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九点多,周围的教室都是漆黑的一片,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头顶的灯不知何时起坏了一盏,便有一块地方特别的昏暗。我口中哼着几句戏词,从女驸马一路哼到铡美案,忽然被人喊住:“长笙!”
有人从角落里出来,带着一双尚未消肿的眼睛,面色苍白,是安晓晨。我笑了起来:“晨晨,你怎么在这里?”又去牵她的手,“这边的灯坏了,我牵着你走。”她的指尖冰凉,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困惑:“你怎么手这么冷?”
她跟在我身后,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长笙……”
“怎么了?”
她停下来,咬着自己的下唇,表情不自在地问我:“那个,你能不能将小魏从拘留所里弄出来?”
我愣了一下才问她:“晨晨,你去探望魏璞城了?”
她脑袋埋得极低,却没有出声否认。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松开她的手,但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让我不忍责怪,我只好压抑着脾气柔声说:“晨晨,魏璞城都那样对你了,你怎么还去看他?”
她没有说话,我又问她:“他和你说什么了?”她哽咽了一声,抽抽搭搭地说:“小魏说他知道错了,他只是一时糊涂,他跪下来求我原谅他——”
我难以置信地打断她:“所以你就原谅他了?晨晨,你怎么那么……”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好的形容词,只好闭嘴不说,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安晓晨伸手去抹眼泪,目光躲闪,却是嗫嚅着:“他说他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他根本不爱柴玲玲,他只是想气我。”昏暗的灯光下,她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我,“我们在一起一年半了,不管怎么样感情都是真的,我想给他一次机会。♀”
我倒吸一口凉气,问她:“你信么,你相信他不会再犯么?一个已经出轨的男人,有一有二就有三,你这次原谅了他,那下一次呢,是不是打算继续原谅他?”
安晓晨泣不成声,只是说:“长笙,我有什么办法,我爱他!我除了相信他还有什么办法,我离不开他!”
我笑了一声:“我认为这世间除了离不开毛爷爷,其余离开谁都行!”一低头见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我到底于心不忍,不想再骂她,只好叹了口气,去牵她的手,“算了,这么晚了,我们还是回宿舍再说。”
她却躲开我的手,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拭泪,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对我说:“长笙,我这次去看小魏,才两天不到的功夫,他就瘦了那么多。可是拘留所的人说他打了季家的人,连小魏的父母出面都没有用,一定要关满七天。长笙,那天是你去的,是你将他弄进去的,你一定有办法将他弄出来的对不对?”
我气急败坏:“你到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他?”又说,“他不是说他知道错了么,那好,就让他在拘留所多待几天,当做惩罚不好么?”
安晓晨流着泪摇头:“这两天的惩罚已经够了!你没看到小魏憔悴的样子,你看到了一定会很心疼他的。”
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掐死眼前的安晓晨,我凝视她片刻,含着笑说:“不会的,我要是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一定会十分开心。因为这是他的报应,他背叛你同别的女人上床的报应!”
安晓晨吸着鼻子,整个人藏匿在黑暗里,只显出一个削瘦的轮廓,哀求道:“你不要再说小魏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你为什么不肯原谅他呢?”
我怒极反笑:“我为什么要原谅他?他背叛了你,背叛了我的好朋友,你要我原谅他,是不是太可笑了?”
“好朋友,好朋友,好朋友!你口口声声的好朋友!”她猛地伸手推开我,抬起头来,“微生长笙,当初donna失恋的时候,你也是一样的去教训那个周令,也是这么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好朋友,你真的是好心么?你只是单纯地想出风头,想证明你自己有能耐!”她胸脯上下起伏着,整个人突然十分地激动,“你只是巴不得看见别人不幸福!你只是自己没有男朋友,所以你想别人和你一样没有!”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顺着脸颊落下,而我只觉得难以置信,看着她就像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我艰难问:“安晓晨,原来你一直就是这样看我的?”三年半的舍友,朝夕相处,亲密的姐妹,我的好朋友,原来就是这样看我的?!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她哭得泪眼朦胧,却还是坚持地:“难道不是么?你哪会那么好心!你敢说自己不是嫉妒么?”
