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夏听著這話,心中不禁想起了此刻缺席的千觴。♀注視座上千骸凝重的神情,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滯了少頃,千骸的神色更為深沉,話語似有難以出口之貌,「我教的男祝師千觴,在三日前的任務當中,不幸殞命!」終于,他還是將這個重如千鈞的消息擠出了雙唇。
「師父!」
雲溪一聲輕喚,立時扶住了將要往後倒去的襲夏。
襲夏竭力鎮定著情緒,艱難發問︰「千觴……是在哪里遇害的?」
「本族邊界小鎮,現在已派弟子前去迎接他的遺體。」千骸蒼涼的聲音回蕩在冷清清的大殿里。俄頃,便听得殿下六位長老參差不齊的惋嘆聲。
眾人不知此次任務的目的,可是姑射巫族百年難得一個的巫術天才就此隕落,實乃天妒英才,不忍讓人惋惜。
千觴的離去對于支離破碎的整族或許意義不大,可是對于千年老教——玄炎教來說,卻是一大損失。
六位長老一個個神色黯然,止不住的嘆息聲,如波濤一層層回蕩在殿內。
「我要去一趟邊界,親眼確認。千觴不會就這麼死的,不會的!!」襲夏煞白的面容,堅定的說出這兩句。被悲傷覆蓋的眸子後,如石柱般屹立著堅不可摧的執著。
「小師妹……」座上的人低喚一聲,在觸及她眸子後的片刻,心軟了下來,嘆了一聲道︰「那好吧。不過此去路途遙遠,你且要小心。」在他人眼中,千骸如此舉措以及這些話,都只是慈愛教眾的體現。可是在襲夏听來,卻別有一番滋味。
故此,她壓抑著擾心的百感,道︰「多謝教主關心,屬下自當保護好自己。」
「那日離開嵐珂塔後,教主就來華舞宮找師父,還把我支了出去。他們兩人在宮里待了很久,教主離開不一會,師父就收拾好行囊趕去邊界。」雲溪一手抹著眼淚,道︰「師父走後的第六天晚上,她……她傷痕累累的扛回了同樣滿身傷痕的千觴大人。師父連夜將千觴大人的遺體,移到了華舞宮的地宮里,也不讓我替她醫治就一個人在地宮守了兩天兩夜半步都沒動。直到第三天的凌晨,那是千觴大人死後師父第一次離開地宮……」
「雲溪……」襲夏頹廢的聲音低喚一聲,驚醒了正伏在桌上淺睡的雲溪。雲溪揉揉睡眼,驚喜之情溢于言表。
「師父也終于是肯走出地宮了。」她說著帶著哭腔躍至襲夏眼前。
眼前的人不見才隔幾十來個時辰,此刻,滄桑卻刻了這個女子滿臉。雙鬢凌亂的發絲,似在說著襲夏已很久沒有打理過它們了。泛白的皮膚無法壓住濃厚的黑眼圈,兩片紅唇干涸的如同枯萎的花瓣。
「師父……」雲溪心疼著輕喚,生怕聲音稍大了點驚嚇到了眼前快要凋零的人。
襲夏恍若沒听見般,無光的眼神落在了手中一份牛皮紙信封上,頹喪的聲音被擠出喉嚨︰「雲溪,為師決定去大荒山一趟。一年之後,我若還沒回來,你便將這封信送到顓頊帝國國師府交給弄塵國師。」
「師父,您要去大荒山?!那里可是活人的墳墓!!」驚詫著,雲溪不敢接信,只因對師父這一去的結果可想而知。縱然,師父的能力她無法匹敵,可是大荒山卻是師父所望塵莫及的。
「我知道……」襲夏苦笑著,眼中卻燃燒起希望,「可是,那里卻藏著死人的未來。」
知道師父的脾性,看她這模樣心中定又樹立了雷打不動的目的,雲溪急的眼淚都出來了,也不管尊卑之分,高聲哭道︰「師父難道要為死了的千觴大人斷了自己的未來嗎?說不定您也會死的!如果死在那山上,您就永遠不能回姑射巫族了!我不要您去!我不要師父去!」
「雲溪!」襲夏一聲厲喝,止住了雲溪的吵鬧聲。她縴瘦的手掌,輕柔的覆上了雲溪的黑發,將要萎謝的雙唇擠出一絲淡笑,「雲溪,為師不求你現在能諒解為師的做法。或許,未來的某一天,你也會遇上一個你視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
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就算為他背叛師父,師父也不會怪你。就像師父現在如此,要為了那麼一個人離開你,或許是暫時的離別亦或許是永別。但無論如何,我依然愛你,如同親人一樣的好徒弟。」
襲夏的一番軟語溫言,弄的雲溪更加泣不成聲,「如果要我背叛師父……我寧願一輩子都不遇上那樣一個人。師父……」
在襲夏單薄的懷里哭了好一會,雲溪才嗚咽著松開懷抱,接過襲夏手里的信。
終于勸得雲溪收下書信,襲夏才敢安心將心里的顧慮說出來,「雲溪,師父這次回來誰都不知道。不過千觴尸體被奪一事定會很快傳到教主耳中,所以師父藏下千觴大人的事,你千萬別對任何人說。
