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不久,那管会计主动向他段人道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周围的同事们也都向他投来了敬佩的目光。段人道将自己的这次得意之举称之为“二次革命”。
“二次革命”以后的几天里,段人道以极其舒畅的心情静侯着佳音的到来。他从同事们投向自己的眼神里感觉到,真理的天枰正朝着他段人道这边倾斜。
约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胡汉三”都没来改革委员会露面,而他每天也不会忘记想象着“胡汉三”受审查的场面以及审查者与被审查者之间的台词。段人道盼望着有这么一天,厂里为此专门召开一次职工大会,大会主席台上坐着上级专为此事派来的领导同志,大会宣布了自己最为满意的处理结果。
在这些日子里,他段人道一改往日“出口”少的习惯,他想:反正他“胡汉三”不敢,甚至也没脸来改革委员会了,自己的前途又是一片光明,此时此刻不联系群众,还等待何时?于是,他又继续发扬了过去当工会主席时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的老传统,给人们一种段主席又回来了的感觉,这一天总算盼到了。
事隔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厂里的广播喇叭广播了召开全厂职工大会的通知。听到这里,段人道的心“咚咚”跳了起来,他呡口茶水稳住神来到大礼堂。他仍没看到“胡汉三”的踪影,喜悦的电流顿时传遍了全身。
这时,厂宣传处一名干事来到麦克风前宣布大会开始。当音乐声将主席台上的人物赶出来时,段人道立刻就患上了政治感冒。“妈的!怎么还是这老东西领队?”他心里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胡汉三”依旧坐他的第一把交椅,他在会议上主要讲了当前和今后的工作安排。段人道根本就没心思听,他不明白,难道共产党对领导干部贪污行为的处理方式也要改革?他百思不得其解。
党副兼厂副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同志们,前几天有关咱们改革委员会购买办公桌发票的事可能大家也都听说了,现在我宣布调查结果:此事完全是由该家具商店那名主管会计一手造成的。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胡厂长带着改革委员会的几位同志去买办公桌,看好东西问好价格以后胡厂长就去该厂财务交钱去了。还是那位会计提醒说,你们怎么不买几把椅子?老胡一想也是,于是就又买了四把椅子。碰巧的是椅子没有现货,该商店答应过几天来了货给咱们送过来,老胡也同意了。可这会计为了图省事儿,将椅子的钱加在发票的品种栏目里办公桌的项目上,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今天我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此事一出现立即引起了厂党委乃至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成立了以我为首的调查小组,经过调查取证终于将真相搞清楚了。在这里还需要说明的是,段人道同志对党、对人民、对工作高度负责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主席台上刚讲完发票事件,台下的段人道立刻就成了公众们注目的焦点。“喂!我说老段,这压根儿咱也没听说买椅子呀!你听说了吗?”“对呀!啥时候又蹦出来了四把椅子?”与他同一办公室的委员们纷纷面向他提出了自己质疑。“咳咳!天地良心鬼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反正那天我和咱们的小平同志拿着发票换东西时人,家非但没提椅子的事儿,反倒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不信,你们去问问咱小平同志。”段人道巧妙地将人们的关注心理引向了主席台上的“贾小平”。
