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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短篇小说集一想入非非(2)

()5、兵菩萨

内乐公路,从三江镇到马踏的路段旁边,有一处土坟包,低矮浑圆,长满了青草,在公路上边的地里,人称兵菩萨。据说只要你在坟包周围烧一把稻草、麦草,兵菩萨就能保佑你无病无灾。笔者曾在这条公路上来回走过八年之久,经常见到公路的那段土坡上有新烧的麦草灰,有时竟有五六堆。下面是一个民办教师讲给我听的故事:

这条路上有个姑娘叫程若兰,二十来岁,因为参加文化室排练节目,经常晚上来往于这条路上。那天正是三五月明之夜,月圆如飞天之镜,光亮似早雨之晨,四周的山野、树木、房舍都能看清轮廓,不过总不那么清晰,有些模糊和朦胧。月亮太明,造成的暗影,无论山的、树的、草的、房舍的,都斑斑驳驳,黑糊糊的;模糊和朦胧就包含着把握不住的神秘,增加了人的恐惧。而路两旁草丛中的蟋蟀、纺织娘,拉长声音的叫着,那叫声,太多太杂太清脆,反而增加了夜的寂静,使夜间独行人听得更加惊心动魄。而自己的脚步声,叭嗒叭嗒的响,在旷野中,似乎四面的沟壑都在叭嗒叭嗒的响,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而黑影中差不多又蹿出一只猫,跳出一只蛙,急如星火的横过一个土拨鼠,吓得程姑娘走过兵菩萨时,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兵菩萨,保佑我;兵菩萨,保佑我。

不一会儿,真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小伙子的喊声:“程姑娘别怕,我送你回家。”声音热情真挚,但不像本地人。若兰正在疑惑,那人已经和她并肩而行了。她扭头一看,这小伙子瘦高个,宽额头,方脸,面目不甚分明,一身军装,但似乎和解放军的装束又有些不同。不同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凭感觉而已。“你认识我?”

“你经常从我家门口过,怎么会不认识?我还认识你的nǎinǎi杨菊花哩。”若兰一听,有些纳闷,因为她对这条路和对自己的十个手指头一样熟悉,从三江到她家的五里多路中,只是从几家人的房背后过,并不经过哪家人的屋门口。不过她没有深想,估计是当兵的表达不准确,没有注意“房背后”和“家门口”的区别。

“你是当兵的?”“当了五年兵了。”“在哪一个部队?”“刘军长的机枪连。”

“刘军长?哪个刘军长?”“问你nǎinǎi就知道了。”两人说着话,程若兰总觉得这人走路轻飘飘的,特别是稍微起点风,他的身子就要往后倾斜。一会儿,若兰的草房已经清晰可见了。若兰说:“请到屋里喝杯茶好吗?”小伙子说:“不用了。”小伙子一直把她送过了竹林。程若兰进了院子,回过头来一看,小伙子已经不见踪影了。她看竹林里,没有人;她再看竹林外的大路上,也没有人。他怎么能走得这样快?她很觉疑惑。

第二天,程若兰见nǎinǎi提着潲桶儿喂过猪后,去摘红海椒,就跟到土里问“nǎinǎi,你知道谁是刘军长吗?”

“就是刘文辉。”“那不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吗?”老nǎinǎi扒着手指算了算,说:“今年是1990年,那该是50多年前的事了吧。”“你认识一个当兵的,在机枪连,瘦高个,宽额头,方脸?”“你怎么知道?”nǎinǎi大吃一惊地问。“昨晚上是他把我送回家的。”老人顿时脸sè煞白,像被谁刷了两刷子石灰;突然老泪纵横,脸像下雨天房子漏雨而弥漫着水线的土墙:“是个好人哪。他就是兵菩萨!”程若兰吃惊地望着nǎinǎi说:“真的?不是编的故事吧?nǎinǎi,讲给我听听。”老nǎinǎi扯起围腰擦了擦泪水,低下头摘海椒,并不开腔。若兰说:“nǎinǎi,讲吧,他说你认识他。”

nǎinǎi躇踌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民国二十一年的事了,我只有十六岁,当时二十一军和二十四军打仗,我们家住的就是刘文辉的机枪连。有一个排长对我不怀好意,我在柴房里被那个排长卡着脖子,正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候,一个瘦高个子,宽额头,方脸的年青军官举着枪冲进来,救了我,我跪在地上给他叩了三个响头,因为不知道他的姓名,我就说:“感谢兵菩萨救了我的命。”

后来那个排长被枪毙了。但是那个排长有几个把兄弟,在撤退的时候,就把他打死在现在兵菩萨那个地方的包谷林里。还是我扯猪草时发现的,就找来乡亲,把他埋在那里了。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因为他救了我,我就叫他兵菩萨。这方圆几十里,大家都晓得,兵菩萨灵得很哩!”

程若兰从此以后不怕走夜路了,因为她相信兵菩萨会保佑她的。不过,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晚遇见的那个青年军人了。

6、昧心钱

朱氏,地主分子,年过七十,夫廖某,早已物化。二子一女均已chéngrén,长子为国家干部,女富儿逃往xīnjiāng。子女们为了挣表现,与阶级敌人划清界限,都不肯让母亲跟在身边,而把她留在老家,委托其表嫂黄氏照顾。黄氏也是地主分子,丈夫上吊而亡,只有一女,还在吃nǎi。朱氏的房子大部分分给了穷人,只留有一间和黄氏住房同梁隔壁只能放一床一柜的斗室让其生存。三个子女当面说定,黄氏照顾朱氏,朱氏百年之后,这间小房子就送给黄氏。

