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娜仁闲来, ——星璇做了康熙前日念叨的黄金饺——便是改良版蛋饺,馅子是笋干、虾肉并香蕈、猪肉——马兰菜、羊肉等几样,因怕空口吃——油腻, 又有一碗百合清酿并一碟甜口的玫瑰乳酪酥饼。
这几样吃食齐全了,用一个红萝小食盒装上,另放了一盘子蒸的芋头、红薯、玉米等物,带——琼枝、岂蕙两个往康熙寝殿去了。
康熙那里今日难得清静, 正盯——宫里来的书信发呆。听了太监的通传,他忙命请娜仁进来, 嗅——食物的香气, 笑道:“朕也不过随口一提,阿姐——认——了。”
“我可不敢——您是随口一提。”娜仁微笑——示意琼枝将点心取出来, 又道:“这些个黄金饺、汤饮、点心,都是精细东西,我额——还备了一盘子粗食,算是给您清清肠胃吧。”
“——民同甘,——民共苦。”康熙看——那一盘蒸制的粗食,抬起手拿起一块斩成一截的玉米,喃喃念道:“天子作民父母, ——为天下王。朕这天下王,——之有愧啊。”
“那——想——子让自己——之无愧。”娜仁拧眉道:“——此自怨自艾是什么道理?普天之下有什么东西是唾手可得的吗?权柄民心,都要自己争来!”
康熙听她意有所指, 微微一笑:“阿姐放心,朕……省得。”
“省得便罢。”娜仁轻叹一声,“只求——辜负了这普天下的百姓。民心所向之处,才是王者之尊。”
康熙倚——床头垂头沉吟,良久方道:“南省灾情严重, 民不聊生。朕今年十三了,为帝五载,竟然只能——睁睁看——鳌拜借机牟利——求专权,——睁睁看——救灾之臣为鳌拜左右,民生疾苦,朕却无能为力。”
娜仁见他神情低落,心中微微酸涩,走近他身边,低声道:“我相信,总有一日,您会是普天之下的圣明之君。”
“但愿吧。”——
日只是随口闲谈,未曾想南省竟——有了灾情,娜仁回去细细思忖,心里仍不大是滋味。
第二日皇后殿里请安,皇后先开口说起这件事来,只道:“南省灾情咱们是鞭——莫及,不过今年一年年景不好,只怕京郊百姓年下的日子也不好过。本宫想——,从后宫起,缩减用度,节省出来的银子,年底——郊——开办粥厂,也能惠济于民,也算是一点咱们后宫的心意。”
“达则兼济天下,——我虽不达,有这一份心,也可为勉励。”昭妃点点头,“妾身认为可行,皇后娘娘只管安排。”
皇后笑道:“不仅咱们这里省出一分银子,后宫女子素来是天下女子表率,宫中之行势必影响天下女眷之行,此时——处不提,咱们宫中省这一抿子银子,京中官眷便会效仿,若——传到南边,也算是能让灾民们过个好年。”
清梨若有所思地道:“南方官眷且不必提,便说盐商宅邸之内,有宫中——官中女眷先行,各盐商府邸的女眷也绝不会落后,哪怕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儿,无论何等出心,或是——上头落个好印象,倒了百姓手里的好处毕竟是实打实的。”
佛拉娜笑道:“娘娘此举一举多得,妾身等愿意听从。”
纳喇氏亦笑道:“果——是皇后娘娘机敏,妾身一心只顾——身边的一亩半地,是万万想不到——头那样多的。”
“不是本宫机敏,是——们也有一份善心。”皇后笑道:“若不然,本宫光是张罗,也没什么用处。”
她见众人都愿意支持,便放开了吩咐:“左右现——离年下还有一两个月,且不必十分——急。炭火钱是万万不可免的,只自本宫起向下,由月例银子、烛火钱、脂粉钱并日常饮食用度中减免,本宫为——,份例最丰,减五成;慧妃——昭妃减三成;余下——们的位份不——,份例不丰,怕减多了——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只减一两分出来,算是心意罢了。这样一算,两个月来,也有个六七百的银子,本宫——出个添头,凑一千的银子,年底——京郊开办粥厂,不求尽用精品白米,只求让百姓填饱肚子,也可——支撑半月左右。”
她说——,忍不住地又笑了,“咱们这粥施的虽然吝啬,却更是细水——流的支撑。”
昭妃道:“娘娘的——子极好,只是那添头不应该娘娘一人来出,妾——慧妃素日用度颇丰,——减一成也无妨。”
娜仁道:“昭妃说得不错,若可——娘娘一人出这银子也不美,不过——减一成用度罢了,不算什么。”
“那——这样说定了。”皇后徐徐抬手,扶了扶发间瓜瓞绵绵百子千孙的嵌宝珠金簪,笑容温和:“本宫回头便吩咐下去,不过咱们艰难一两个月,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受益。”
娜仁呷了口茶,悠悠感慨:“只等——那些大肥羊自己入套了。”
“这话说的。”皇后忍俊不禁,低头轻笑,“倒也有理。便为了百姓们的好年头,咱们做一回狡诈之人又如何?”
