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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却无端恨转长(三)

袭夏听着这话,心中不禁想起了此刻缺席的千觞。♀注视座上千骸凝重的神情,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滞了少顷,千骸的神色更为深沉,话语似有难以出口之貌,“我教的男祝师千觞,在三日前的任务当中,不幸殒命!”终于,他还是将这个重如千钧的消息挤出了双唇。

“师父!”

云溪一声轻唤,立时扶住了将要往后倒去的袭夏。

袭夏竭力镇定着情绪,艰难发问:“千觞……是在哪里遇害的?”

“本族边界小镇,现在已派弟子前去迎接他的遗体。”千骸苍凉的声音回荡在冷清清的大殿里。俄顷,便听得殿下六位长老参差不齐的惋叹声。

众人不知此次任务的目的,可是姑射巫族百年难得一个的巫术天才就此陨落,实乃天妒英才,不忍让人惋惜。

千觞的离去对于支离破碎的整族或许意义不大,可是对于千年老教——玄炎教来说,却是一大损失。

六位长老一个个神色黯然,止不住的叹息声,如波涛一层层回荡在殿内。

“我要去一趟边界,亲眼确认。千觞不会就这么死的,不会的!!”袭夏煞白的面容,坚定的说出这两句。被悲伤覆盖的眸子后,如石柱般屹立着坚不可摧的执着。

“小师妹……”座上的人低唤一声,在触及她眸子后的片刻,心软了下来,叹了一声道:“那好吧。不过此去路途遥远,你且要小心。”在他人眼中,千骸如此举措以及这些话,都只是慈爱教众的体现。可是在袭夏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故此,她压抑着扰心的百感,道:“多谢教主关心,属下自当保护好自己。”

“那日离开岚珂塔后,教主就来华舞宫找师父,还把我支了出去。他们两人在宫里待了很久,教主离开不一会,师父就收拾好行囊赶去边界。”云溪一手抹着眼泪,道:“师父走后的第六天晚上,她……她伤痕累累的扛回了同样满身伤痕的千觞大人。师父连夜将千觞大人的遗体,移到了华舞宫的地宫里,也不让我替她医治就一个人在地宫守了两天两夜半步都没动。直到第三天的凌晨,那是千觞大人死后师父第一次离开地宫……”

“云溪……”袭夏颓废的声音低唤一声,惊醒了正伏在桌上浅睡的云溪。云溪揉揉睡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师父也终于是肯走出地宫了。”她说着带着哭腔跃至袭夏眼前。

眼前的人不见才隔几十来个时辰,此刻,沧桑却刻了这个女子满脸。双鬓凌乱的发丝,似在说着袭夏已很久没有打理过它们了。泛白的皮肤无法压住浓厚的黑眼圈,两片红唇干涸的如同枯萎的花瓣。

“师父……”云溪心疼着轻唤,生怕声音稍大了点惊吓到了眼前快要凋零的人。

袭夏恍若没听见般,无光的眼神落在了手中一份牛皮纸信封上,颓丧的声音被挤出喉咙:“云溪,为师决定去大荒山一趟。一年之后,我若还没回来,你便将这封信送到颛顼帝国国师府交给弄尘国师。”

“师父,您要去大荒山?!那里可是活人的坟墓!!”惊诧着,云溪不敢接信,只因对师父这一去的结果可想而知。纵然,师父的能力她无法匹敌,可是大荒山却是师父所望尘莫及的。

“我知道……”袭夏苦笑着,眼中却燃烧起希望,“可是,那里却藏着死人的未来。”

知道师父的脾性,看她这模样心中定又树立了雷打不动的目的,云溪急的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管尊卑之分,高声哭道:“师父难道要为死了的千觞大人断了自己的未来吗?说不定您也会死的!如果死在那山上,您就永远不能回姑射巫族了!我不要您去!我不要师父去!”

“云溪!”袭夏一声厉喝,止住了云溪的吵闹声。她纤瘦的手掌,轻柔的覆上了云溪的黑发,将要萎谢的双唇挤出一丝淡笑,“云溪,为师不求你现在能谅解为师的做法。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遇上一个你视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

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算为他背叛师父,师父也不会怪你。就像师父现在如此,要为了那么一个人离开你,或许是暂时的离别亦或许是永别。但无论如何,我依然爱你,如同亲人一样的好徒弟。”

袭夏的一番软语温言,弄的云溪更加泣不成声,“如果要我背叛师父……我宁愿一辈子都不遇上那样一个人。师父……”

在袭夏单薄的怀里哭了好一会,云溪才呜咽着松开怀抱,接过袭夏手里的信。

终于劝得云溪收下书信,袭夏才敢安心将心里的顾虑说出来,“云溪,师父这次回来谁都不知道。不过千觞尸体被夺一事定会很快传到教主耳中,所以师父藏下千觞大人的事,你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若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师父还在找千觞大人之死的证据,尤其是对教主!弄尘国师就是上任女巫师袭萝,她离开玄炎教时你年仅八岁,记住她的两眉之上有繁复的眉纹。她既是我的姐姐,我们也是师出同门,为师一走,你能相信的人只有她!”