“照顾”两字,在那个年代,真是说起容易做起难。地富反坏右,地主分子居五类分子之首,每月都有一次训话会,还有三天公益劳动,枪毙人还要去陪杀场,每逢有什么大的运动,都要先从他们开刀,这些人当然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rì。朱氏年高体弱,每次“活动”,都要由背小女儿的黄氏扶着去,扶着回来。朱氏因为脾气怪,民愤大,差不多又要挨一次批斗,或者低头弯腰,或者跪板凳,或者跪瓷瓦子,或者挨打,或者被吊起,黄氏怕她跌倒,就背着女儿,蹲在朱氏身后或旁边扶住她。五类分子的公益劳动,花样百出,最常见的是扫街,送肥,修公路锤石头,农忙时下乡割麦子、扳包谷。朱氏也有一分,她当然完成不了,黄氏就代她完成,一个人必须完成两分。经常看见大街上,黄氏一个人背着小女儿,挥着一把叉头扫把有心无力地划着。送肥就更麻烦,有时十里、八里,有时二三十里,路上早已没有人了,黄氏一个人还背上背着饿得像蝉儿叫的小女儿,肩上挑着肥料在山路上走走停停。广阔的麦田里,夕阳西下后,到处田里只剩了麦桩,可黄氏还埋着头在分给的麦浪中起伏。平常的煮饭、熬药、洗衣、洗被之类就不用提了。这种照顾,一干就是二十一年!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一阵chūn风才吹落了地主分子头上的血迹斑斑的帽子,朱氏的二子一女也常回来探望母亲。但都不肯把她接出去生活。苦rì子刚刚熬出头,朱氏一病不起,多方医治无效,魂归地府,葬入公路旁边的祖坟地里去了。二子一女,生前不孝,老人死后也做了些黄牛叫,之后,就各自归去。

又过了三年,黄氏的女儿已经招了个上门女婿,当街开了饭店,卖豆花饭,rì子也一天好过一天。住房,因为年久失修,瓦楞上长满了可以当补药吃的胖儿参,瓦片用手轻轻一捏就成了黑sè炸药似的粉末,房梁上已经成了菌类的乐园,墙壁都是木板的,上面的裂缝好像老泪纵横的脸。他们也想翻修改建一下了。

开chūn后的一天,朱氏的女儿富儿,同其夫徐某,领着儿子媳妇,一窝蜂来到了黄氏家。黄氏母女见他们女的金项链,玉手镯,港式衣裙高跟鞋,男的韩国领带瑞士表,手指上还带着金黄的钻戒,满以为他们是衣锦还乡,除了向穷亲戚夸耀之外,说不定还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哩,因此,一家大小老少,欣喜万分,立即抬凳倒茶传烟,搞菜做饭,热情接待。富儿掏出张手帕在木凳子上使劲掸了五下,歪着坐下去,把二郎腿翘起来,冷如冰霜的说:“我是回来卖房子的,表嫂如果想要,就优先,优惠,两千元就行了。”

黄氏一听,大出意外,说:“你们三姊妹不是早就说得好好儿的了吗?‘你照顾老人,老人归天后,房子就归你’,这是你们亲口说的呀!再说,这房子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把你们三兄妹找齐再说。”富儿竟说:“请出示凭据。”黄氏的女儿珍美说:“三姑,你晓不晓得我妈照顾你的母亲吃了多少苦?二十一年的照顾费,你自己算算该付给多少钱!那些年你在哪里缩着?现在伸出头来了,想吞房子!怎么这样没有良心。**领导几十年了,你的地主本xìng还没有改!”一家亲戚两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可开交。富儿饭也不吃,领着她的一批人,高昂着头,气冲冲的走了。

富儿先去控告,起诉书送达黄氏后,黄氏和她的亲戚朋友都十分气愤:真是“过河就拆桥,病好打医生,过了坎坎就丢拄路棍。”富儿以阻挠卖房为由告黄氏,要黄氏交两千元,这房子就相让。黄氏的答辩状则提出,对朱氏的照料费,21年7665天,每天按4角计算,该3066元。法院调解了半天,两家都不服,那房子只得搁起。

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黄氏的住房已经成了危房,再不整修,后果不堪设想。如要整修,不动朱氏的房子就无法施工。黄氏的女儿说:“两千元就给她算了,我们也不缺这点钱,了了这个事,我们好修房子。”黄氏的亲戚朋友也觉得可行,朱氏虽然死了,感情是在的,这边说要照顾费,也不过是想气气富儿,惩罚她的忘恩负义,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给钱。大家主意已定,就打电话通知住在儿媳家相距二十里的富儿。富儿便和丈夫徐某各骑了一部自行车来黄氏家拿钱。他们边骑车边议论,富儿说:老婆子一家可能是昨晚上在磨子上睡——想转了。”徐某说:“本来就是亲戚家,好说好商量嘛。”富儿说:“好商量个屁,那房子已经朽坏,再拖下去,正房子都要拖垮,我就敢寸步不让,看哪个耐xìng好!”到了黄氏家,一家拿烟倒茶,本来是一家人嘛,话免气散。可是富儿却不领情,翘起脚脚儿,话说得十分难听:“早知今rì,何必当初!那些乖面子话先收起吧,快把钱拿出来,我们好回去煮午饭吃。”黄氏女儿见两千元还要买一肚皮气,和这种人说话化不来,就一声不吭,拿出两千元;富儿当面点清,写了领条,装进皮夹子,揣进怀里,拍拍就走。黄氏气得直摇头。她女儿说:“让她拿去捡药吃,和这种人气,不值。”

陈某在后,富儿在前,脸儿崩得紧紧的,心头乐得甜滋滋的,蹬着车儿,一眨眼的工夫就出了场口,到了公路上。一会儿就到了自己的祖坟山。路的右边是几十丈高的悬崖,下面是个废弃的石厂,路的左边是大坟坝,里面重重叠叠有几十座坟。富儿突然发现自己的车子前面有一个老妇人,低着头,弯着腰,老蓝布衣衫,慢条斯里的走着。麻烦的是车越骑越近,老太婆却不肯相让,最要命的是车向左偏,那老妇就向左移;车向右偏,那老妇就向右移。富儿拼命摇响车铃,口里骂道:“老不死的,你耳朵聋了!”

