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鸾一向恬澹,当日母亲已经暗允下我们的婚事,他依然带着我着出走丹阳,我只当他视权势如粪土,不料今日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萧舒怡的那些揣测又在耳边回荡,或者,我真的该重新考量一下他了。
我略微沉吟,还是写道:“梅儿不明白九哥意思。九哥是打算重整旧山河了吗?九哥打算从事自己一心厌恶的政事了吗?这与萧梁,当然是好事。可我们一旦与陈氏针锋相对起来,陈氏想当然的会拿九姐她们要挟我们,我们还怎么去解救她们?”
萧子鸾并未体味出我话语之中淡淡的忧愁和迷惘,轻道:“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如九哥这般自在惯了的,更加受不得半分委屈。我无意于政事攻伐,却很乐意做一个自在王爷。倘或三哥,七哥,还有十三他们果真有心收拾旧山河,我便助他们一臂之力。倘或无心进取,偏居苟安,咱们便用城池、用人质,用所有的一切和陈覇衔交换缳儿她们。”
他低下头看我,几缕柔软的发丝在胸前飘荡,很轻很轻地说道:“唯有我的梅儿,是拿什么也换不来的。”
所以,他要带我先走一步。
“九哥,对不起。”我环过他的腰,轻轻地拥着,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大颗的泪珠不由自主地滴落,将他雨过天青的绸衣洇出一块块幽生的苍苔。我的九哥,是这世间最清雅高贵的男子,我怎么听了几句没有根据的闲言碎语,就先怀疑起他了呢。
萧子鸾微一怔松,拍着我肩膀的手顿住了,“梅儿说什么?”他伸手过来,意思是叫我写在他手心里。
“没,没什么。”我抹着眼泪,急忙掩饰过去,在他手心里写,“对了,九哥,你说的人质是……谁?”
萧子鸾不假思索道:“梅儿觉着姬娜可以为我们换回几个人?”
“姬娜?九哥要拿姬娜做人质?”我甚感不可思议,急急写道:“在九哥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喜欢她?”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喜欢?”萧子鸾嘴角一欠:“就算他真的对我存了一丝爱慕之心,就可以视我为禁脔吗?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喜欢强迫别人服从自己,不巧的是,我最讨厌这样。就算是以爱之名,其情可泯,其心可诛!”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萧子鸾拉着我在临水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捧了茶盏放在我手中,“梅儿,赵嘉晗的事情,你们同陈隽熙谈的怎么样了?”
我摇了摇头,指尖蘸些茶水,在桌上写道:“不怎么样。怡姐姐恨透了赵嘉晗,陈隽熙也对赵嘉晗颇有微词。定是赵嘉晗做了什么对不起怡姐姐的事情,活该怡姐姐刻薄他。”
“我知道。赵鼎已经向我坦白了事情的全部。”
“赵鼎已经向你坦白了?九哥,快告诉是我怎么回事?”
萧子鸾缓缓起身,推开半扇窗扉。微凉的风带了湖水淡淡的气息吹进室内,春阳正挂在檐角上,细细碎碎的光影从竿竿翠竹间筛下来,有早归的燕子翩跹飞过,剪乱一湖春水。水天交接处,一艘画舫乘风而来。
落鸿阁泰半建在水上,只一条原木搭建的三尺宽的小道接到岸边石阶上,也算是水中的孤岛了。阁楼四周花木浓密,更有千竿凤尾龙吟细细在窗前守卫,守住通向阁楼唯一的这个小木桥,倒也不怕被人发现踪迹。
他怔怔地望着湖面,良久,良久,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中蕴藏的惊心动魄的悲凉和无奈的同时,分明又带着一丝庆幸的味道。
“九哥,你怎么了?”我被他吓住了,握紧他的手惶惶起身。
一片枯黄的竹叶从半开的窗扉间飞进来,他一指甲将竹叶弹出窗外,缓缓向我说起赵嘉晗和萧舒怡之间的这段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