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爷被刺杀了,本应该是轰动京城的事情,但是现在奇特的是,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明月在马厩里,拿着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踏雪王的鬃毛,可是双眼发直,脑子里不断重演的都是那天血淋淋的场面。
陆晋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听见,躲在踏雪王的身侧擦了擦脸颊,确定无碍了才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小姐,刚才宫里的李公公把礼服送来了,留了五个嬷嬷,张罗着明天的婚礼。”
她什么话也没说,把他让进了书房,看也没看他一眼,又回到了老皇上身边,挽起袖子继续磨墨。
“老十三,瞧你急的那个样子!我说推迟,又不是不让你们成婚了,你看你把外面儿那帮奴才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儿子着了魔了。”zVXC。
明月只思索了一下,就对陆晋说:“替我备车吧,我要去一趟耀光阁。”
御书房外的宫人们,谁都没见过温文尔雅的十三皇子这样的急躁过,拦又不敢拦,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这么一来倒是惊动了里面的皇帝,没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让永琳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开门的竟然是那个蛮族女人。
老管家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另外一件事,就是戴总管现在正在客栈大堂上坐着,说是有要事禀报。”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皇上当然不会不高兴。还请陆小姐明白示下。”
“太傅大人可知道使节到来的确切时间?”
“也不尽然。但是现在也时过境迁了,不信神的人,现在侍奉神也有二十多年,这些都不必再提。只是苦了十三,他生下来,亲娘就不在,女乃娘再懂得照顾,又怎么比得上亲娘?说真的,当时我并不想多管他,也就去看了一次。”
永琳心中的急火这才慢慢平复,他没有想到,父皇为自己考虑了这么多。
“辉月,我是不是对老十三的宠爱太过分了?”
戴总管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殿下的意思是,最好能够从北越尽快弄到一台这样的机械,也好过这般盲人骑瞎马。”
“皇上还要说吗?辉月已经等不及要听故事了。”发可眼陆。
“什么?你说什么?”听到太监说了一遍,永琳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人老了,就喜欢回忆。不过这件事,除了你能听,别人谁也不能听。”
“为什么要这么久?”
陆明月的声音沉了下去:“也就是说,这种机械只有北越有?”她真的很想长叹一声,费尽千辛万苦,想不到就卡在最后这一步上。
这几天,他都忙着大婚的事,明月的房间,他都是亲自布置的。就这么一下子分神,他就成了聋子。他心中郁积着一股火气,出了宫门就朝父皇的御书房走。
“殿下,千真万确,只是皇上高兴得过了头,没写下手谕,只是叫奴才来告知殿下,陆家小姐为了北越使节的事情,不得已要推迟婚期。这些都是皇上赏赐殿下的,以表彰殿下同陆小姐,为国尽心竭力。”
“儿臣……”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赌气,“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那我就先告诉白太傅吧。我正愁现在没办法和北越接触,既然有使节要来,那天大的事都大不过这个。不知道我斗胆希望婚期延后,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白太傅早料到我要来?”
戴总管点点头,说:“不错,的确是已经造出来了,可是为了造这一件,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那时的十三只有一点点大,因为四下的人都被我屏退了,一直哭闹不停。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流着我的骨血,我想就模模他吧。哪知道这孩子是个机灵鬼,我一碰到他,他就不闹了,花猫似的脸冲着我笑,还拿他那只又小又软的手来抓我的手掌。我失去了那么多的儿女,可是这个我本打算不管不问的竟然活了,丝毫不知道我的狠心,我就忍不住地掉眼泪啊!”
永琳告退之后,书房中又安静了,墨与砚台的细碎声响显得格外清晰。老皇帝独自坐了半晌,忽然伸手握住了辉月的手腕,细碎之声戛然而止。
白一书缓缓地用杯盖拨弄着茶叶,气定神闲地说:“这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陆小姐可以说是折腾得够呛,老夫真的是挺担心,陆小姐又有事务耽搁,婚期不得已要推迟,所以老夫一直在这里候着,让陆小姐来的时候,不至于找不着人。”
“托陆小姐的福,从北越带回了工匠,否则这区区半年多时间,怎么可能造得出火器?”
陆明月抽了抽嘴角算是回应白太傅夸张的赞叹,皇上还没点头,他倒先激动起来,相信她前脚离开耀光阁,他后脚就得直奔皇宫,忙不迭地替她请求皇上将婚期推后。
这时,白一书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陆小姐打算怎么做,不妨先告诉我?”