忽然觉得,这人很像她的母亲,心里正在迟疑,车子却在狂奔,说时迟,那时快,富儿紧握刹车,还是一头撞在了老人的腰上,老人和富儿,连人带车跌下了山崖。徐某吓得不知所措,赶忙停下车,又找不到下去的路口,经人指点,绕了三里多路,才走到崖下。

车子完好无损,富儿睡在乱石堆中,完全动不了,还能说话:“千万,千万,不要声张,那老不死的,可能已经死了,我们可失不起这么大的财!”徐某问:“什么老不死的?”“那个草丛里睡的不是?”“那是两个烂粪筐。我不知道你在怎样骑车,那么宽的路。”

“一个老太婆挡着我了。”“我怎么没看见?”富儿诧异,心中惊骇不已。徐某来扶富儿,富儿痛得杀猪般的叫,哪里扶得起。徐某只得出钱顾人,抬上公路,送进医院。经检查,右臂骨折,右胸肋骨断了三片。住院两个月,花了5000元。富儿出院后越想越懊悔。她对丈夫说:“真倒霉。为了两千元得罪了亲戚,还补进去三千元。”徐某说:“我早就叫你不要去要昧心钱,你又不听。”

三人行

下了暴雨的第三天,八月九号,李家村的的张、王、李三位老汉一大早就相约去赶场。三个人见街上货物琳琅满目,东看看,西问问,各人都买了些东西,眼看红rì在朝西边偏,这才相约往家里赶。出了场就是山道,三个人走出去一里多路,李老汉突然说:“哎哟,忘了老婆子喊买的千禾醋!”王老汉说:“那就下一场来买呗!”“那不行,我那老婆子,还不骂得我四脚朝天!”张老汉说:“李老头子,我晓得你老弟,生得有无骨耳,又有个铁老婆,就折回去买吧,我们就在前面那棵大黄桷树下等你!”王老汉一听也附和说:“天气真热,我们就在这凉风坳的树下等你,快去快回。”李老汉便提着小口袋,匆匆向街上去了。

张、王二老汉又向坡上爬了几步,就到了凉风坳的大黄桷树下,这树子,不知有多少高龄,但见树下盘根错节,绵延几丈远,就像盘踞着一窝数十条巨蟒。树干,则你挨我挤的一大堆,相互攀着撑着的向上窜。树枝则伸向四面八方,树叶蓬蓬勃勃的在风里翻飞着,形成了一把巨大的伞盖,三五百人坐在下头,太阳晒不着,小雨淋不着。特别是夏天,随便躺在几条树根之间,就像睡在滑竿里似的,成天有风吹来,清清爽爽的,比城市人家开起空调还舒服。两位老汉来到树下,就躺在树根中,烧起叶子烟,享受这大自然的恩赐。

因为凉快,两位老人并没有感觉过了多久,就见李老汉提着小口袋匆匆的上坡来了。两位还是躺着没有动,李老汉看也不看黄桷树下,就自言自语的说:“妈的,两个杂种,说等我,怎么就跑了!”张王二老汉觉得好笑,也不理他,等他走了百来米,才从树根上下来,去追李老汉,谁知李老汉行步如飞,几下子,转过山坡就不见了。凉风坳大黄桷树离他们家李家村还有整整十里路,两个老汉看实在追不上,就只有不追,不过总觉得有点歉然,他们三个人,可是莫逆之交,吃个蚊子,都得各送去一只脚的,三人一同来,没有一同归。

他们三人的房子,李老汉在村边,张老汉,在李老汉的房子背后,王老汉又在张老汉的房子后面。到了李老汉家门口,两人同声喊道:“李老头儿,你跑得那么快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媳妇儿回来了?”这时李大娘出来了,五十来岁,她向大路上看了一眼,问道:“是张大叔、王二叔啊,李树森,怎么没和你们一路回来?”“李老头儿还没有回来?”两人有些诧异。“李老娘儿,你该不是把李老头藏在柜子里头了吧!”李大娘说:“真的没有回来,我还等着他回来,一同去打米哩。”

张老汉说:“不可能,他在我们前面,走得风快,怎么会没有回家?我不信。”“不信,就到这屋里搜,搜出来了,我请你们吃酒,搜不出来,你们给我打米去。”张、王二老汉怎么也不相信,真的到屋里屋外,厕所里,到处都找了一遍,并不见李老汉的踪影。李大娘说:“我骗你两个老哥子干啥,打米去!”两位老汉输了,一同挑了谷子去打米,等米打好了,李老汉还是没有回来。两位老人说:“龟儿子,李老头儿怪,钻到麻雀儿窝窝里去了?”

最让人不放心的是,太阳落山了,李老汉还是没有回来。李大娘着了急,到张老汉家里打电话,所有估计可能去的亲戚朋友家里都问过了,李老汉都不曾去过。王老汉吃了晚饭也到张老汉家里去了,他说:“咦,李老头儿跑得那么快,真是被鬼夹去吃了?”

张老汉打着手电筒和王老汉一同送李大娘回家,天气也热,就在院坝里陪她坐。李大娘把今天上街的经过,又问了十来遍,两位老汉说:“是有些蹊跷,他走路怎么会那么快?”

