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没有回宿舍，第二天我就从学校搬了出去。♀但我并没有亲自去，只是吩咐家里的司机将我的东西拿了回来。donna一开始还疑心我是不是因为和安晓晨吵架的缘故，特意来我家看了我一眼，结果看到我在陆无双的视频监督下，勤勤恳恳地坐在楼顶，冰袋绑在脸颊上，双眼布满血丝，双手沾满墨水，头也不抬地在赶画稿时，她默然了。
她将手上拎着的一堆零食放在我面前，说：“你家保姆说你从昨天晚上回来后就没吃东西，还是先吃一点。”
这世间搞艺术的，不管是画画的、写诗的、玩音乐的、搞设计的、弄摄影的，凡是和艺术两个字扯上一点联系的，都会时不时来一段非人模式。我们姑且理解为，搞艺术的之所以被称之为搞艺术的，就是因为他们和正常人不一样。
当然我完全算不上是一个漫画家，只能算个偶尔简直画一画漫画的，却也不能避免这个宇宙真理。而我非人状态的具体表现就是绘画时根本不会理会外界任何人和物，用陆无双的话说，在我画画的时候，哪怕眼前有二十年前的小李子绕夫子庙跑了三圈边跑边掉小金人最后被ufo带走了，全过程我都不会瞥一眼。
于是我眼皮子都没抬说：“闭嘴，一边凉快去。”
然后她就真的闭嘴待一边凉快去了。三个半小时后，当暮色洒在我身上，我终于将最后一幅画稿的背景补充完成，一抬头，donna还坐在原地。我吓了一跳，根本想不起来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问：“你怎么在这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出幻觉了么？”
donna盯了我足足三分钟，才将椅子拉过来些，说：“你昨晚没回来，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打算回宿舍了？”
她问完这个问题，我在心底回答她：是的，我的确不想回宿舍了。毕业前夕和舍友吵翻，她认为我是在嫉妒她，在破坏她的幸福，这样的决裂后若还同处一室岂不尴尬？安晓晨不是本地人，搬出去不方便，自然只能我搬出来，眼不见为净。
但我不能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我只能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无奈道：“你也看到了，我这么忙。又要去医院陪我女乃女乃，又要写毕业论文，又被陆无双催着交稿，还有你不知道，昨天林晏晏打电话给我，说前段时间甄翕不在，所以任由着我休假，现在甄翕快回来了，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耸了耸肩，“真是太忙了，给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真心不够用。”
donna凝视我片刻，忽然说：“长笙，当初周令劈腿，你为了帮我出气，去体育馆找周令算账，结果被他哥们绊了一跤，那么多人面前摔得四脚朝天，多丢脸的事情，但你只是站起来，连身上的土都不拍，直接给了周令一拳。我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是你人生中最帅的时候。”
我抬头看她，见她含情脉脉的眼神，浑身抖了一抖，掉下许多鸡皮疙瘩：“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你别拿出来说。”又说，“还有，梅来凤，我人生中帅的时候多了去了。”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起来让我别和她争论，只是坐在那里，感慨说：“周令是我的初恋，我很喜欢他，虽然我知道他并不是那么地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他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喜欢什么，不记得我生病了在挂水，他和那么多女生搞暧昧，我只要一问，他便说我多疑，说我小心眼。而我为了不惹他不高兴，竟能忍住自己不去问，就看着他和那么多女生搞暧昧。”
donna从带上来的许多零食中挑挑选选，挑出一瓶可乐，打开瓶盖的时候有轻微的响声，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其实他并不爱我，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舍得放开，觉得还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在，还是有感情的。但是我错了，为了那些美好的回忆，我就更该离开他，因为这样他还能在我心底保持一个美好的影子，供我回想，而不是现在我想起这个名字就觉得反胃。”
我忍不住说：“文艺煽情路线不适合你，真的。”
她静静地望着我，语气难得沧桑了一把：“爱一个人就是给了他一把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用这把刀来刺穿你的胸口。我们总是自欺欺人，以为他是爱你的，其实他伤害你的远比爱你要多，而我们将这自欺欺人还美化成感性、包容、原谅，要我说，全是犯贱！”
我皱起眉头：“donna，你究竟想说什么？”
