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纵马狂奔,没有再回头。
他心里想着,待会儿如果遇见了前来追杀的恶人的时候,要怎么与对方周旋,为秦诤和卢中佑争取更多的时间到达安全的黑林城。
地势逐渐变得陡峭,宽阔的大道逐渐被大树和崎岖难行的山坡所取代。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黑暗笼罩着小丁的视野,但这更令他感到兴奋,因为在这种恶劣的坏境下,他能够更好的发挥自己的优势。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一遇敌,便蹿入林中,将追来的人都引开,引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跑了一整夜,直到天光泛白,他都没有看到什么追兵。而此时,黑林城的轮廓已经清晰的在地平线的那一头缓缓升起,如同今天初升的太阳,给人带来温暖,因为,他安全了,可他的心却陡然沉了下去。
黑林城地处真武疆域的最西端——岐州,每座城市的管辖有真武殿指派门下弟子管理,所有的武者都要遵从城主的号令,任何正当营生的人在这里都能得到庇护,不像乱糟糟的西域,城市的行政由地方豪族把持,力量就代表一切。
小丁忐忑不安的牵马而行,寄希望于师叔的剑法高深,肯定会平安无事。既然南道比北道长些,那么待会他一定能见到师叔和哥哥卢中佑。于是他来到城外的林中藏好,耐心等待着秦诤和卢中佑的经过。每当一大一小骑着马儿经过,他总要跟上去,务必确认对方是不是他所等待的人。
可今天,他注定要失望了,从清晨一直到晌午,面前一次又一次经过的,只有路人,他非但没有等到师叔和哥哥,反而差点被人当成劫道了恶人给抓起来。
小丁第一次失去了耐心,他决定找个从西域方向来的行人问一问。
虽然小丁没离开过河口,但是跟卢子扬学习的却是地道的关中通用语言,沟通起来没有障碍,对方告诉他在路上并没有遇到他说提到的两个人,结果行人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连说他上当了。
“小兄弟一定是第一次来黑林,北道可比南道远上小半天的路程,而且非常的不好走。”客商用不太标准的关中话回答。
小丁心中的预感再一次被得到证实,被牺牲的是哥哥,而他才是得以保存的那一个。一股巨大的悲痛忽然沉下心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很想找到师叔问上一句为什么,不是说好要牺牲的那个才是他么?
但,这个为什么怕是要到师叔的埋骨之地去询问了,并且永不可能获知答案。
小丁拥有着完全的思维能力,一旦获悉结果,过程的推敲就会变得十分容易。他心如刀绞的呆坐在地上半天,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先进城,之后再做打算,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河口镇已经不能在回去了,仇人一定会在那里张开大网等着斩草除根。
决定一旦作出以后,小丁便立刻付诸行动,城门卫没有为难这个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少年,没有收税就让他进了城。而后,在一家茶肆当中,小丁听到了来自河口一位乡民带来的坏消息。
茶馆消息灵通,只要发生了大事,就一定会先在茶馆传播出去。那位乡民其实并没有发现角落里低头啃面饼的小丁,一直在对他的同伴讲诉着他在昨夜的见闻。
“那场面真是太惨啦,卢家老爷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结果满门都被人杀了,真是……惨呐!这卢善人一死,好多乡亲们都落泪了”。
“就没有人逃出去么?”有人发问。
“怎么没有,可是啊,到了早上又被抓了回来,两位小少爷连同几位仆人都横着回来了”。
“那后来呢?”
“哪还有什么后来,卢家庄园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不,我那婆娘原来在卢家烧火做饭,差事清闲不说,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例钱,现在只能给人帮工,不但只有两吊钱的工钱,还得看人脸sè干活”。
听到这里,小丁偷埋得更低,泪水正从眼眶里涌出,无声的流进了面前的汤碗,他想到那多出来的一口人是谁,是谁给他做了替死鬼。可是家都没了,父亲、娘、哥哥还有师叔,都死了,那些对他很好很疼爱他的人,都死了。
小丁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令人悲伤的消息,艰难的咽下每一口食物,整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得好好活着,才能为死去的人报仇。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仇人是谁,有多强大,但是从师叔透露的那点信息当中可以知道,仇人和父亲一定有过很深的过节,而且实力很可怕,可怕到父亲和师叔那样的武者都打不过。黑林看似安全,但不是久留之地,他得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到真武殿所在的关中去,那里即将举行开山大典,在那里他才能够获得复仇所需要的力量,并且可以寻找到仇人的信息。
吃饱喝足以后,小丁放下几分碎银子付账,缓缓走出了茶肆,但却没有找到交给店家保管的马。
“我的马呢?”