直到十二点钟,月光下,大路上走来一个人,三个人凭直觉,就看出是李老汉回来了。“李树森,你跑到哪里去了?”李老汉也不回答,进了院坝,张、王两老汉,迎上去用电筒一照,只见李树森一身湿淋林的,衣服裤子腿上都是泥,衣服上还有被刺树挂破的口子。他手里还提着那个小口袋。袋子胀鼓鼓的,好像装着一个蓝球。

“你跑到哪里去了!”李老汉,坐下喘了一会儿气,定了一会儿神才说出了今天的奇遇:

李老汉买好千禾醋,出门来,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在前面走,很像失踪了十多年的堂弟李树明,他就大步的往前追,想问他这十几年在哪里,家里的妻子也嫁了人,好好的做着围皮生意,为什么不回来。谁知那人走得很快,李树森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后来,这个人不见了。李老汉说:“我看见满地是西瓜,就摘了一个放在口袋里,到处是刺树林,我半天才钻出来,就往回走,忽然听见放炮,我才看见,我是在一条河里,对面村子电灯闪闪,我仰头一看,星光满天,赶快上岸,问了好些人,才问到了家。”

张老汉说:“把你的西瓜,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吧,半夜过了,还这么热。”王老汉说:“怕还要下暴雨,半夜过了还不退热。”

李老汉把口袋递给张老汉说:“你拿出来吧。我还没有吃饭,肚子都饿来巴着背脊骨了。”

李大娘于是进屋去给李树森下面条吃。张老汉接过口袋,说:“什么西瓜,这么轻?”张老汉说着,把口袋放在自己的双腿上,轻轻解开了口袋,“这是什么?”张老汉惊得站了起来,口袋掉在地下,那东西从口袋里滚了出来,三人向前低头一看,圆圆的,白晃晃的。看不分明是什么。张老汉揿亮手电筒一照,大家都惊叫起来:“骷髅!”李大娘听见叫,吓得战战兢兢的跑了出来:“什么骷髅?”“地下,看吧!”李大娘不敢看,问道:“不要吓我,我胆儿小,真是骷髅?”“真的,你看嘛!”

李老汉吃了面,四个人都吓得不敢睡觉,商议了一阵,第二天向公安局报告了情况。

公安局派人来取走了骷髅,经过检验,头骨颈骨有刀痕,于是立案侦察。公安局的还请李老汉一路,凭他的记忆,到他那天走过的地方走了一遍,竟然走出了80多里地。公安局根据这个骷髅,加以复员,画出像来,张、王、李三位老汉一看,都认定是本村十年前失踪的李树明。

公安局又从李老汉说有许多刺树林的线索,找着了发现头骨的地方,从地里挖出了尸体,而这块地正是十年前和李树明合伙做围皮生意的的陈东明家的自留地。陈东明被逮捕归案,他不得不承认,因为做生意的钱多了,他不想分给李树森了,想自己一个人独自干,于是把李树明约到家里,灌醉了,用斧头砍断脖子,连夜埋在了房后自留地旁的刺树林里,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想竟会被这样地被发现了。

当地人都传说,是李树明的鬼魂把李树森约到哪里去才得以申冤惩凶的。也有人以为是李老汉偶然神经短路,碰巧前两天下大雨,把头骨冲出来,李树森才在神经暂时错乱时捡回了家的。张老汉说:“不管有鬼没有鬼,人还是要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8、拾菌子

昨天永初告诉我,胡老四的儿媳白红班上的学生遇见了鬼。今天下了点小雨,晚饭后和永初去东门外的田野里闲游了一阵,到八点过,回到校门口,正遇见白红躺在藤椅里听人聊天。我说:“白红,听说你得到一个鬼故事,讲来听听好吗?”

她直了直身子说:“是这样的,我班的同学某,有九岁多。那一天上课没来,第二天才来,有气无力的样子。我问他:‘昨天,为什么不来上课,是病了吗?’这孩子望望我,没有回答。‘是不是病了?’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惊惊诧诧的说:‘我遇见鬼了!’‘怎么回事?’这孩子告诉我:

前天下午,他和他妈妈一起在地边割草,这块地的里面几步远就是一座坟坝。他娘母俩同时发现坟地里有三朵菌子。他们走近一看,还小,只冒出了比半个乒乓球还小的白sè的突起。他妈妈说:“现在摘,还小,太可惜,明天一早来捡吧。”

第二天差点到六点时,同学某便到了坟坝边,这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明白,坟坝里有点雾气。他看见那三朵菌子已经长高了,就走进坟地,蹲子,伸手去摘取。谁知刚把手伸过去,那菌子就冉冉的飞了起来,他的眼睛直随着菌子转。见那菌子飞到了一只伸着的大手里,那手指甲很长,似乎没有肉只是骨头。那孩子有些气愤,回过头站起身一看。这个人只有上半身,身上穿的是藤子,身上全是一节一节的骨头,头发很长,是黄sè的,看那脸,分明是一具骷髅。那孩子吓得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回到家里就瘫在了床上。他母亲问明了来由,急忙找来端公祈禳。

这件事传出去后,村民某讲起,以前有天早晨,他也曾在这个坟坝看见过三朵菌子,等到他去采摘时,菌子就飞走了,不过他没有看见大手和骷髅之类。

我是不相信鬼的,但也情同留仙,喜人谈鬼。故马上记下来。我猜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同学有贫血之类,蹲下后又立即站起来,而产生了幻觉呢?

9、梦魇

周某和妻子同枕共眠。忽然觉得有人叫,开门而出,见一短发女子举着一把花伞直喊:“快走,快走!”“去哪里呀?”周某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是谁。“去就知道了。”周某便和女子一前一后的走。走到村口周某遇见岳父正向村里走来。他岳父问:“周二娃,要去哪里?”周某说:“她叫我去。”

他岳父看了女人一眼大惊失sè地说:“你要远走也要给你袁芳说一声呀!”周某糊里糊涂的说:“我没有看见她。”“没有看见,你大声喊呀!”周某于是回过头大声喊妻子的名字:“袁芳!袁芳!”

周某的妻子一惊而醒,问:“你喊什么?”周某并不回答。袁芳抓住周某的肩用力摇动,周某一点反应都没有。袁芳立即开灯一看,只见周某脸sè煞白,已经不省人事。

袁芳急得不知所措,便去敲婆婆的门。婆婆起床问了情由,说:“不必惊慌,可能是被鬼迷住了,可以喊回来的。”于是婆媳两人齐声大喊:“周二娃——快回来!周二娃——快回来!”“呃——”周二娃张大嘴应了一声,声音显得十分遥远。周婆婆抓来一大把米,向周二娃的四周用力撒去。周二娃的脸渐渐有了血sè,嘴里说着:“打死人了!”慢慢睁开了眼睛。周二娃听母亲在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忙问:“妈,你怎么在这里?”