昭妃捧——茶碗端坐,一面嗅——茶香,眉——淡淡的:“娘娘此言差矣,君子坦荡荡,咱们也不差,这阳谋明白——案上,她们图个好名声、好——缘,愿者上钩罢了。”
纳喇氏轻笑附和:“昭妃娘娘说的极是。”
回去的路上,娜仁——清梨、佛拉娜同行,听清梨低语道:“这份例里节省的——子不过中规中矩,出的银子不多,若——要办粥厂,裁撤份例之——,众人拿出多少各是各的心意,摆——明面上也好看。”
“那——得罪人了,财大气粗的有,自然也有生活紧张的。”娜仁摇摇头,淡淡道:“皇后不愿为难咱们,也是咱们的福气。”
佛拉娜——旁道:“皇后娘娘性格慈和并不激进,也是好的。若要捐,捐出多少是好?依底下人嘴里,总有不尽的,捐出个千八百两才是好,若依各人,拿出少了没脸面,拿出多了又心疼,平白惹事端。中规中矩,才是体特咱们。”
清梨听得若有所思,三人正说——话,后头忽一个宫女儿撵上来,“马佳小主!”
几人回头一看,原是皇后身边的人,对——几人匆匆行礼后,向佛拉娜笑道:“娘娘请您回去说说话呢,说一转——,您——没影了。”
佛拉娜懊恼道:“本想——娘娘要去皇上那边,便出来了,也是我今日走得急了。”
她又看看娜仁,娜仁笑吟吟推她一把,道:“没——我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既然皇后叫——,快去吧。”
“那我走了。”佛拉娜对——她——清梨微微颔首,转身间身上水粉绣雀登枝的羽缎斗篷下摆飞扬,花盆底鞋落——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响声。
而后路程娜仁——清梨结伴——这些日子她——清梨的关系迅猛发展,——昭妃也有了点头之交三分默契,纳喇氏并张氏更不必提,不用她主——示好——已有三分奉承,——加上本来交好的佛拉娜——还算有默契的皇后,她自觉已然成为康熙后宫的中央空调。
不过素日相处较多的还是佛拉娜——清梨,因这个缘故,她们二人也时常碰见。因时常接触,清梨常向她讨教针线,偶尔也传授——她两句诗词,佛拉娜放下对清梨容颜的忌惮之后,也能给清梨两个发自内心的笑脸,关系也算不错——
其中左右逢源进行调和工作的娜仁对此自觉应居首功,毫不客气地想康熙——应该给她封一个清朝后宫和平大使的称号——
然这只能是个梦想,没准儿她百年之后,能让子孙后人——她的墓志铭上也上这几个字。
也不——道到时候后代皇帝肯不肯干。
娜仁兀自陷入了沉思。
转——到她的居所,清梨本还打算进去坐坐,她身边的嬷嬷却道:“小主,您绣的《吉祥经》可还有许多没绣完呢,马上——要回宫了,冬月里——宝华殿佛前供奉,效应才佳呀,若是入了腊月,神佛也忙,哪有庇佑凡人的时间呢?”
“是我疏忽了。”清梨对这位入宫陪侍她的李嬷嬷十分尊敬,此时忙应——,又对娜仁道:“娜仁姐姐,我便先回去了。”
“回吧,改日——来。”娜仁微笑——点点头,待清梨扶——宫人的手离去了,才转身进了小院。
庭院中,乌嬷嬷正安排宫女们把殿内带——薄绒的枕头、迎手、靠背等物——阳光下拍打,床帐也撤了下来,——晾——院子里竹竿上,她还道:“趁今儿个日头好,把这帐子也晒一晒,这料子积灰,——久置放,会引人犯咳疾,可得仔细。”
娜仁见状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见到她转身请安的众人平身,然后——琼枝往殿内去了。
岂蕙迎上来替她解了斗篷拿去架子上挂,琼枝将炉子上滚的女乃茶斟了一杯来,又笑道:“李主儿今的话还稚女敕——,奴才瞧——时她身边那位李嬷嬷脸色登时——不好看了。”
“她还年轻,不像佛拉娜,——宫里住了这几年,什么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见识过。她虽然素日装扮上藏拙些,却看得出还青女敕,做事求好求佳也是常有的,不过她身边的嬷嬷倒是稳妥,处处提点——她。”娜仁呷了口茶,赞道:“果然兑了杏仁粉——香醇许多。”
乌嬷嬷从——走进来,闻言笑道:“任天底下,谁的舌头都比不过咱们主儿灵。我听豆蔻说,咱们——要回宫了?”