云溪噙着眼泪不解道:“这是怎么了?难道师父是从教众手中抢回千觞大人的?”

袭夏点点头又摇摇头,面色为难,“有些事师父不想你牵涉其中,你也别要多问。师父不在的日子,对谁你都要留个心眼,还有华舞宫别让谁都随意进出。”

“师父……”云溪啜泣着轻轻唤着,就怕惊着了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

袭夏凄然浅笑,“没事的,师父说不定就是第一个能从大荒山上活着走下来的人。”

“可是师父骗我,她都去了一年多了,我把师姑都请来了她还没有回来。师姑,您说我师父是不是已经……”云溪哭得声嘶力竭,沙哑着嗓子抬头问道。

弄尘如个母亲将云溪挽入怀中,柔声劝慰,“不会的,你师父不是不守信的人。她或许是还未找到上山的路,或许又已经在回来的途中了。她不会出任何意外的……”即便说这番话的是自己,但弄尘心里也有着云溪同样的深忧,甚至比她更沉。

此番归乡,弄尘深刻体会到,六年的离开并没有让她忘却太多的东西。即便是当初因为离开所想要放下的心事。

眼前此情此景,让她有了重拾当初一心想要抛弃的东西的念头。这刻的她就如袭夏,恨不得为地宫里的那个人做点什么,即便付出生命。

“云溪,带我去地宫吧!”弄尘斟酌再三,才说出这么一句。

云溪终于是收起眼泪,点头应声,“师父在地宫的石门上下了咒语,她曾叮嘱过要是师姑要进去,就告诉您‘寸阴若岁’这四字,师姑就会明白。”

“寸阴若岁。”弄尘复口喃喃,只消片刻心里便有了答案。

云溪走到后厅的棋盘前,双脚有节奏的敲击着地面,弄尘瞧着云溪的步伐,似在跳一种巫舞。

云溪舞步未停,猝然一条细长的黑缝将棋盘一分为二越拉越宽,一条狭长深邃的楼梯在二人的注视下,螺旋着深入黑暗之中。

直到拉开的足够人身进入,云溪才停下脚步,又转身从灯罩中取下一片烛龙鳞,领着弄尘土迈下了阶梯。二人走后不久,便听到身后棋盘自动挪合的声音。

龙鳞照亮了一阶阶冰凉的石梯,触模着干燥的墙壁,弄尘想着这地宫建造的定是有些时日了。自己曾当女巫师时,好歹也在这华舞宫住了几个年头,可竟然未发现这么个暗地。

云溪边走边道:“这个地方是师父跳舞才发现的。千觞大人还在的时候,几乎每晚都会来华舞宫,那时候他来了不是和师父下棋就是弹琴跳舞,而且每次弹的跳的都不一样。有一次师父跳到一半,棋盘莫名其妙的就开了还掉了几粒子下来。师父和千觞大人故此才发现了这么个地宫……”

弄尘本是侧耳静听,此刻却变得心不在焉。“跳舞、下棋,这些事我与他从未做过。可是当初,我们为何会在一起……”

“到了。师姑,师姑!!”云溪一连唤了几声,弄尘才从失神中清醒过来。

慌忙中,她问:“啊……到了吗?”

云溪指着两扇紧闭的光滑石门,“早到啦,叫了您好几声了。您知道解开这个石门的术吗?”

弄尘点头,“嗯,寸阴若岁,咫尺相思,是相思蛊。”

“相思蛊?还有这么一种术法,没听师父说过诶。不过师姑,您可真有能耐,我只是说了寸阴若岁您就能想到是相思蛊。”弄尘一来,俨然成了云溪思想上的依靠。从前独自背负的东西,现在被师父相信的人分担着,她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先前还泪如雨下的花容,眼下晴光微露。

“你师父没对你说过我不仅是她亲姐姐还是同门师姐吗?相思蛊可不是你这么个心无缱绻的小女圭女圭学的。”弄尘答着,两指在石门上画着复杂难辨的图案,图案画过两掌合十相击,一声清脆的掌声后,石门便有了反应。

寸阴若岁,咫尺相思。袭夏用相思蛊作为打开石门的契机,既诉说了自己的心事,无声中也契合了弄尘的心思。

石门打开的摩擦声里,云溪替自己辩解着,“谁说我心无缱绻呀?等我找到了像千觞大人一样对师父好的人,我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哎,这不还没遇到嘛。”

弄尘屏息以待紧盯着逐渐打开的石门,云溪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所有的心思,早已落在了石门后,那里面的人是她迫切想见却又不敢见的。

终于从地宫中射来的一道鳞光,照亮了她不明意味的脸庞,弄尘只觉自己全身所有神经都麻痹了,就连耳畔都只听到了嗡嗡声,她就像一个僵硬的木头人般踏着光影移进地宫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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