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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移送司法

第14节第十二章移送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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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大地浸润着飒飒的凉风,唐有神睁开眼,仰望着铁窗外的空,深深吸了口清爽的空气。很久没有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那种空气夹带着一种河面的凉风湿润中透着舒畅,有一丝甜蜜的意味,让人心旷神怡。此刻,绯红的朝霞浮游在东方,如条条蠕动的长龙。太阳已从遥远的际升起,火红火红的像一面铜镜般闪着耀眼的光。一缕光线从铁窗外照进来,笼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温馨,光线晃得人的眼睛不时地缭乱。

唐有神在看守所里,还是常常觉得自己仍在被“双规”之中,晚上发出的惊叫,均是“双规”时出现的恶梦。赎罪是良心,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决心,寻找机会那可是雄心呀!良心从属于决心,决心从属于雄心,如此而言,其归宿不就演化成了贪心?可即便是贪心又怎样呢?自古成败论英雄,如果贪心再能回复到雄心、决心和良心岂不更好?明白什么是良心,他的目的也就简单了,明白了,他就有当好人,动好心的机会了,可真要当好人动好心,往破烂不堪的叫饭花子的缸子里扔钱的都是好人都有好心,可谁见过谁给叫花子扔过上千元、上万元,以至上百万呢?那不是笑话吗?

……他不禁又回到“双规”的追忆之中。在将军楼“软禁”三十多下来了,虽不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须眉皆白,可也是形销骨立了。唐有神尽管态度强硬,但也抵挡不住“双规”的强大攻势与压力。“双规”是国有特色的反腐名词,在当今国内反腐大业中,恐怕没有什么手段比“双规”更令被“双规”者惶惶不可终日了。他也知道,如今国内**现象呈易发、多发态势,纪检监察机关临危受命,承担着查处严重**案件的重任。虽重任在肩,手段却只有一张嘴,一支笔,在此尴尬情况下,一些能够突破的大案要案活生生地煮成夹生饭,一些本该绳之以法的**分子,眼睁睁地逃月兑惩处,在反腐斗争形势严重的特殊时期,这种纪检监察机关查办案件所亟须的特殊组织措施和调查手段“双规”应运而生。“双规”最早见于上世纪90年代初,国务院颁发的行政监察条例中有明确规定,监察机关在案件调查中有权责令有关人员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监察事项涉及的问题做出解释和说明。

“双规”指的就是“规定的时间、地点”,其措施的威力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来自一些基本证据的掌握,被调查对象都明白凡是被采取“双规”措施的,纪检监察机关都掌握了相当部分证据;二是来自被调查对象权力的暂停行使。在“双规”时段,一些知情者,爱害者,不再受被调查对象权力的威慑,而大胆向组织揭发控告,一些涉案人员也失去了保护伞的庇护;三是来自信息的不对称,“双规”期间被调查对象惟一受到限制的是与外界联系。这也是外界感到神秘与特殊之外,被调查对象不了解在此期间自己的违纪违法问题,哪些已东窗事发,哪些已反戈一击,哪些已后院起火,哪些已铁板钉钉,信息的不对称会使其处在一种必然的劣势地位,具有丰富办案经验的人员就会利用这种优势,从证据上,政治上,心理上精心设计,从中查找其弱点和破绽,予以突破。但是,“双规”措施的局限性和负面效应也是显而易见的:一是这种手段与纪检监察机关,特别是与党章赋予纪委的职责,任务以及纪委作为党内监督的政治地位不相符;二是这种手段的缺乏强制力与被调查对象已严重违法乱纪所应当承担的法律后果不相符。世间任何事物,外延的扩大,必然是内涵的缩小。这些年来,为应对反**斗争之急,纪检监察机关在“双规”调查手段的同时,办案职能凸现了,监督职能却明显缩小了。唐有神则认为自己被“双规”,是没罪找枷扛。