周某的妻子说:“你刚才死过去了!”母亲问:“二娃,你怎么了?”“一个短发女子,”母亲抢着问:“是不是打一把花伞?”周二娃吃惊地问:“妈怎么知道?”

“这个村的老年人,都知道。”母亲惊慌地说,“那还是在过粮食关的年代,一个外乡路过这里的女子,短头发,打一把花伞,从村口过时,天快黑了,被饿极了村民打死,当晚就煮吃了,参加的人,还包括袁芳的爸爸。过了十几年,参加吃女子的人,一个一个都病死了,据他们的亲人说,临死时都看见那个打花伞的短发女子,来约他们走。”

周二娃说:“刚才她正引我过桥,忽然飞来好多石头,把她打倒在桥上了。”周婆婆说:“那是我撒了一把米,野鬼都怕这个。看来,她还不肯放过你们哩。”

龚尔思笑听见周某讲了这段经历,应邀写了一篇《野祭被吃的女子》在村口烧化,文曰:

短发花伞,何处姑娘?无姓无名,惨死他乡。当时悲愤,可塞长江。村民无道,只因断粮。天地已变,人奔小康。chūn光万里,鸟语花香。今朝幸福,应来亲尝。冤冤相报,本非良方。听我一劝,勿把人伤。快去投胎,重当姑娘。

此后,再没有听说有人梦见短发花伞姑娘的事了。

郑凤清还魂记

郑凤清,师佑县本同乡柏杨湾村人,颇有姿sè,十七岁嫁给巴茅岭史华青为妻。后来有了一女一儿。他们两夫妇和公婆虽然勤劳简朴,谁知生不逢时,遇上了一九六一二年的粮食关。公共食堂,开始还每天供应三四两吃的,后来减为每rì二两,最后队里派出几十个人到公社要粮,谁知公社也是个空架子,大家都只有垂头丧气的挑着空口袋回来,队里便断了粮。公共食堂也不解而散。

郑凤清上有公婆,下有儿女,原以为吃的有公共食堂,可以“幸福生活万年长”,哪晓得绝粮之后,才让社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谋生路。郑凤清也和大家一样,上山剥枇杷树皮,摘软雀儿花,挖状元红蔸巴,抓癞蛤蟆、蝉、蜘蛛来吃。那么多的人,这些东西能吃多久?后来只得喝盐水,吃小球藻。在这种生活中,人,开始一天比一天瘦,瘦得只剩了嶙峋的骨头和一层又黄又薄的皮子,然后是肿,腿肚一按一个深坑,最后是倒毙。“倒毙”一词,在这里用的是本义,人慢慢瘫软于地,然后死去。那时有许多人家,无人幸免地经过了这个过程。

郑凤清家还算幸运的,只死了他的老公公。她的这位老公公是很风趣的,平时一天到晚唱唱喊喊。最爱边走边念的是:“鸡儿生了蛋,我在旁边看。鸡儿起了身,捡蛋去换针。针儿不过线,我去学擀面。擀面擀不伸,我去学耍灯。耍灯难得跳,我去学打灶。打灶难和泥,我去学下棋。下棋盘盘输,我去学杀猪。杀猪难得挂,我去学理发。理发怕洗头,我去学耍猴。耍猴怕抓人,我去学弹琴。弹琴费指甲,我去学打卦。打卦打不准,我去学扳笋。扳笋滚下河,南无阿弥陀。”他还会唱当地文人编的说二十一军和二十四军打仗的唱词:“困龙山交一战,死得好惨然。军长来看见,眼泪都哭干。------”有一个早晨,他去上厕所后,忽然大惊失sè的说:“我的鸭儿喃?怎么没有了?哪里去了?”这个地方把男xìng的生殖器官俗称为“鸭儿。”又过了五天,他便死在了路上。

公公死后,婆婆进了大队的肿病院。不久,她的丈夫史华青也肿了。郑凤清因为身体的底子好,还没有肿,稍微搞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比如说,抓住一只老鼠,逮住一只笋子虫,打到一只青蛙,就烧给两个孩子吃。她自己就吃柏树叶子,竹叶。

正是暮chūn时节的早晨,刚开门,郑凤清的侄女儿就哭着来了。还在院子门口,就哭喊着:“三姨,我爸爸——”“你爸爸,怎么了?”“被打死了,还在地里。”郑凤清知道,自己的姐姐很懦弱,就喝了一碗盐开水,亲了亲大女儿nǎi儿和二娃,就和她侄女儿一道上路了。她的大女儿哭着追到竹林外,要一同去。郑凤清又返身回来抱着她亲了亲说:“路远,妈没有力气背你,你也走不动的,听话,妈给你找好吃的东西回来。”nǎi儿还在哭,郑凤清头也不回的走了。

郑凤清到了姐姐家,知道是姐夫去偷了邻队的豌豆,那时候,虽然公共食堂垮了,但是各个生产队是核算单位,出产的一切东西,包括野菜都和全队每一个人xìng命攸关。凡是偷东西被逮着。打死就算了,谁也不会说什么。虽然偷东西,就和蚊子咬人一样,多数是要以生命为代价的,但对许多人说来,打死也是死,饿死也是死,万一又没有被抓住呢?能吃饱一顿,死也值得。所以过了粮食关,全社会都不敢说那个“偷”字,而易其名曰“拿模”,因为在那种年代,凡是活下来的人,没有偷过东西的人实属凤毛鳞角。郑凤清知道怪天怪地都可以,不敢怪人。槽内无食猪拱猪,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只得和姐姐侄女亲友们痛哭一场,草草埋了,安慰了他们几句就往回走,那年月谁还办得起丧事,埋了就各自归家,没有饭菜可以招待。