“十三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戴总管?他来一定是火器的研制有进展了,你先去将他请到屋里,大堂上人多耳杂。”不知为什么,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游离的心神总算拉回了一些,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
辉月静静地听着,不说一句话,她知道最好的陪伴就是聆听。
“根据工匠齐黄说,火器要量产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弹药量产。矿石太过坚硬,必须有机械辅助才能打碎,但很遗憾,他手里没有图纸,也只能是根据记忆想象,进展很慢。”再读读小说网
“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事了,不过,陆小姐还是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老皇帝却摇了摇头,说:“我从来不担心伦泰的江山社稷会没人继承,够格的人只多不少。我说的是为父,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希望什么?不过就是儿女承欢膝下,让我老有所乐。你现在终于不会再跑去那什么见鬼的水云,这就是我最大的欣慰。可是我感觉得到,你的心啊,还是不在这里。”
“在老十三出生之前,我一连夭折了十个儿女。太监来报喜,头还没磕响,报丧的就来了,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也痛彻心扉。皇子夭折,连皇女都一样,我只恨得没把皇宫给掀了。”
明月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现在她顾不上去试穿礼服了。到了耀光阁,她直奔白太傅的书房,而白大人也像是一直候着她一样,坐在桌前,手边既没有奏章要写,也没有公文要批阅。
戴总管还是老样子,见人就行礼,陆明月急切地问:“可是火器的事情?”
陆明月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逾半百的男人,他嘴边的淡淡笑容,就像是一头看透了世情的成精老狐狸。“太傅大人如此笃定,一定是有事发生,还请不吝赐教。”
关于海上的事情,哥哥并没有告诉她太多,一是他二人难得见上一面,二是军中机密对她也不便透露。可是北越连犯海疆的动机她也猜得到,无非就是埋在伦泰地下的矿石。消息传得真快啊,伦泰本国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种矿石,可是消息却已经传到了北越。
可是老皇帝却不回答他,反问道:“十三啊,为父现在最希望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永琳十分气恼,在屋中烦躁地走来走去:“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我竟不知道?”国书都发了,白一书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而宁沧海在宫外即便是知道了也没办法顺畅地让他知道。这个白一书!到底藏了多少个心眼儿?
永琳低头想了想,便肯定地答道:“让伦泰的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陆明月呆愣了半晌,才艰难地回忆起,婚期就在明天。“由他们去办吧。”
“父皇,儿臣……”
白一书笑了笑说:“老夫还什么都没有说,陆小姐已经猜出了大概,倒减省了不少口舌。不过此事说来也不见得多么紧迫。昨天从海兰传过来的消息,北越似乎又要派出使节到伦泰来。前几次在海上的战事失利,他们就想磨嘴皮子。”
皇帝发出了苍凉二沙哑的笑声:“没有外人的时候,你我就跟普通人家的父子一样,哪里来的那么多礼仪?现在想通了吧?想通了,就回去安心等着。”
陆明月将火器的事一一说了一遍,白一书登时就大笑起来:“好啊!陆小姐不愧是天下第一商!你跟北越这笔交易,可是代表了伦泰,代表了皇上,能够谈成的话,那可是流芳千古!”
“什么北越使节?”永琳只觉得心烦意乱,过了今天就是大婚之期了,一切都准备停当,怎么突然钻出什么北越使节?活像是故意要阻挠一般。
“没道理可讲?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可讲。”
辉月甜甜地笑道:“皇上是不是又要讲有趣的往事给辉月听了?”
辉月回答道:“我只知道,人世间的偏爱大多如此,没有道理可讲。永炎皇子、永明皇子,哪一个不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呢?但是皇上偏生就喜欢永琳皇子。”
“北越已经正式发出了国书,使节将于三日后抵达京城,届时如果陆小姐已经成了十三皇子侧妃,那就不好再同使节见面了。”
“我知道,跟皇上说好了,我陪伴皇上,但皇上不要封我做妃嫔。”
陆明月惊喜地问:“已经造出来了?”
“做了皇帝才知道,身边不会有一个纯纯粹粹陪伴你的人,你就算是老天赏赐给我的吧。”
“是儿臣失礼了,请父皇责罚。”
皇帝摆了摆手,继续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要去水云吗?当年早朝上商议立储,群臣以死相逼,我也没有办法。你就这一口气咽不下去,不是吗?你手里一天不握着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的心一天都不会在这皇宫。我已经都这个岁数了,真不知道还能多熬几年,我比你更想你的火器能顺利量产。所以陆明月要做什么,我都让她放手去做,你明白吗?”
“皇上这么恨,莫非这中间有很多隐情?”
“可是小姐,礼服还没试……”
“自那以后,只要看到十三,我就觉得活着还有意思。我想不宠他,也由不得自己啊!”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老皇帝的气色好了很多,只是眼角泛着泪光。
“辉月,我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想过要把你没为官奴,也想过要杀了你了事,可是终究下不了手。你在我身边,就是一句话不说,我都觉得舒坦。”
辉月低眉顺目,像一只绵羊一般,俯将头放在了皇帝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