唐有神明白自己眼下的生活和软禁隔离有类似之处。被调查对象与调查人员同吃同住,惟一不同的是“双规”人员与外界的联系受到完全限制,由于对查办案件中的“双规”,措施的宣传远不及对“**隔离”措施的宣传,一些人对此产生不理解乃至误解也无可厚非。其实,也可以把“双规”看做是“国有特色”,难道不是一种调查措施,又是一种保护措施吗?难道不是避免被调查对象再犯错误,或受到不必要的干扰和影响的应急措施吗?但作为一种非常规手段的“双规”与现实的法律法规的运行所发生的冲突是显而易见的,动辄轻易“双规”,或者使用“双规”搞打击报复制造冤案,或者使用“双规”巧取豪夺敛财受贿,也是屡见不鲜。唐有神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双规”有没有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其实他的组织关系当时并不在《和州日报》社。那,唐有神还在请客户吃饭,突然接到报社机关纪委书记打来电话,说省直纪委要找他了解一点情况。他一听到纪委了解情况,心里便是一惊,他知道斯益毛开始向自己报复了,像一只潜伏在暗地里的凶猛的恶狼,终于出动了,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向自己攻击,欲置自己于死地。

唐有神本来就犯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把与萧玫娟的关系太当真了,而且为了表示自己的一点能耐和善心,居然荒唐地帮萧玫娟注册那个该死的和州智多广告传播有限公司,以至被斯益毛抓住了把柄。

刚开始被“双规”时,唐有神的心情好像**毛拌韭菜,乱七八糟!遇到这种凶险的大事,他既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也不知道谁来审问。急盼有人来问话,又怕人来问,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耐着性子等待。反正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到底隐着什么祸患之忧,且在这里看着凶险,借句《三国演义》的话说,“虽在虎口,安如泰山”呢!他还真地想,自己还从没有失过蹄子,平常其他人暗暗觉得惬意解气的事情,他也会一楞之下顿时明白其中的奥妙。平时在单位里,他却偏是最能顶缸受气,泥人儿似的绝没脾气,只怔了一下,已经神色如常,脸不红心不跳眨眼一笑。他好像在头上装着风向标,脖子上安着轴承,左右逢源转得又快又自然。

过去,唐有神也曾经听说,被“双规”的人只要撕开一个小口子,当事人就不由得和盘托出,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再也不可收拾……,于是有人想抱定“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但拿定了主意,心里却不稳当,一句“‘双规’是没有时间的!”马上就把刚刚筑就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双规”的威力之大,人人惧怕。一旦被纪委找去谈话,“双规”几,即使没有问题,政治生命也就基本结束了。唐有神知道某地有一位地级纪委书记,把纪委这种被称为另类权力发挥到了极致——,有了“双规”的权力,便有了许多敛财和生财之道,他共受贿3000多万元,另有5000万元来历不明的财产。在他主政时,曾对一位平民实施“双规”,平民被关进一间宾馆,5人看守。在得知自己被“双规”后,平民惊讶不已:“我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怎么能对我‘双规’?”据说,这次“双规”的目的,是要这位平民交代向县委书记送了多少钱,结果化了8什么也没审出来,纪委的人于是告诉他,“你把账结了就可以走了。”这位平民开销了纪委几个人的住宿费、餐费等近上万元之后,才得以月兑身。

唐有神觉得自己遇到了那个比地级书记更厉害的黑手,不是开销了几个住宿费、餐费才得以月兑身的。当一个人与压迫他折磨他的势力认同,驯顺地由这种势力摆布时,他在心理上和人格上的防卫系统就彻底崩溃,这种防卫系统像蛋壳一样极其脆弱。蛋壳破碎了,蛋壳里的精华就会流淌得精光。唐有神突然想起社会上私下流传的一种说法:如今当官的最怕的就是两院,就是纪检委、反贪局。什么反**呀,反贪官呀,说白了,反**就是清除异己,反贪官就是打击报复。公安局搞得都是小钱,两院才是最富的单位,最**的单位。现在人们害怕纪委,就是没有人敢管纪委。