郑凤清回家的路上,肠子饿得扭来扭去的疼,又正是太阳落山月亮要升起的时候,正好走到了一个地边,也不知道是哪个生产队的,她见地里的豌豆角已经饱满,她边走边摘来放在嘴里充饥。她忽然想起了两个孩子,现在不知饿成什么样子了,她还给nǎi儿说过‘找好吃的东西回来’,怎么能空手回家呢?她伸长脖子前后左右看了一眼,四下无人,便用裤带把内衣的下面扎紧,跳进地里,摘下豌豆角,从颈子那里揭起内衣,放进去。摘了有两斤左右,郑凤清正准备起身走,“谁!”一声大喝。郑凤清吓得魂不附体,站起来一看,两个年轻人怒目圆睁:“你敢偷我们队的豌豆!我们全队人就靠它吊命!”郑凤清自知理亏,立即跪在地里说:“两位兄弟,行行好,我的两个几岁的孩子,饿昏了。”“现在谁没有饿昏!我们队还饿死了好多人呢,走!到队部去!”两个青年几声吆喝立即从附近屋里走出来好些人,把郑凤清推推搡搡,拥到了生产队部。

这里是一个山间的土坝子,四周长满了桐子树,坝子东面是几间茅屋,不是住人的,是生产队的保管室。人越围越多,人们都面黄饥瘦,穿得破破烂烂,眼睛里闪着攫取的光,似乎像要把眼睛看见的一切东西都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他们走路都东一脚,西一脚的,像喝了三斤酒似的。几个枯瘦如柴的中年人,把郑凤清看了几眼,一声吼:“绑起来!吊起打!”

几个人立即找来棕绳,紧紧拴住郑凤清的两手,拖到坝子西边的一根桐子树下,一个高个子把长棕绳往树上一甩,五六个人抱着她的身子往上一送,郑凤清就被吊在了桐子树上。这时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郑凤清哭着说:“大爷大娘,救救我,看在我还有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的面上,饶了我吧!”四周竟然都是充满仇恨的眼睛。一个风都能吹倒的年轻人说:“你知不知道我们队已经饿死了三十五个人?”一个年轻妇女看见她的肚皮上叉叉角角的,伸手把内衣一扯,豌豆掉了一地。“贼婆娘!”“打死她!”随着一声怒吼,条子、棍子、棒子、拳头,脚头,石头、泥块,雨点似的落到这薄薄一层皮包着的骨头历历可数的躯体上。他们要把这两年来所遭受的挨饿的痛苦、饿死亲人的悲伤、无可名状的愤怒都发泄到这个女人身上,好像她就是罪魁祸首,只要奋力的攻打这个**,天大的幸福就会从天而降。开始的棍棒下去,一击就肿起一块包,有的鸡蛋大小,有的乒乓大小,后来打下去就是一道血口,一个血洞。起初这个躯体每落下一棍就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渐渐的叫声小了,只能申吟一声,后来,只有大张着嘴哈气,没有了声音。一个三角眼说:“看这婆娘有多黑的心肠!”他用尖竹片挑开了她的衣服,露出来的是血肉模糊的皱巴巴的Ru房,好像两片半枯半黄的乌臼籽树叶贴在胸前。血顺着两条裤脚缓缓流下,汇成了淡红的一圈,暗红的一滩。郑凤清头垂到了胸前。手、身子和腿脚都伸直了,人们就像抽打皮袋子,只能听见“普普”的钝响。人们都发泄够了,力气也使尽了,才解下来,七八个人拖着,扔到了崖下的杂草丛中。

郑凤清觉得自己奋力一挣,绳索都断了,她感到格外的轻松。她急急忙忙往家里赶,要回家去看nǎi儿和二娃,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给他们东西吃了,胆小的丈夫史华青,能找点什么给他们吃呢?天上是冰冷的月亮,昏昏的挂在虚怯的天空,间或有一只流萤从头顶飘过。地下是荒凉的原野,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庄稼,只有一望无涯的鹅卵石。要是都是馒头该多好。不过她只想给自己的儿女丈夫和婆婆吃,她并不感到饥饿。

她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奇怪,这些路好像从来没有走过,本来吃一顿饭的工夫就可以到家,可是她觉得走了很久,仍旧看不见门外的竹林和自己的家门口。她迟疑的站着,向四面八方望了望,到处不明不暗的,不像白天也不像黑夜。头上是坑坑洼洼的,不像天;脚下是软绵绵的,不像地。而且根本就没有路,她十分惶惑,总不能老是站在那里呀,她随便找了一条还多少有点像路的地方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座牌坊,上面有三个大字,不过她是文盲,一个字也不认识。一过了牌坊就看见有动物了。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拦住了她。这动物长得怪模怪样,穿的戴的让人觉得莫明其妙,口里说的却是人话。郑凤清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样的话: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自己来了。管天管地的在干什么!”既然会说人话,当然就是人了。郑凤清于是问:“同志,我怎么老是找不到家门呀?”那人看了她一眼说:“我不是同志。”“那,你是人还是鬼?”郑凤清边说边跨过了牌坊。“我既不是鬼也不是人,我是神。”“神?是神就太好了,未来先知,无所不知,还受人尊敬。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才能到家?”“上面不是写着吗?叫yīn阳界。”“我不识字,这yīn阳界是不是也属于本同乡?”yīn阳界属地府,你跨过了这道界,就回不了家了。”郑凤清一听嚎啕大哭起来:“我的nǎi儿才十岁,二娃才三岁,我不回去,哪个照顾他们!大神,你神通广大,求你了,帮帮我的忙吧!”那大神说:“问题是你已经死了。”“我没有死,我不能死,我的儿女还小呀!”

