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绕芦花,星辉满船,这一晚,我便与萧子鸾同宿在水边柳下小舟中。
心知萧子鸾此来陪我,必然冒了莫大的风险,我睡得并不踏实,次日,东方微透熹微之色,船舱里还是黑蒙蒙的光影,我便早早地起来,催促他早些回去。
他也不推诿,命清瞳启碇开船,执意要亲自送我回睿王府。
“九哥,姬娜真的不会为难你吗?”弃舟登岸前,我不放心地再度追问。
闻言,他面容上便绽开极其动人的弧度,莞尔而笑,“梅儿是在怀疑九哥的魅力吗?”
我微怔。
晨风侵栏,浮动他的衣袂,水面上泛起飘渺的水雾,将他和他身后芦苇丛拢在半透明的烟水中。
他凭风而立,如玉的面庞镀了淡淡的晨光,宁静高雅,风华出众,出身皇家与生俱来的雍容典雅与长年隐逸林下温克蕴藉并行不悖地交织在他身上,举手投足间,有超然绝世之姿。
姬娜也是被他这样的绝代风华所深深吸引的吧。
但我终是不放心。
拖着沉痛的双腿往睿王府走,老远就看着玉蝶和绿萼两个丫头站在大门外伸头张脑地探望。
“公主……”
两人飞奔着向我这边跑了过来,唇色泛青,两颊却冻得通红,也不知已在清冷的晨风中站了多久。
“公主,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是陈二傻弄得吗?”绿萼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我的额头,隔了三四层纱布,仍觉凉意沁人。
玉蝶挽住我的胳膊,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知道是受了风寒还是哽咽之下鼻塞不通,不住地吸着鼻子。
她们定是担心了我整整一夜。
我鼻子微微发酸,“不小心摔了一跤,破了一点皮而已,九哥给我清理过伤口了,不碍事的。倒是你们两个,一宿没睡吧。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玉蝶瞪大了眼睛,“公主,您昨晚上是跟王爷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她猛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萧子鸾早已不是什么王爷了,但是,一时间,她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低下头,不安地咳了咳,才说:“自昨晚上回来,陈二傻便一直阴沉着脸,饿狼似的一个人卧室里兜圈子,要吃人的样子,我们也不敢招惹他。会不会是因为公主和……和,和九……九……公子在一起?”
他未必就知道我昨夜是和萧子鸾在一起,便是知道了,我也无所畏惧。
他生气,无非是为了太史令的那一句“得云若公主者得天下”的预言。
这个预言,恰恰是我今日的护身符。
为了他的“天下”,他是绝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倒是萧子鸾那边安危吉凶难以预料。
距离成了魔障,女儿伤婉的心思一旦将人覆灭,谁也想不出她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来,尤其是姬娜这样强势的女子,萧子鸾的双耳不正是毁于她那双稚女敕的双手吗?
想到这里,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陈隽璺是想吃人还是想喝血,只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要吃人,我们也奈何不了他。”转头向绿萼道:“绿萼,你去九姐那里,好言相求,请她帮咱们打探一下九哥的消息。”
绿萼“啊”了一声,屈膝道:“是,奴婢这就过去!”
她口中说过去,半天却不见动静。
我看她还跟在身后,不由的蹙起眉峰,“绿萼,怎么还不去?”
绿萼面上颇有难色,“公主,奴婢……奴婢是担心求不动她,前次公主从披香殿回来,奴婢和玉蝶两个三番五次去求她帮忙打探九王……九……公子的消息,她都没有应承,还找了许多……”
萧舒缳似乎在有意回避些什么,我若有法可想,断然不会去麻烦她。
我苦笑:“我怎会不知。你把我的话带到了也就是了。无论她允诺与否,你都早些回来,你和玉蝶一宿没睡,这会儿补个眠才是正经。”
其实,我心下未必不知便是明知道萧子鸾此刻正在受苦,举步维艰如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不过是徒自伤心罢了。
但是,人总是这样,明知不可为,不该为,不必为,不需为,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了。正如面对危在旦夕的双亲,明知道药石无效,徒费心思,那一口气不咽下去,断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什么也不去做。
施施然回到凝馨堂,陈隽璺那厮正黑着脸端坐在床前等我。
“不错,还记得回来的路。本王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他阴恻恻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