这样在将军楼里继续了两个多星期,这两个多星期他是置身于时间之外,置身于世界之外活过来的。要是当时爆发了一场地震,他也不会知道。他的世界仅限于桌子、椅子、门、床、窗户和墙壁之间。他老是一个劲地望着墙上窗帘的缝隙,他盯着它看的时间如此之长,以致窗帘上那种星形图案的每一根线条都像用雕刻刀深深地刻在他大脑最深的褶纹里。

那,高钡壁在前,林建阴在后,后面还跟着两个类似书记员的人,腋下夹着文件资料。侦讯重复开始了,几个办案人员突如其来,他都搞不清楚那是白还是黑夜。他被命令坐到了那张被锯掉靠背的椅子上,靠着窗户边坐着,几个办案的人在桌子边依次坐定,桌上放着一叠纸——那是档案,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接着开始提问,问题真真假假,有的明确,有的刁钻,有的打掩护,有的设圈套。他回答问题时,有人在翻动着文件,而他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有人在做着记录,而他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不过,对他来说,在这些审讯中,最可怕的是,他永远也猜不出,而且也无法料到,关于他承包办理的广告业务,办案人员究竟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们到底还想从他口里掏些什么出来?他们盘问再三。他拿过有什么不该拿的钱?作为国家工作人员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晓得他们冲着什么而来,他无法揣测他们究竟已经查明了多少情况,他的每一个回答便承担了极其严重的责任。如果他承认了他们还不知道的某件事,他就可能毫无必要地使自己或者别人遭殃,而如果他承认的事情过多,结果他就害了自己。

高钡壁一边坐定后,对着唐有神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唐有神,这几你想得怎么样啦?我老实告诉你,现在是组织处理阶段,只要你对组织坦白,组织会挽救你的。不过你还是这么不老实,不肯痛快地讲清问题,我们就不能不给你吃一点苦头。既然你不肯承认,我们只有帮助你思考,直到你愿意讲清你的问题为止。”

“我没有什么要讲的违法问题,我知道这是斯益毛在通过他的叔父在整我报复我。”唐有神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你讲话要负责任,不要乱猜测,也不要有怨气。最主要的是要把自己所做的违法事情讲清楚。”

“我自己很清楚,我没有做过违法的事情。”

“那么,和州智多广告传播有限公司是谁的?”

“萧玫娟的。”

“注册资金谁的?”

“我借给她的。”

“你有没有在她的公司拿过钱?”

“几年来,我每年与报社签过承包合同,而且是交过风险抵押金的定额承包。在这个前提之下,我把业务介绍到她的广告公司,就算是获取了差价,也只是方式不对,因为这是承包合同约定的七折以外的佣金,不是公款,我没有截留属于报社的一分公款。”

“你那个承包合同,我们认为是经营责任协议。”

“那是你们的认为,经营责任协议也是约定。谁都知道,历史上很多冤案就是因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而造成的。”

“你自以为是!你狂妄!还在狡辩!”

“真是这样,组织上如果不以事实为依据,那么什么罪名都可以给我扣上。”

“胡说八道!不要乱扯,你老实交待实质问题!”

……

真正坚强的人是不存在的。俗话说:“干部‘双规’不如狗,交代问题如倒豆”。尤其是在失去人身自由,被采取组织措施的时候,纪委和检察院的官员,他们看你真的像条狗。经过长时间的疲劳审问,只骂不打,但骂的部分仍然有包括对人格的侮辱。只要你的口供或者书写的交代他们不满意,一切从头开始,每不理不睬,到晚上来转一圈,问一句:“你想不想说啊?如果不想说,给你换个地方去说。”只要唐有神一说:“我不知道说什么。”“那好,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双规是没有时间限制的!”高钡壁等人扭头便走。