不知关心此事的同事们从“贾小平”副主任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许是段人道调人家胃口的行为有些过头。尽管段人道仍像开会前那样与大家有说有笑,但他发现人家的态度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敷衍他,躲避他。段人道不由得疑心升腾了起来:难道是“贾小平”背后搞了阴谋?不会呀!自己与他没有利害冲突。莫非是“胡汉三”的婬威在作祟?可自打开会以后他还一直没来改革委员会光顾。难道他“胡汉三”暗箱操作摆平了这件事儿?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还是一天下午,“贾小平”将他召进了主任办公室。“贾主任有事儿?”段人道问完盯着他的反应。“贾小平”一副黯然的样子对他说:一会儿胡主任过来找你谈话。“还是发票的事儿?”“老段,我劝你等主任过来以后你还是主动向他承认自己的过失。”段人道冷笑一声问:承认什么过失?你认为我有错吗?“没错,没错。老段,现在不是特殊时期时代。”贾小平压低了再也不能压低的声音,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柔,而且一脸无奈的表情。
段人道一听火了大声嚷道:特殊时期咋了?特殊时期就绝对不允许领导干部利用党和人民给予的权利乱搞男女关系。就不允许利用职权贪赃枉法!“贾小平”这句话本来是好意,就是想提醒他段人道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段人道听到后竟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眼睛里竟喷射出了怒光。“乱搞男女关系?贪赃枉法?您是指胡?”贾小平面部虽呈现出了惊恐与疑问。而镜片后的双睛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段人道通过对方的台词与表情,猛然觉得自己太鲁莽太冲动了,很显然自己的情绪被这学哲学的秀才利用了。他极力对自己的失态进行了纠正,脸露轻蔑的笑容,用语气舒缓、嘲讽的口吻说:年轻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见了胡就问:听说一九六八年的冬天咱们厂出了一则桃色新闻,一位有妇之夫的财务科长钻到了一位有夫之妇的女财会的被窝里搞破鞋,被红卫兵逮了个正着儿。事发后又发现有三百八十元的现金对不上帐。女的往男的身上推,男的往女的身上推,直到女会计上吊自尽后,在其身上的遗书里交代了他与她关系的纠葛和贪污那笔现金的日期。最后在证据面前那位科长不得不低头。你就问这位财务科长是谁呀?说完,段人道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就在段人道离开主人办公室一个小时后,“胡汉三”来了,他在小组会上宣布了段人道新的工作岗位——厂一车间三小组组长。理由除了文化低、思路窄那几条外,还附加一条:挂职锻炼。段人道心中明白,这是自己没有听劝的结果。
来到一车间,“胡汉三”当着车间主任的面儿指着段人道说:不能让老段具体到在车间冲锋陷阵、实际操作上面去,要给予关照。段人道听后冷笑一声也表了态:谢谢你的关怀,我段人道是从工人中来,应该回到工人当中去。从此断了这位“好心领导”以后再对自己从组长位置上“关怀”的念想。所有这些,段人道将帐都算在了黄四姑门上悬挂着的那面阴阳八卦铜镜上。于是,段人道就在自己的正门上方,正对着八卦铜镜的地方悬挂了一枚毛主席像章。
段人道是位办事果断从不让人抓把柄、揪辫子的人,他将毛主席像章挂好后的当天中午就跑到厂部对“胡汉三”说:我已不是领导干部了,希望厂委会在住房问题上给予我应有的工人水平待遇。“胡汉三”开始还双目透出疑窦,听段人道讲完便嘿嘿一乐回答:毕竟是共产党员,思想觉悟就是与一般群众不一样。好好!厂党委们有时间碰个头儿议议,再给你准话。
“胡汉三”没给明确答复。段人道心中骂道:小子,**是想让老子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呀!没门儿。这一研究几个月过去了,说来也奇怪,自打段人道将毛主席的神威展示给黄四姑以后,他终于止住了走下坡路的脚跟。
“胡汉三”干了还没一年的时间,也就是说他还没来的及将段人道的住房降至工人水平,就一命呜呼了。病理:突患心肌梗,加带脑溢血。据消息灵通人士说,胡汉三的上级想让他挪挪窝儿,站到顾问的行列中去,他想不通,于是上级领导就拿出办公桌的事件压他。胡汉三听后一气一急将办公室当做了太平间,落了个以身殉职的好名声,临死竟然戴了个无比荣耀的大光环。
新来的领导名叫赵实际,六五年清华理科毕业生,比段人道大五岁。他的工作作风确也像他的名字一样非常讲究实际。段人道从他的言谈举止里发现,他没有特殊时期时期,风云人物们讲话时那种慷慨激昂、气壮山河、轰轰烈烈、大有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雄风。也不具备“胡汉三”之流那种语调沉重,面容严峻,一口一句:“十年动乱痛失发展良机,不改革就没有出路……”把自己当成当今伟大舵手的丑恶嘴脸。
