车。

**

陆筠回来时夜已深了。

明筝还没睡,靠坐在软垫上在饮桂花燕窝粥。

一盏小灯点在炕边,照出一小片光晕来。

单是这点微光,就叫陆筠心里的烦乱都静了下来。

他沉默地走入。

明筝瞥见他,忙从炕上爬起身。

他肩——落了雪,进屋后——快——成一团水雾,他立在炕前解了大氅,怕——己刚从外——回来身上衣裳太凉冰着了她,朝她摆摆手道:“我换了衣裳——过来。”

明筝没坚持,坐回适才的位置——碗里最后一点儿粥吃尽了。

等陆筠洗漱换了衣裳出来,就见桌上摆了几样小菜和点心。

“侯爷忙了几日,多半没吃好,早就叫厨上做了点儿东西用小火煨着,专等着侯爷呢。”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举箸尝了两样小菜,算是给她面子,免浪费了她一片好意。他没多吃,实在也吃不下什么。

抬眼问她:“这几日你怎样?——太操劳,也要顾着——个儿。”

明筝点点——,提箸夹了一块儿笋片放在他碗里,“做的都是清淡的,侯爷——用一些,熬垮了身体,娘娘也会心疼的。”

说完两人都有些感伤,陆筠推开炕桌,朝她招招手,“过来,给我抱抱。”

明筝顺从地靠近,被他展臂拥在怀里。

她红着眼睛捧着他的脸,“往后我会加倍待侯爷好的……”

他点——,“我也一样。”

至亲离——,活着的人更要珍惜能在一起的每一天才行。

明筝顿了顿,喊他,“侯爷,我有件事……”

“怎么?”

“我……”她想了想,却没说完,“也没什么,只是担心侯爷,怕您太辛苦,吃不消。”

陆筠摇摇——,“——担心,我没事。等忙完这阵,我会多在家,陪你,陪祖母。”以后他不——管理西北军,得闲的日子就多了。

也不知她会不会赞成他的选择。

他想好好活下去,也想她平平安安。

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君君臣臣,还能怎么呢?

他有后着,能护住陆家,护住她,也便够了。

对朝堂,他已心灰意冷。

明筝靠在他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一开始——己不确定,后来是时机不合适。近来正在忙着太后的丧事,朝——面临的麻烦也多,她不想他——己——心。

就像他说的,忙完这阵子——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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