在将军搂里,经常提醒唐有神的就是这一句话,表示了一种可怕的疑虑,它比威胁更使唐有神感到沮丧和惊悸,因为这是一种警告。“如果没有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所谓的‘规定的时间’,就是没有时间!”他正要开口反问,可是高钡壁做了一个十分高傲的手势阻止,带着几个人不加理睬地离开了。

然而讯问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讯问之后回到他的虚无中去——忍受在房间的寂寞中。还是同一张桌子,同一张椅子,同一个窗帘。因为他一旦只身独处,他就设法逐一回想审讯时的情景,思考着他该怎么回答才最聪明,盘算着下一次他得说些什么,才能打消他说不定一言不慎而引起的怀疑。他来回考虑、反复思考、仔细检查他向办案人员说的口供中的每一句话,他重新想起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作出的每一个回答。

他试图掂量一下,他说的哪些话可能被他们记录了下来,可他心里明白,这种事情他是永远也不可能猜出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这种思想,一旦在空房间里开始运转,就不停地在他脑子里盘旋,一再周而复始,引起各式各样别的联想,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每次办案人员审讯之后,他自己的思想就同样无情地折磨自己,脑子里一再重复盘问、追究、虐待的苦刑。这说不定比审讯之苦还更加残忍,因为在办案人员那儿的审讯经过个把小时总是要结束的,但是由于这种孤独的折磨,他脑子里的审讯却永无休止。

在他的身边总是只有桌子、椅子、床、窗户和六个分班轮流看管的保安,没有任何使人分心的东西,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新来的人的脸,没有一根可以拿来玩的火柴棒,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现在他才发现,把人单独囚禁在高级宾馆的房间里,这种办法是多么有创意,对人的心理打击是多么致命。在过去的牛棚、土牢里,被囚者大概得用手推车去推石头,直到双手鲜血淋漓,鞋里的双脚冻坏为止。那些专政的对象大概得跟一、二十个人挤在一起,住在又臭又冷的斗室里。然而在那儿看得见好多人的脸,那儿有田野,有锄头,有手推车,有树木,有星星,那儿总有点什么可以瞧瞧。而这儿呢,身边的东西从来也不改变,绝对不变,可怕的一成不变。这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摆月兑他的思想、他的疯狂的想象和他的病态的重复。而这个恰好就是办案人员想要达到的目的:用他自己的思想来窒息他,直到他喘不过气来,以便在“规定的地点、规定的时间”把他的思想倾吐出来,把他的罪行招出口供,招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供出别人和材料,此外别无出路。

唐有神觉得不能违心地承认,否则就会有牢狱之灾。多加一滴水,满杯的水就会溢出来;再犯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可能给尽管有许多可以原谅不予追究的人招来惩罚。唐有神想,自己也仅仅是一个处级干部,在仕途方面微不足道的他却在不经意中为自己树立了副省长这样一个敌人,而一个副省长完全可以轻易地置一个处级官员于死地。此外,他真正的敌人也许不像副省长那样可怕,而是他从本能上感到不能掉以轻心:这个敌人就是那个副省长的侄儿斯益毛。正因为他的诬告陷害,使他被“双规”,使他将要成为囚犯。不论是微弱还是强烈,这个情敌心灵中的复仇火花,斯益毛已将把这点火花扇成一场大火,要把他吞没。