“不过——有几日罢了。”娜仁笑道:“嬷嬷可——安排人预备回宫箱笼之事了,来时看——带的东西不多,现——零零散散的,只怕要比来时多一辆车了。”
乌嬷嬷——屋里来回踱步,喜道:“那都不怕,能赶——落雪前回去——好。这些个日子,天儿实——是太冷了,老奴是生怕您染了风寒,偏生您又执意不让多点炭盆,——说若是点上了,又得暖和多少?”
娜仁无奈道:“嬷嬷,这天儿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现——把炭盆点多了,日后可怎么了得?”又道:“这种天气捂得厉害了,开了春儿准是一场大病,不如适——冻一冻,对身子也好。”
正说——话,方才匆匆出去的琼枝提——个点心盒子回来,身边儿的星璇手上还有一个提盒,想来是她出去迎星璇了,二人将盒子打开,露出里头三——样点心小菜——粥羹汤品来,摆上炕桌。
星璇笑盈盈道:“今儿熬了花生女乃酪,兑的豆浆熬的,味儿准正!这红稻米粥滋补养身,麻油鸡丝——鸡汤干豆腐,一味麻麻辣辣,一味鲜香味美,都是您素日喜欢的。还有豆沙卷酥、女乃饽饽、芝麻鸡油卷、枣泥馒头——样点心,都是新制的,还热腾腾的呢。”
她介绍吃食时的口条是——利落不过了,手艺也确实极佳,她又说起永寿宫小厨房例上还少一个宫人,本来想——内务府随意送的怕不能十分满意,还要——看看,巧——行宫这边伺候的,也有一个十二三岁上下的,极为伶俐,想带回去——厨房上服侍。
娜仁只道:“身家清白吗?——看中了——是了,左右小厨房的事儿,——清楚便好,有什么事,交代——琼枝也罢。”
星璇喜气洋洋地答应——,娜仁又对琼枝一招手,“——过来,我还有一件事情吩咐。”
琼枝近身上前侧耳来听,瞬息,若有所思地低低应。
娜仁这边正经用起了早膳,西洋时钟铛铛地响,正到了辰时正,用膳的时分。
皇后殿中也摆了膳,不过炕桌上粥水点心一桌子,佛拉娜——她对面搭——炕沿坐了,听宫人一样样念——早膳品类。
并不十分奢华,——样小菜、六碟点心、酱菜攒盘、粥水两种、汤品一道。
样数看——虽多,其实宫里的吃食都是磨厨子的,小菜点心要做的精细,大盆大碗上来却是不成的,那点心每个不过小小一块,玲珑精巧,便是饽饽馒头,能有婴儿拳头大——顶天了。
二人用膳,皇后用小调羹舀——米粥,忽然抬眸看了佛拉娜一——,仿佛随口道:“宫里的女人层出不穷,今儿没有月——,明儿也有——的花儿草儿,都说花无百日红,心态放宽才是正理。日后膝下有子,自然能——宫中,屹立不倒——看福全阿哥生母,——年也不过平平,如今仗——有子,却得尊封太妃之位。改日皇上加恩兄弟,少说也是个亲王,董鄂娘娘——宫中十几年,便也算出头了。”
佛拉娜拿——筷子的手一顿,约有一瞬默默,复而低声道:“是,我——道了,您的用心……我记。”
“这话大许慧妃也——说过。”皇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酱菜,看——佛拉娜,眉——间一派——挚:“只是我这性子,有些话是要——说明白的,——能往心里去,才是好的。”
佛拉娜扯扯嘴角,笑了。
二人用——早膳,忽有人传:“慧妃娘娘身边的琼枝来了。”
皇后一扬眉,命:“传她进来,慧妃怎么呼喇巴地打发她过来了?”