若有人問起來,你就說師父還在找千觴大人之死的證據,尤其是對教主!弄塵國師就是上任女巫師襲蘿,她離開玄炎教時你年僅八歲,記住她的兩眉之上有繁復的眉紋。她既是我的姐姐,我們也是師出同門,為師一走,你能相信的人只有她!」
雲溪噙著眼淚不解道︰「這是怎麼了?難道師父是從教眾手中搶回千觴大人的?」
襲夏點點頭又搖搖頭,面色為難,「有些事師父不想你牽涉其中,你也別要多問。師父不在的日子,對誰你都要留個心眼,還有華舞宮別讓誰都隨意進出。」
「師父……」雲溪啜泣著輕輕喚著,就怕驚著了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
襲夏淒然淺笑,「沒事的,師父說不定就是第一個能從大荒山上活著走下來的人。」
「可是師父騙我,她都去了一年多了,我把師姑都請來了她還沒有回來。師姑,您說我師父是不是已經……」雲溪哭得聲嘶力竭,沙啞著嗓子抬頭問道。
弄塵如個母親將雲溪挽入懷中,柔聲勸慰,「不會的,你師父不是不守信的人。她或許是還未找到上山的路,或許又已經在回來的途中了。她不會出任何意外的……」即便說這番話的是自己,但弄塵心里也有著雲溪同樣的深憂,甚至比她更沉。
此番歸鄉,弄塵深刻體會到,六年的離開並沒有讓她忘卻太多的東西。即便是當初因為離開所想要放下的心事。
眼前此情此景,讓她有了重拾當初一心想要拋棄的東西的念頭。這刻的她就如襲夏,恨不得為地宮里的那個人做點什麼,即便付出生命。
「雲溪,帶我去地宮吧!」弄塵斟酌再三,才說出這麼一句。
雲溪終于是收起眼淚,點頭應聲,「師父在地宮的石門上下了咒語,她曾叮囑過要是師姑要進去,就告訴您‘寸陰若歲’這四字,師姑就會明白。」
「寸陰若歲。」弄塵復口喃喃,只消片刻心里便有了答案。
雲溪走到後廳的棋盤前,雙腳有節奏的敲擊著地面,弄塵瞧著雲溪的步伐,似在跳一種巫舞。
雲溪舞步未停,猝然一條細長的黑縫將棋盤一分為二越拉越寬,一條狹長深邃的樓梯在二人的注視下,螺旋著深入黑暗之中。
直到拉開的足夠人身進入,雲溪才停下腳步,又轉身從燈罩中取下一片燭龍鱗,領著弄塵土邁下了階梯。二人走後不久,便听到身後棋盤自動挪合的聲音。
龍鱗照亮了一階階冰涼的石梯,觸模著干燥的牆壁,弄塵想著這地宮建造的定是有些時日了。自己曾當女巫師時,好歹也在這華舞宮住了幾個年頭,可竟然未發現這麼個暗地。
雲溪邊走邊道︰「這個地方是師父跳舞才發現的。千觴大人還在的時候,幾乎每晚都會來華舞宮,那時候他來了不是和師父下棋就是彈琴跳舞,而且每次彈的跳的都不一樣。有一次師父跳到一半,棋盤莫名其妙的就開了還掉了幾粒子下來。師父和千觴大人故此才發現了這麼個地宮……」
弄塵本是側耳靜听,此刻卻變得心不在焉。「跳舞、下棋,這些事我與他從未做過。可是當初,我們為何會在一起……」
「到了。師姑,師姑!!」雲溪一連喚了幾聲,弄塵才從失神中清醒過來。
慌忙中,她問︰「啊……到了嗎?」
雲溪指著兩扇緊閉的光滑石門,「早到啦,叫了您好幾聲了。您知道解開這個石門的術嗎?」
弄塵點頭,「嗯,寸陰若歲,咫尺相思,是相思蠱。」
「相思蠱?還有這麼一種術法,沒听師父說過誒。不過師姑,您可真有能耐,我只是說了寸陰若歲您就能想到是相思蠱。」弄塵一來,儼然成了雲溪思想上的依靠。從前獨自背負的東西,現在被師父相信的人分擔著,她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先前還淚如雨下的花容,眼下晴光微露。
「你師父沒對你說過我不僅是她親姐姐還是同門師姐嗎?相思蠱可不是你這麼個心無繾綣的小女圭女圭學的。」弄塵答著,兩指在石門上畫著復雜難辨的圖案,圖案畫過兩掌合十相擊,一聲清脆的掌聲後,石門便有了反應。
寸陰若歲,咫尺相思。襲夏用相思蠱作為打開石門的契機,既訴說了自己的心事,無聲中也契合了弄塵的心思。
石門打開的摩擦聲里,雲溪替自己辯解著,「誰說我心無繾綣呀?等我找到了像千觴大人一樣對師父好的人,我也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哎,這不還沒遇到嘛。」
弄塵屏息以待緊盯著逐漸打開的石門,雲溪說的話她一句也沒听進去。她所有的心思,早已落在了石門後,那里面的人是她迫切想見卻又不敢見的。
終于從地宮中射來的一道鱗光,照亮了她不明意味的臉龐,弄塵只覺自己全身所有神經都麻痹了,就連耳畔都只听到了嗡嗡聲,她就像一個僵硬的木頭人般踏著光影移進地宮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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