donna握着我的手，我浑身哆嗦了一下，但是没有抽开。她说：“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周令骂我猜疑心重，是你在安慰我；我生病了，他和朋友去ktv没有想到打一个电话给我，是你连夜带我去医院，陪我挂水。其实很多时候，朋友对我们都比恋人要好，但总有那么多人为了男人和朋友闹翻。”
我连连摆手：“别，你千万别这么说，没看到天涯上那么多闺蜜抢了我老公和我要如何抢闺蜜老公的帖子？”
donna拍了我胳膊一下：“别扯开话题，这种问题不在我们讨论范围之内。”又叹气，“晨晨她总有一天会为她的决定后悔。”
我问：“你和她吵架了？”
donna嫌弃地望我一眼：“怎么，这个时候你还关心她？放心，我虽然脾气冲，可是这次我完全没找她麻烦。”顿了顿说，“是她和我们吵架，她和我、和唐乐乐都吵了一顿，她还是没和魏璞城分手。”
我将画笔搁下：“那是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donna摇晃着手里的可乐瓶：“你脸上的伤……那你和安晓晨，算是彻底回不去了？”
我笑起来：“认清一个人，早晚没关系，晚一点只能说明你情商不够，但认清之后，还不能正确做出决断的，那就是智商问题了。”
donna问：“难道你还在生气？”
我摇头：“donna，我只是很难过，但不是生气。”笑了一下，“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那其余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于是我们俩谁都没有再说话。
====
开学的前两个星期，便在这样的许多事中度过了。我望着家中院子里不知何时盛开一树的白木兰，想起一个很陈旧的比喻，叫什么时间是指间的沙，握也握不住。说给陆无双听，她白了我两眼，其实你是想说物是人非罢？
我觉着陆无双一个当美术编辑的，干嘛这么有转行当文编的趋势。
三月是个好季节，不过一夜之间，天气便变得温暖，我按时交了最后一期的连载，《天嫁》至此结束，虽然这部漫画从一开始的连载就不温不火，完结时也没有给“徐三元”这个名字带来多少名气，但陆无双十分高兴，拉着我去逛街。
最后我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看她一次又一次从试衣间里走出来，问我：“长笙，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我眼皮子都没抬，随口敷衍道：“好看好看，特别衬你肤色，显得你特别有气质。对了，陆无双小姐，请叫我表姑姑。”
陆无双撇嘴：“才不要，哪有比我还小的姑姑。”
我懒洋洋地望着她：“那就没办法了，谁让你女乃女乃是我大姑呢？乖，大侄女。”顺手扬了扬手里的卡，“要不然，你就留在这儿呗。”
她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别介啊，我的好姑姑。”然后爽快地对店员说：“这些，这些，这些，全都要了。”
于是我手里的袋子又多了几个。
我妈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坐在咖啡厅里，累的半死不活，捶着已经僵硬的小腿肚。我以为段燕飞女士是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去医院陪我女乃女乃，于是我接起来就说：“妈，我和大侄女在一起逛街呢，过会就去医院。”
结果我妈气都不带喘地说：“你不用去医院了——长笙你知道么，季家那位公子邀你今儿个晚上吃饭，你说奇怪么？你上次不是说他肯定对你没意思的么，怎么他又有意思了？”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季家公子指的是季清让，我琢磨着说：“是挺奇怪。”
我妈还在那里困惑：“你说这季家什么意思啊，本来这相亲的事不急的，怎么他们家一听说你女乃女乃住院了，立马急的不得了，这病得明明是我家老太太啊。”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季清让义正言辞地跟我说咱们俩根本不合适，第二次见面他又改变了态度，云淡风轻地说咱们还可以相处试试，之后两次见面却连提都没提，现在忽然又要请我吃饭。这心思简直比川剧变脸还快，于是我说：“那季家人的心思你就别猜了，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然后我妈迟疑着问我：“那我给你推了怎么样？你这两天也比较累，休息一下也好。”
正巧陆无双端着水果冰沙过来，八卦地凑过来问我：“你和谁打电话呢？”我一边推开她碍事的脑袋，一边对段燕飞女士说：“行行行，您看着办。”
挂了电话后陆无双还在问我：“谁啊？你让谁看着办？”
我瞥了她一眼，气定神闲地说：“陆无瑕想杀了你，问我同不同意，我说让她看着办。”
陆无双明显受到了惊吓，说：“你别吓我，这两天她在恶补犯罪心理。”
但不到十分钟后，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说：“长笙啊，季家的人说我误会了，是你要请他们家儿子吃饭的。”
我自己想了一想，说：“靠！”
我妈接过我的话：“可不是么，哪有他们那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啊。”
我说：“靠！我好像真说过这句话。”
我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