一时琼枝——宫人的引领下悄然入内,手上还捧——个大锦袋,双手捧——方堪堪握住,鼓鼓囊囊,一看——沉甸甸的,先向皇后——佛拉娜请了安,方恭敬双手奉上,道:“这是五十两银并一只三两八钱重的金镯,嵌小珠五颗,市价约合十五两。我们主儿吩咐,这些东西一统——皇后娘娘,做粥厂善银之用。只因——行宫,现银上多有不称手的,故才有零有整,我们主儿的话,只请娘娘不要嫌弃,收下才是一份心安。”
皇后心中暗赞一声娜仁做事干脆,面上却故意低头沉吟半刻,也没推拒,只笑道:“那——们主儿这一份功,本宫——记下了,定不会让她平白吃了亏——告诉她,本宫——道她全然出自一片善心,也是不愿本宫多吃亏,然而善事做了,不说求回报,也不能不明不白的不是?只交给本宫吧。”
琼枝笑吟吟应——:“是,奴才定将这话全然说给我们主儿听。”
说——要告退,让皇后叫住了,只见皇后对——九儿招招手,道:“前儿个家里送来的哆罗呢,寻出大红、豆青二色的两匹,——慧妃。琼枝,这是本宫新得的,厚实又挡风,比之宫里素日的,纹样又新鲜些,且——主子做两件斗篷褂襕,做面或是做里子都好。”
琼枝盈盈一欠身,“奴才代慧妃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琼枝神神秘秘捧——东西出去,带——皇后宫里的小太监捧——东西回来,乌嬷嬷满口称奇,问:“到底是怎样的东西?这哆罗呢质地可好,素日内务府送来的也不过这个样子了。”
“那可不,——金白银换回来的,岂能差了?”娜仁微微挑眉,端起沏得浓浓的漱口茶漱了口,看——宫人扯下碗碟勺筷,换了酸甜爽口的果子来,问了一句:“杏脯带来多少?前儿清梨说想要一小包,若还有的,给她送去。”
星璇对这些存货心里大概有数,上来回还有小半包,娜仁点点头,她便用油纸包了,帕子托——往清梨殿里去。
彼时张氏正——清梨一处针线说话,康熙受了伤,也不爱召见嫔妃,素日——前的不是皇后——是佛拉娜,娜仁偶尔过去送些吃食,新人中位分最——的昭妃面圣都少,何况另——二人,张氏——不成低不——,——彻底成了隐形人。
素日能说话解闷的,也——是离得近的清梨一人了。
清梨性子不算孤——自诩,却也说不上是和顺,素日说人闲话是不乐意的,张氏又不通诗书,故二人一处只谈针线或衣裳首饰,偶觉无聊了,便散了。
到底清梨——娜仁来往得多些。
这几日张氏——纳喇氏渐渐有了往来,纳喇氏倒是温柔敦厚的性子,二人颇为投机,然而纳喇氏这几日闭门抄写经书,除请安——一概不走——,张氏便不去叨扰她,又只能——清梨说话。
清梨对她的态度倒一贯没什么变化,随随和和地笑——,——她整理丝线布帛,张氏道:“——这经密密麻麻的小字,好废——睛,若让皇上——道了,定然喜欢。”
侍立于炕边的李嬷嬷闻言悄悄把——睃她,深深看一——,复又收回目光,低眉顺——地,盯——自己的足尖儿没出声,一举一——流畅自然,可见规矩修得不一般。
清梨倒是态度平常,低低一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张氏自——失言,垂头针线不语。
打破寂静的是星璇,见她巴巴捧——东西来的,清梨又惊又喜,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语,——主儿还记住了,快放下吧。寻春,斟一碗热茶来,给她暖一暖,——头好冷的天儿,怎么也没加件衣裳——出来了。”
“穿了件厚褂子,怕寒气冲撞了您,月兑——头了。”星璇笑——道:“因——带来的不多,都——您送来,若您还喜欢,宫里还存了不少,回去——您。”
清梨握——帕子掩唇眉——弯弯,墨眉描画得——弯弯的,又似柳叶又似弯月,又仿佛月兑胎出来了一般,清雅月兑俗,笑起来更好看。
她嗔道:“我哪里那么娇贵了——既然来了,我也有一宗东西,一早开箱子瞧见,本预备——日头大了暖和些让人给——主儿送去,既然——来了,一齐带回去吧。”
未等她示意,李嬷嬷已使了——色,一个宫女忙近里间,没一时捧出个蓝底缠枝花锦盒出来,张氏口中称赞道:“哎呦呦,单是个盒子也如此精致,不——又是什么精细东西。”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清梨一扬脸儿,笑道:“不过是一匣子花儿,堆花绫叠的,宫中少见,今儿早上翻出来,惦记——慧妃姐姐一匣子。张姐姐若是喜欢,我匣子里还有两支,便让人取来给。”
张氏连忙摇头,呐呐道:“哪里的话呢,我不过瞧——精巧,一时好奇罢了。”
旁边的李嬷嬷见清梨的应对,嘴角微微上扬,星璇——睛闪亮亮的,心中纳罕称奇,接过那匣子行了礼要走,寻春忙送她,——帘子前把一个小荷包塞给星璇,悄悄笑道:“不值什么,拿——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