段人道与赵实际接触是在车间的工作台上,新领导大概看到车间里整个工作面儿就数他段人道年龄大,就主动上前与他攀谈了起来。段人道发现他与自己谈话实实在在、从不哗众取宠不说,还认真倾听着自己与在场工人师傅们的意见与建议。多亏段人道以前任工会主席期间在工人们当中的口碑不错,在场的工友们纷纷趁机向这位新领导为段人道鸣不平。没过多久段人道就又被请回了工会,职务是工人联络员。段人道终于又从体力劳动者转变成为了脑力劳动者。
常言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在重机厂按照赵实际厂长制定的改革方案结出丰硕成果之时,就在段人道追随着他这位知己的新领导欲要大展宏图之际,赵实际被他的上级调走了,调到了另一家比重机厂几年前还糟糕的单位任职去了。从此,他段人道在工人联络员这一职务上再也没有沉浮,直至内退。
汽车缓缓的制动声让段人道的思绪刹了车。“大家注意了,把身份证准备好接受检查。”乘警的吆喝声催开了段人道的眼帘,一幕群山峰峦跃入了他的视野。他的心情也随着走进来的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沉重起来。段人道感到这车厢里百分之八十的氧气都被那两士兵抢了去。他的心脏又开始重复起六月十一日上午心率偏高的症状。
“段师傅,由于您的女儿段和平参与了TAMYW事件并畏罪潜逃,我代表校方正式通知您:您女儿段和平被开除学籍了。”佩戴红校徽的中年男子话音刚落,街道代表又向他要求说:这段时间里你和你爱人要配合我们对你女儿的调查工作。片儿警的话更是生硬:发现你女儿线索后要及时向我们汇报。不准隐瞒或知情不报。妻子沈精文坐在床沿儿上握着他的一只手颤抖着……
“同志,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段人道慌忙递给他。“叫什么名字?住址?”段人道按要求做了回答。那人将段人道与身份证上的照片做了对照后又问:去哪儿?“去驼营给我母亲扫墓。今儿是她老人家的忌日。”段人道终于逃月兑了军人的纠缠。随着检查站横竿的扬起,段人道那颗缺氧的心还原了它的本来面目。逃离检查站半个小时,段人道下了车。
他知道自己是向这里的大山寻找答案来了,尽管自己不情愿,但赤果的山岩和松油的芳香还是将他拥进了怀抱。那弯弯的山路,起伏的坡谷,清澈的溪水,则帮他挥去陌生,翻开了如梦般的记忆……
段人道不敢张扬,虽然这村里的一切诱惑着他好奇的目光,但他不得不拒绝自己这来自心灵深处的吸引力,抵抗着情感上的压力。“小朋友你好,请问孟瑗家住哪儿?”段人道拦住放学队伍里,走在最后的那个小男生小声打听了一句。他那低沉的语气里,掺杂着恐惧的问号。段人道的话就如同在特定水域里撒出的大网,而他也如同渔夫那样希冀着网里能有好的结果出现。
小男孩偏偏惜语如金,面对这陌生人砸向自己的问话,他不慌不忙,两个乌黑闪亮的眸子先是打量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不一会儿,大概心里有了准确的判断,小家伙只用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让段人道乖乖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段人道从男孩儿的眼神里看到了对自己的不信任。虽然那孩子走在前面,段人道从自身的第六感觉获悉:这小家伙后脑勺上还长一对儿比前额下那双眸子更具杀伤力的隐形眼睛。那双眼睛也在与自己判断他一样,判断着自己这位不速之客是敌?是友?看来自己有必要在短时间内将信息传递给对方,否则自己将处于被动。想到这里段人道问:孟瑗还好吗?这孩子在学习上非常刻苦用功。段人道略加思考后向对方发送出了这条明确信息。
段人道在信息里的含义包括了三个方面:一、我认识孟瑗且是她的长辈。二、试探性地打听孟瑗。如果她没在家或出现了与自己的女儿段和平同样的遭遇,面前这小男孩儿肯定会拒绝带路。三、用上一句赞美之词,好让对方松弛一下绷紧了的神经。他期待着小家伙给自己反馈信息,那怕是回头一笑或问一下自己的来历也行,段人道失望了。
对方依旧是沉默寡言,依旧向前走着自己的路。“这孩子八成是在学校挨了老师的批评。不然像他这样小牛犊子一样的年龄段,应该正是活蹦乱跳的时候,不会这么乖。
忽然,段人道觉得兴奋的血液直往上涌,自己施放的信息得到了第二方面上的回报。小男孩儿停止了脚步,用手指向北山坡的一处建筑对他说:就是那儿。您自己去吧!段人道慌忙向小男孩儿道谢,然后独自向目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