我终于站稳,双手抱肩,高居临下地俯视她,冷着声说:“安晓晨,我是没有男朋友,但魏璞城那种人我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嘴角抿出一个淡漠的笑来,“虽然我觉得出轨过的男人就像用过的安全套,只能丢进垃圾桶,但你不嫌弃的话,那我只能祝你废物利用愉快!”
不待她开口,我继续说:“当然,我看你也不会介意,估计你还很期待和柴玲玲二女共侍一夫,说不定你和她还能发展百合,反正你们三个自由组合搭配,生活想必愉快美满,反正开房也可以三个人一起!”
她一巴掌打在了我脸上。
我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一记清脆的耳光,许久才转过头来,觉得一半的脸颊已经失去知觉,也感觉不到疼,嘴里有些咸腥,我舌忝了舌忝,是血。安晓晨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动手,她目光惊恐地望着我说:“长笙,我……”我想也不想,抬起一只手就朝她挥去,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害怕地睫毛都在颤抖。
但预料中的清脆响声并没有二度响起,过了一会,我看见她迟疑地睁开眼睛,才慢慢收回离她脸颊只有一公分距离的手。我拭去嘴角的血迹,一手撑在墙壁上,笑得从容:“安晓晨,你一五五我一六八,隔着十三公分的距离,我要是打回了你,那就是在欺负你。我微生长笙不欺负弱者,尤其是你这样情商智商双重低能的残障人士,所以我不会打你。”伸手往她身后一指:“你给我滚,我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安晓晨欲走上前来,摇着头:“长笙,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气急了,我只是失去理智了,我……”她哽咽着,“长笙,那是我自己的感情,我的感情,不需要别人干预,哪怕是我的好朋友,你懂么?
我转身将后背靠在冰冷的墙上,抬头去看头顶坏了的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可我还能笑着说:“那我真是对不起了,是我多管闲事。不过第一,我不是你朋友;第二,你给我滚!”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那长笙,你能不能让小魏他——”
我笑了一声,根本不等她说完:“安晓晨,你不要做梦了!我最后再说一次,你快给我滚。”
她最后望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安晓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我整个人才顺着墙壁滑下来,无力地坐在地上,这觉得被打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连带那一边的眼睛都因为疼得睁不开。
在桂香园的时候,我没有被魏璞城打到,谁知这一记耳光还是还给了我,且是由安晓晨还给了我,看来因果这东西果然是注定的,该来的东西,总归是躲不掉。我这样想着,嘴角还能露出一个笑,谁知这笑才露出一半,便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呲牙咧嘴,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一抬头正好看见眼前是一方素色的帕子。
季清让站在我面前,微微地弯下腰,他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波澜不惊的声音:“擦一擦血。”
我道了一句谢,将帕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拭去嘴角的血,听见他说:“要去医院么?”
我艰难地笑起来,努力不去牵动伤口:“像我女乃女乃那样脑出血才用去医院,我这样的冰敷一下就好,不用劳烦辛苦的医生大叔和护士姐姐。”又问,“这么晚了,季先生还没走?”心底觉得虽然自己的脸皮厚,但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被他瞧见真是不好,何况刚才的对话,他十有**也听见了。
他“嗯”了一声,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他就那样低头,用沉静的目光望着我,眼底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只是这样安静地望着我,并且没有把目光收回去的意思,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回应他,只能迟疑地露出半个微笑。
我们四目相对良久,我听见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觉得自己不过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又不是瘸了腿,用不着麻烦他,我站起来捂着脸,微微朝他颔首,“帕子我洗干净了还你,再见。”他并没有再多言,虽然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就一直站在原地,用沉沉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背影,我连忙加快了脚步。
一个人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出教学楼,眼前是一片八重樱尚未开花,叶片郁郁沉沉,我在原地停驻许久,忽然听到一阵汽车发动声,是季清让的车从我面前驶过,我甚至看见他一闪而过的好看侧脸。待他的车远去,我用力地仰起头,发觉今夜星河如瀑,旖旎绚烂,璀璨星光一直蜿蜒到天与地的交界处,周围格外静谧,偶有虫鸣。
真是美丽的夜景,令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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