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的西山上,小丁正在打瞌睡。他像狼一样俯子,两手蜷起,小脑袋枕在上面,华贵的衣物被当成御寒的被子,他有些担心会弄脏。
李老四率领的猎人青年们轮番把西山搜索了个遍,就是没有发现妖孩的踪迹,反而被自己事先设置好的陷阱弄得灰头土脸,几天下来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
可尽管一无所获,李老四还是迅速建立起了威信,成为真正的男人以后,他迅速成熟,办事稳重,与过去毛糙的青年判若两人。
妖孩的强大有目共睹,再没有人对李老四发出质疑的声音。
可尽管如此,李老四仍旧觉得窝囊,他知道这一次妖孩的出现是一个机会,并且已经从中获得了不少的好处,
现在,他得陇望蜀,期望能得到更多。
虎子教给他的配合方式和小技巧被他发扬广大,由两人的配合延伸至四人乃至五人,哨子的长短音可以作为联络方式,套索和短刀可以人人都有,妖孩对村子具有致命的威胁,村长李老太公不会吝啬些许花费。
没有费多少工夫就拿到好装备的李老四和他的猎户队友们终于开始能够给小丁带来一些麻烦,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小丁没有将猎人的搜捕放在心上,这场游戏比狼群和羚羊的追逐战更为新鲜有趣,还很刺激,他打算好好体验,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和蹩脚的猎人们斗智斗勇,看看谁才是赢家。
实力代表一切,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小丁就已经立足于不败之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卢子扬的到来。
卢子扬驱马奔腾一整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到达李家村,整个人又累又饿,浑身的骨头几乎被颠得散了架,青灰sè的衣袍下摆满是溅起的泥渍,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自从得了娘家人请人捎来的急报,他为了不耽搁时间,轻装简行,一人一马在小路上疾驰,生生把两天的路在一天内赶完。
这对普通人而言已经是一次壮举,从河口镇来到边远的李家村没有什么便捷大道,只有进山的客商们雇人开出的林间小路,虽然不算太崎岖难行,但泥泞的道路确实拖延了不少时间。
而以往卢子扬陪着年轻的妻子回娘家,都是乘坐四人抬的小躺椅,觉得乏了就在山林当中歇息,兴致好的时候他还会饮酒舞剑,或者席地而坐观赏妻子动人的舞姿,一路游山玩水,走得十分轻松写意。
在被迫隐姓埋名逃离门派之前,卢子扬是先天大武者,意气风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经常奔袭千里诛杀作恶多端的大魔头。
在跌境之后,卢子扬也是后天三品的武士,为了抱得美人归,也曾纵马驱驰一夜。
如今同样是骑马赶路,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驱使,在马上摇摇yù坠,头晕目眩,第一次体会到赶路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已经不再年轻。
在李家大门前,卢子扬止住马,老丈人李老太公已经等候多时,见女婿到来,老太公赶紧命人牵马迎接,做足了礼数。
这些客套的虚礼卢子扬一向不屑一顾,但还是微微表示了一下,随即开口详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能让老丈人舍近求远,让他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别看李家村家家户户各有远近亲疏,但说到根子上却还是一个祖宗,遇难需要帮手也不过是几桌酒席相酬的事情,老丈人家底殷实,花得起这点浮财,所以卢子扬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以后,仍旧认为老丈人太过小题大做了。
妖孩?恐怕是那位李老四编造出来的东西,若真是化形大妖,反掌之间就能让整个李家村化为焦土,哪里还能让你们围堵在西山上头,卢子扬满月复怨念。
可被唤来作证的发现者李老四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姑爷,你别不信,我说的可都是真的,那铁定是化了形的大妖,别看着白净是个可爱的女圭女圭,可是扑上来一口就咬死了虎哥,还……还会说人话。”老四收起小聪明,只是讲述妖孩的模样和凶恶,却对他们如何遭遇袭击只字不提。
卢子扬皱了皱眉头,在心里仔细将李老四的话挤出一些水分,看看能有多少能采信的地方,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开口询问。
“那妖孩是你在哪儿发现的,伤了几个人xìng命?”