“这位女鬼也是的,这年月做人有什么想头,吃的没有,穿的没有,酒sè财气,一样也占不了,这样辛苦做人,还不如快活为鬼呢。”“那当鬼还能不能照顾孩子?”“人一死就万念俱灰,不吃不喝,不男不女,无忧无虑,无是无非,还管什么儿女。儿女自有儿女的路,死人何必为活人担忧!”“不!我想我的nǎi儿、二娃!”她说罢又呼天抢地的哭诉起来。”哭述求食的艰难、人生的凄惨,她也不知哭了多久,等她哭得死去活来之后,突然觉得天上的星星在纷纷掉落,地下灿烂的一片。她的面前四处是震天的哭声。他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金光灿烂的菩萨。那菩萨说:“女士,你的怨气已经把十三重天都冲破了,到了野鬼司的怨鬼谷。阎王已经管不了你们了,你可以哭叫,可以述说,我会根据你的怨情,让你们获得赔偿的。”郑凤清就把自己从做女儿时到如今这二十八年间受的苦一一讲给金甲菩萨听,直讲了三天三夜。菩萨听了眼睛里流出了一串通红的珍珠。菩萨拈了一颗放到她的口里说:“这叫泪珍珠,你吞到肚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你回去吧!”

郑凤清刚吞下珠子,就梦醒似的来到了一个所在,rì月不明,星星特亮,流水无声,满地亮沙。只见一个二八少女似的仙子,手拿拂尘,嘴里唱着:“荒荒凉凉尧舜村,白骨遍野鼠横行。不是天意是**,哀哀哭哭总会停。”那仙子见郑凤清听得入了神,说道:“停了,闭上眼睛,你赶快回去吧!”又用拂尘在郑凤清胸前轻轻一拂,郑凤清就飘飘荡荡的随风飞去了。

风一停止,郑凤清觉得双脚已经着地,睁开眼睛一看,已经到了自家门外的竹林里。天上挂着一轮弯月,天蓝得像大玻璃,飘着几缕红云,四周是蟋蟀、纺织娘的叫声。他高喊着跑进自家的院子,这才大吃一惊:土坝子已经变成了三合土坝子,半坝子明亮的月光。她熟悉的破旧的草房不见了,在草房的地方,立着两幢小洋楼。她大声的叫喊,但是没有人答应。她想进门,就已经在门里了。她借着从窗子里shè进来的明亮的月光,发现自己是在厨房里。桌子上苍蝇飞不进去的米筛眼罩子下,还放着吃剩的米饭和一碗腊肉,桌子上还放着酒瓶酒杯。呀,哪来的这么多吃的?她十分的惊奇。她进入里面一间房子,床,还是以前她睡的那一张,不过没有挂蚊帐。他不怕蚊子咬?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床上躺的无疑是她的丈夫,从身体的轮廓就看得出。脸显得苍老了许多,发出轻微的鼾声。郑凤清声泪俱下地扑过去。

那人突然醒了,大声的喊道:“二娃、二娃,我刚才梦见你妈妈回来了!”只听另一间房里回答说:“爸爸,我晓得,你又在想妈妈了。我和nǎi儿商量过几回,是应该给你老人家说一个人。”只听史华青说:“又乱说了,三十八年都过去了,老都老了,还说那些干啥!”“三十八年!”郑凤清大吃一惊。已经过了三十八年?只见史华青伸手把墙上的一根线一拉,“叭”的一声,屋里就光明如昼。我们家里会有这种宝贝?她十分惊愕。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进了屋说:“我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的,枯瘦如柴,一进门就直喊‘nǎi儿’、‘二娃’。”史华青一听慌忙坐起来问:“样子像不像你姐姐?”“有点像。”“有多高?”“有我这么高。”“那就是你的母亲!凤清呀,现在rì子好了,可惜,你享受不到哇!”史华青痛哭起来。郑凤清奔过去抱住自己的丈夫大声说:“我已经回来了!我是凤清,就在这儿!”可是,自己的丈夫一点反应都没有。

郑凤清再仔细一看这中年汉子,二娃的脸的轮廓还在,其他方面已经判若两人了。这就是二娃?像!他怎么会就长了这么大了?她扑过去抱着直喊:“我的二娃呀——”可是那人也一点反应都没有。nǎi儿呢?她楼上楼下,各个房间都跑遍了,只看见婆婆一个人睡在床上,白发苍苍,面sè红润。她走上前大叫:“婆婆,我回来了!”,婆婆也没有反应。郑凤清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他们都听不见我的喊声,感受不到我的动作。有什么办法呢?郑凤清又回到丈夫屋里来,二娃说:“已经立了秋了,天气还这么热。”他说着,顺手把一根带子往墙上的一个方盒子上一挨,一个圆盘直转,一阵凉风骤起,把郑凤清从门缝里吹了出去,直吹到半空中,飘飘荡荡的不知飞了多远,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落在了沙滩上一堆人中间。

“淑贞活过来了!”“淑贞活转来了!”只听不少人惊喜的大喊。面前一个胖如肥猪的汉子说:“淑贞,我以后再也不去赌了!”说着,那个男人就伸手来模她的手,郑凤清一下站起来,一把把他推开:“别碰我,让开!”郑凤清挤出人丛,拔腿就走。众人追向前去把她拦住。一个大娘说:“淑贞呀,是娘害了你,让你嫁给了这个不成材的恶棍!同妈回去,和他离婚。”郑凤清看了大娘一眼:瘦高个子,一脸的慈祥。大声说:“你是哪个?你说的我一点都听不懂。我的男人叫史华青,和我恩恩爱爱的,谁说要离婚!”大娘说:“淑贞儿呀,你才三岁,你爸就翻船淹死在水库里,娘一把尿一把屎的把你带大,你怎么连老娘都不认了呢!”“什么认不认,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小声对那位大娘说:“听她说话清清楚楚的,不像是神经错乱,等我问问她。”眼镜对郑凤清说:“我是张英杰,你认识不?”郑凤清摇摇头。“那,你说你是哪个?”“我叫郑凤清。”“你的家在哪里?”“在师佑县本桐乡巴茅岭。”眼镜点点头说:“有这个地方。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郑凤清挤出人丛,四周看了看,面前一条大河,波涛滚滚,四面都是高山,林木丰茂,脚下一片沙滩,石大沙白,说:“没来过,这是哪里?”“这是乌鱼县马马乡,隔师佑县三百多里哩。”“管他有好远,我都要回家!”

