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站地下出站口走上来,李逍站住,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正踏上了郑州这片热土。说起来,对于这个省会城市,他几乎没什么了解,这作为一个河南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老家是安阳,高中没毕业便被学校中介到了青岛的工厂做了一名流水线操作工,在外三年,总共回家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也难怪会感到陌生。但郑州也不是第一次来。在青岛打工期间每年春节回家,他都是先坐火车到郑州,再换乘到他们那个县城的大巴;每次都匆匆一瞥,心里会有点“离家不远了”的温暖,但也仅此而已,像是一个踏着错误马蹄的过客。其实从安阳到青岛,完全不必绕道郑州,反而绕远了,可李逍最恨别人说地理,一听到与地理有关的名词,脑袋立马一团浆糊,所以在他的意识里,并不认为到郑州转车是绕了远路,而一直认为郑州是省会,是去外省的必经之路。今天看来,莫非是天意,自己终于来了郑州,并准备扎根于此,与这个城市万千之一的那个姑娘结婚生子。缘分在冥冥中早已埋下伏笔。
来不及感慨许多,刚擦了一把汗,便被像涌泉一样从地下出站口冒出来的人流冲走,李逍有些紧张,一手提着猪一样肥的塑料包,一手紧紧拉着皮箱,走得有些踉跄。郑州的人真多呀!放眼望去,万头攒动。置身其中,目眩耳鸣,恍惚觉得,郑州从远古一路走来,历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毕业后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活在这里。此念一起,光天化日下,乡音瘆人,脊背发凉。这时就看见一位穿着长相如淳朴的农村大婶、神情举动却似是小偷一样的中年妇女幽灵一样出现在面前。
“兄弟!开个房间歇歇吧,便宜!”
李逍没明白过来,以为大妈要跟他开房,急忙摇手道:“不了……不了。”
大妈含嗔似笑的眨眼,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神态,“坐真么远车不累的慌啊?按按摩多好!”再凑紧一点,“俺这嘞小妮又干净又水灵,不满意不要钱!”
“你到底是弄啥的啊?”李逍一紧张改用河南话说。
大妈一听原来兄弟也是本土人,撇嘴而去。
李逍惶惶地从人流里穿出来,到一个墙角站好,把行李归拢到一起,拿出手机给小明打电话。艰难的沟通完毕,李逍一再确定小明理解的位置就是自己所站的位置,并嘱他马上来接,方挂了电话。联系上了自己人,好像接了地气,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不再隔阂,心终于有些安定,展开眼光,重新审视这个火车站广场,——准确的说是审视广场上的姑娘。如果说一个城市的火车站最能代表这个城市的风貌的话,那这个火车站广场上流动的姑娘应该也能代表整个城市姑娘的质量了。看了一会,李逍颇觉满意。郑州早已不是人们印象中那个封闭落后的内陆城市了。它的开放与繁华、富有与硕大,都一一在姑娘们身上毫无保留靛现了出来。
“姑娘们,我来了!”李逍在心里先对姑娘们打了招呼,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小明这方面来。据说他干活的那个服装店就在附近,不过十分钟脚程,可李逍看看表,马上半个小时了,小明还迟迟不到,想起之前此君的战绩,不仅头皮发麻,——这可是一个有着一个月丢三个钱包记录的超级存在啊。满心焦躁的再打电话过去,铃音执着的响到最后,一女的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正恨得牙根痒,突然看见小明的身影在地平线上翩然出现:一手举着手机跳脚招呼了一下,一手挠挠额前天生卷曲的黄毛,咧着嘴一跳三蹦的跑了过来。
李逍笑了,不错,是小明。半年不见,他还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小明。
(说实话,若不是据李逍说此君真叫小明,我真不好意思这样写,难免让读者怀疑我惮度,编这么含金量低的名字。)李逍也曾开玩笑的问过小明:“小明,等你老了,妻妾俱死,儿孙成群,那时我叫你什么?”
“叫小明啊。”小明挠挠头,憨笑一下又说,“不中叫老明。”
老明是周口人,与那个挺著名的胡辣汤是同乡。李逍有一次看了小明的身份证说,怪不得你长这样,原来你有回族人的基因。小明打死不承认,还当着大家的面猛吃猪肉以示清白。可李逍还是怀疑,因为有一次几个人一起打麻将,到凌晨人困马乏时小明干脆趴在桌子上打,某君说他:你坐好了打,像个吃屎狗一样。小明愤而回应:你懂啥?这是正宗狗吃屎姿势!可见小明为了证明一件事,是不惜代价的。
和小明是在青岛那家工厂认识的,因为是老乡,便越走越近。此君最大的优点是愿意为了朋友做任何事,可惜最大的缺点就是为朋友做的任何事都可能出错;但现在愿意为了朋友做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所以李逍很认小明这个朋友,两人是狗跟狗的交情。这次到郑州,李逍第一个给小明打了电话。他是半年前请假回家结婚,谁知一去不回,后来竟在郑州火车站附近的服装批发市场找了工作。用小明的话说:这儿离家近,回家方便,而且,比没日没夜窝在工厂里强多了,至少能每天看见太阳。这也是李逍回郑州的重要原因,人在外地,总觉没有根一样,只有在自己家乡,每天说着家乡话,吃着家乡菜,才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只有脚踏实地,才有希望长成参天大树嘛。而且,小明说的很对,有阳光的地方才有希望,从前在工厂,不管是白班还是夜班,早出晚归还是晚出早归,都是看不见太阳的。
两人见了面,心里都觉得热情,倒没什么热情的言语可说,小明给了李逍一根烟,然后提起他的猪一样沉的塑料包,说:“走吧,先去俺店里吧。”扭头便走。李逍急忙拉着箱子跟上。
这是一个不大的服装批发店,一条街全是这样的店。小明负责用推车把要发的货送到对面的发货站。李逍跟小明到了店里,放下行李,不由分说先跟小明送了两车货,暂时的间隙时,两人在路边坐下,小明又递给李逍一根烟,问:“你咋说不干就不干了?郑州的活儿不好找啊,你咋打算嘞?”
李逍看了看小明,说:“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女孩,郑州的,我们聊了两个月,这次来就是找她的。”神色间浮起一些掩饰不住的喜色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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