“马?什么马?”店家老板娘欺负小丁是个孩子,佯装糊涂。
“我骑的马,刚交给你保管的。”小丁有些着急,声音很大,引来路人的围观。
老板娘叉起腰,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野种,毛都没有长齐就敢讹诈老娘,老娘今天告诉你,没有什么马,你赶紧滚蛋,不然叫你家大人来,揍得你开花”。
马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哪怕人已经不在了,小丁也要留着做个纪念,所以,他缓缓的抽出了剑,希望就此吓倒老板娘,让她把马牵来。
“哟呵!还敢拔剑,死鬼你快出来。”老板娘朝屋子里大声吆喝。
正在里头招待客人的老板慌慌张张的跑出来,见状忙朝小丁喊道:“小兄弟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
“好你个头啊,老娘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和他说个屁,赶紧把这捣乱的野种给我撵出去。”老板娘理直气壮的朝丈夫发火,一副家中我最大的架势。
经过老板娘这么一嗓子,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幸灾乐祸的交头接耳。也有好心的大妈劝说小丁道:“小兄弟,你一个孩子,和俩大人较什么劲呐!赶紧走吧,兴许是马儿自己跑了呢,四下里找找没准儿就能找着了”。
小丁一言不发,只是提着剑站在那里,头皮有些发麻。他想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可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人群越围越多,就连人群外头的高处,也有人在看热闹,不远处的茶楼包间里头,有一男一女两名十五六岁左右的华服少年正倚着窗子,俯瞰着脚下茶肆里发生的一切,看模样,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孩子。
女孩忽然撅起嘴,有些不高兴的说道:“哥哥,要不你把马儿还给人家吧,看那人怪可怜的,一个人被两个大人欺负”。
“还他?凭什么呀,这马我可是花了百两黄金买来的,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这可是要送给父亲的寿礼,再说了,他被人欺负关我什么事儿,哼!”华服少年眉毛一挑,根本没将妹妹的话放在心里,只顾着低头逗弄着笼子里的蛐蛐儿。
“哥!”女孩儿一跺脚,猛地一拉少年的胳膊,不料笼子被她这么一带,结果掉到了地上,蛐蛐儿没了牢笼的束缚,兴奋的朝门外一跳,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常胜青,妹妹你……你陪我蛐蛐儿。”这下少年急了,朝妹妹大吼一声。
“你还人家马!”
“你赔我蛐蛐儿!”
兄妹二人的犟脾气都上来了,互相气鼓鼓的瞪着眼睛。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兄妹俩人一齐回头,大声质问道:“是谁?”
“是……于少爷,小的是给您送还常胜青的。”店小二有些紧张,两手托着一笼,里面装着刚才逃走的蛐蛐。
“常胜青,你做的不错,喏!赏你的。”少年兴奋一把拿着笼子,顺手丢出一枚银锭,蛐蛐失而复得,少年心情大好。
“哥……咱们拿了人家的马,就给他点银子,当是和他买下来,行不?”少女口气软了下来,走上前拉扯哥哥的衣袖,不过这会却不敢使劲。
“好吧好吧!”华服少年不耐烦的答道,跟着妹子“蹭蹭”下楼。
而这个时候的茶肆里,小丁仍旧和老板娘一家对峙着,他并不知道刚才有个女孩为了他,曾经和自己的哥哥闹起了别扭。
老板娘见小丁木然站着,并没有要回去叫家中大人的意向,心里更是得意,原本她想,若是小孩有大人照应,那就把那百两金子吐出一点,给个十两……不!就拿出五两给他家大人,五两金子买一匹马,在市价上来说已经很贵了,没看马市里头么,那里最贵的马也才不到十两银子。而现在,看这情况,一两都不必给,只要一口咬定小孩是走着来的,谁还能拿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一抖粗壮黝黑的眉毛,假意装出一副大度的神态,朝小丁说道:“我说小兄弟,你刚才可是一个人走着来的,根本就不曾骑马,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但倘若你再胡搅蛮缠,扰了我的生意,我可就不客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