“是……是我和虎哥在酆都山的林子里发现的。”在卢子扬面前,老四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
酆都一词意为鬼门关,隔断生死,山名酆都,这一头是连绵青山,意味着生,那一头是无垠荒漠,代表着死。酆都山一向也是猎人禁足的地方,因为会给村子带来不祥。
“原来是你这好小子做的好事。”李老太公得知真相,顿时怒意冲天,举起拐杖就要打人。
李老四没敢躲开,生怕老太公一个踉跄就摔倒,只能咬牙挨打。
“泰山大人请息怒,这件事情让小婿来处置便是。”
卢子扬见状连忙搀扶住岳父,事情的眉目已经清楚,妖孩也不是妖孩,估计是从荒漠深处某个部族内跑出来的孩子。尽管他从未去过荒漠深处,但他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不相信。
至于伤人xìng命,除了死去一个李虎以外,也没有多少人受伤。
于是,他决定尽快解决此事,好动身赶回家中。
就在当夜,村里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祭祀,杀猪宰羊,花大钱请来了装神弄鬼的神棍祭拜山神。
妖孩的身份摇身一变,变成了山神的化身,是来惩罚胆敢冒犯山神的李虎的,但是李虎已经死了,于是村民们扎了一个草人,象征xìng的绑在木架上接受刑罚。
而另一位给村子带来不祥的罪人李老四在卢子扬的劝说下逃过一劫,他在抓捕妖孩时显露出来的领导能力得到大伙儿的承认,连卢子扬卢姑爷都赞不绝口。
世人多愚昧,卢子扬想,在祭祀活动达到最巅峰的时候,他一个人缓缓迈步走上了西山。
“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卢子扬对自己的感应十分有信心,他知道那位“妖孩”此刻正在某处看着他,于是他站在高处,迎着月光两手一摊,再次吐出中气十足的声音,周围的空旷能够让他的声音传播得更远,可以更好的帮助他释放出更多善意。
“你看,我什么也没有带。”
卢子扬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小丁灌木从中凝视着月光下的中年男子,并没有立即现身,尽管面前不远处那站在月光下的男子看起来一点危险气息也没有,他也不会放松自己的jǐng惕。
在荒漠里,有许多凶猛的捕食者都善于伪装自己的利齿,耐心等待猎物放松jǐng惕后才发出致命一击,在小丁眼里,那名中年男子就属于善于伪装的捕食者之一。
“嘿!我看见你了。”
卢子扬脚下一踮,飞掠过齐腰的灌木,向着呼吸声传来的源头而去。
小丁的瞳孔里映出一个由小渐大的身影,飘逸的在月下飞行,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事实上凡世间也没有多少人见过,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才常出现的东西。他看得全神贯注,以至于失去了反应的最佳良机,他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随着眼中的景象木然转过身子,卢子扬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将退路占据。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率先从体表爆发,其次才传递到小丁的反shè弧,带领他扑向眼中的目标。
卢子扬正想说话,却见得面前的小女圭女圭竟然如猛兽一般向自己扑来,他微微一笑,脚步斗转星移一般变幻,避开了已经来到面前的攻击,不过随风扬起的衣袍却被撕下来好几片,看样子哪怕交给心灵手巧的妻子也没办法缝补好了。
“哎呀,这可是爱妻亲手为我缝制的长袍。”卢子扬有些惋惜,但并不生气,反而颇有些新鲜和好奇。眼前这孩子的动作和神态像极了一头正在和猛虎搏斗的公狼,动作敏捷且迅速,反应很快,根骨清奇,是个好苗子,好好教几年必然能够成才。
小丁的模样让卢子扬想起早年在《大陆玄奇志》里看过的一则故事,故事的主角便是一位牧民的孩子被失去幼崽的母狼叼去收养的传说。两相印证之下,孩子的来历已经完全在他的心里浮现,并且清晰的勾勒出一条路线图。
这就是个生长在狼群当中的狼孩!卢子扬在一瞬间就有了正确的判断。
小丁第一次没有攻击得手,就想逃跑,可脖子一紧,整个身体被一只大手从后方拉得倒退,“砰”的一声栽在泥地里,摔得头昏眼花,他痛得发出一声哀嚎,他很快爬起来,试图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再次逃跑,眼前的对手,是他见过的最为强大的天敌。
但在卢子扬面前,小丁的努力再次变成徒劳,很快,正要向前扑跃奔跑的他腰间一麻,随即从后脖子上传来一种熟悉的触感,一如四年前那满是老茧的宽厚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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