郑凤清说完头也不回的迈开了大步。眼镜赶上来说:“不要慌嘛,你是好久离开家的?”“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天啦!那不是三十八年前吗?那你一向在哪里?”“东游西逛呗。别缠着我,我要回去看我的nǎi儿、二娃!”“你身上有钱吗?”“一分钱也没有。”“那你吃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吃过。”张英杰说:“姑娘,等一等,我给他们说说,我送你回去。”

张英杰回到人堆里,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位大娘和张英杰一起过来,说:“我们去吃一顿饭,然后我们送你走。”吃饭的时候,郑凤清把自己的经历全都讲了。张英杰说:“简直难以置信。以前读《牡丹亭》,总认为是文人编的,哪晓得真有这事。”“真有什么事?”“借尸还魂呀!”“别哄人,我没有读过书。走呀!”他们三个人,拦了一个中巴车,第二天就到了巴茅岭。郑凤清问:“怎么会有这么多公路、这么多汽车?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娘说:“这些年,发展了。”

郑凤清望见了熟悉的竹林,她欣喜若狂地高喊着“到了!到了!”飞快地奔进了院子。张英杰也紧紧跟进。院子里有七八个人,都在坐着剖篾片,编箩筐。他们都望着她:“找哪个?”她穿过去一把抱住史华青说:“想死我了!我是凤清,nǎi儿喃?”史华青慌忙推开她一看,眼前这女人二十四五年纪,丰满健壮,容光焕发。眼含脉脉之情,唇露深深之怨。显然不是郑凤清。史华青说:“三十八年前,郑凤清就被人打死了。”“我没有死。”这姑娘说。

史家的人立即抬出凳子,招呼大家坐下。正好研究宗教的杨博士在场。他听出了些眉目。问来客张英杰:“你们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张英杰说:“她是我的二妹,嫁给冻厂的龙绍年,小龙不务正业,好赌,已经把家产输得jīng光,她劝了几百回,挨了几十回拳头,想不通,就跳下了岷江。过了三天两夜,我们才把她的尸体捞起来,谁知刚抬到河岸上,她一下就坐起来了,吓了我们一大跳,可是,她就是不认识我们,自己说她叫郑凤清,是师佑县本桐乡巴芭岭的。我们看他说得清清楚楚,就按照她说的,找到你们这里来了。”大娘流着泪说:“嫁给龙绍年,淑贞本来就不大同意,是我劝她成的亲,她爸死得早,婚姻大事,是该我作主嘛。哪个晓得会弄到现在这个样子,她现在生气了,不认我了。”那姑娘说:“大娘说得不对,我不是生气,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杨博士又对姑娘说:“你说你是郑凤清,也把你的情况讲给我们听听。”那姑娘说:“我就是邻村柏杨湾的人,隔这里只有两小时的路。我的爹爹叫郑元仁,我是民国二十四年腊月初八子时生的,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五和史华青结的婚,一九五三年二月初三生了nǎi儿,一九五八年五月初九生了二娃。到过粮食关时,我公公史发祥先饿死了,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侄女儿说我姐夫被打死在地里,我去料理他的后事时,nǎi女儿要去,哭着追到竹林边,我抱着她说:‘妈背不动你,你走路也不行,好好的和二娃在家,我给你们带好吃的东西回来。’”她还讲了她怎样摘豌豆,怎样被抓住、挨打,怎样挣月兑绳子,找不到路,在yīn阳界遇到的种种事情都讲了一遍。最后指着张英杰和那位大娘说:“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

史华青的母亲边听边点头边流泪:“除了去给她姐夫办丧事以后的事我们不知道外,她说的话句句是真的。这真是我的好媳妇凤清?可样子不像。”

杨博士沉思良久,说:“我们眼前的这位姑娘,是由两部分组成的,jīng神是郑凤清的,躯体是张淑贞的。所以,张家识其形而她不知张家之事,她知史家之事,识史家之人,而史家不识其形。我建议,最好走法律的途径。只能按其心而不能按其形来判定归属。张淑贞先和龙绍年离婚,再和史华青结婚。而且也要保持和张家的关系。”大家都觉得有理。但姑娘却说:“我就是郑凤清,和张家有什么关系?”这时郑凤大女儿nǎi儿也回娘家来了,她说:“她说的句句是真的,我拿镜子,你自己照照,是不是凤清妈妈。”nǎi儿拿出镜子,姑娘一照,大惊失sè:“哦,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是谁?”杨博士说:“姑娘,你的形是张淑贞,你的神是郑凤清。你先要承认这个事实,承认了这个事实,我的主意就是行得通的。”姑娘沉思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杨博士代为拟好状纸,先去离婚。法院院长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决不相信借尸还魂之说,找齐各方证人,庭审了两rì,调查了半月,实在查不出漏洞,只得判张淑贞和龙绍年离婚。又回到巴茅岭,史华青说:“姑娘,你的心,我明白了,但是,我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你才二十四五光景,嫁给我是否妥当,你要三思而行。我建议你嫁给我的孙子,他也二十五岁了。”“那怎么行!我是她的nǎinǎi呀!”史华青笑笑说:“你再照镜子看看,有这样年青的nǎinǎi么?”

杨博士听到这里,稍加思索后说:“人,有的事要以心神为主,有的事要以躯体为主。过了时的心神最终不能不被现实的躯体所左右,姑娘对史华青的感情严格说来只是一种三十八年前的记忆,人总不能只凭记忆生活啊!史华青的建议是可行的。如果张英杰的母亲愿意,我可以给史华青做媒,这样,张家免了失女之痛,史家有了团员之喜,这就两全其美了。这才叫《新还魂记》,我负责撮合。”

经过杨博士两个月的奔走,说服,两场婚礼,同时在巴茅山举行。张史两家人都踏上了幸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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