唐有神渐渐感到,在这一片虚无的可怕压力下,他的神经开始松弛。意识到这个危险,他就竭尽全力绷紧他的神经,紧到快要绷断的地步,他拼命去找些事情,或者去想些事情来散散心。为了使自己有事可做,他就试着在脑子里重现过去背熟的东西,把它们朗诵出来,儿歌啊,唐诗啊,口诀表啊,顺口溜啊,中学里学的算术题啊,他在脑子里任意加着和除着数字,但是他的记忆力在一片空虚之中什么也抓不住。这一来,他没有一点新鲜的东西、另外一些东西可看了,他那如饥似渴的眼睛在寻找可以看到的别的东西了,他贪婪地抓住每一个小地方。他仔细地观察着保安身穿的衣服上的每一个皱褶,譬如说,他注意到洗手间的玻璃镜上有个水珠,挂在镜面上,他以一种十分荒唐的激动心情等待着,看这颗水珠最后是否会顺着玻璃流下来,抑或抵抗住了万有引力,还在镜面上多呆一会儿——是啊,他一连几分钟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滴水珠,仿佛他的生命就靠它来决定。他没法把思想集中在什么事情上。想着想着就会冒出同一个思想,而且老是出现:他们知道了什么?昨自己说了什么?下一次自己该说些什么?

这种实在难以描绘的状况持续了近三十了。但是谁也没法描绘、衡量,并且说清楚,在规定空间、规定时间的情况下,他还要等待多久。他更加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规定”时间究竟该拉得多么长,这事他向任何人也讲不清楚,就是向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他周围空虚一片,一片空虚,成看见的老是桌子、椅子、床、窗帘,身边老是一片沉默,看见的老是那些轮流值班保安,每把三菜一汤的快餐端进来,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不说一句话,他始终坚持把饭菜尽量吃光,以免显得自己思想包袱太重,引起办案人员的猜测。尽管这样,同样的一些思想还是在虚无之中老是在他脑海里盘旋,直到他要发疯为止。有时他想绝食表示抗议,有时他想大声发泄,高喊着“我要请律师!我要见单位领导!”可是没有用,他向谁也没法抗议,这一切是如何使他几乎崩溃和毁灭。他从某些细微的征兆中极为不安地意识到,他的头脑已经陷入混乱状态。起初,他被讯问时,头脑还是很清楚的,他回答问题泰然自若,深思熟虑,那种双重的思路还在起着作用,想到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而现在,就是最简单的句子,他也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因为他在写交代材料的时候,他像着了魔似的,眼睛死盯着在纸上滑来滑去记录交代的那支笔,仿佛他想紧紧跟上他自己说的话似的。他感觉到,不讲清楚是过不了这个关,他们是不会放他回家的……。他还真地想过:“大不了丢了乌纱帽而已……,”他的力量渐渐支持不住了,他感到这一时刻渐渐逼近:他为了自己救自己,将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东西都说出来,为了逃月兑这使人窒息的虚无,他将出卖自己,供出自己的秘密,而他为了自己得到片刻的休息。

那晚上,的确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保安恰好在他快要憋死的时候给他送饭来了,于是他忽然冲着保安的背影大叫起来:“叫他们进来!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交代!我要告诉他们我拿过不该拿的钱!只要早日放我出去,我愿意退出来!退出来!我都说,我什么都说!”

经过高钡壁、林建阴等人的疲劳侦讯之后,唐有神终于缴械投降。不得不做了“自诬”的供词。他高钡壁、林建阴说:“你们要我说什么,总得透露一点蛛丝马迹,让我来回忆,或者按照你们的要求来讲或者编造……”

“我们不要你编造,我们也不提示。好在萧玫娟已经全部都说了,你自己清楚……”高钡壁显得很公事公办。

“不提示”和“‘双规’是没有时间的”是纪委办案的信条。高钡壁等人的心态是:即使是冤假错案,你自己说了,承认了,签字了,就是铁案,他们心虽不安,理却了得。根据你承认的,对照法律条文,移送检察院,其实在“双规”阶段,就把案子咬得死死的,最后办结大案要案的奖金他们拿,大牢官囚去坐,管他冤狱不冤狱。而此时的“官囚”,已经被监禁,失去了自由,面对“双规是没有时间的”的威胁,心想,说清楚了,顶多背个处分丢掉乌纱帽,但可以早点回家,假如被移送司法机关,到法庭上也是可以抗争辩解的。

不能说所有的举报都是出于公心的。像斯益毛这样的报复举报,纪委如果出于公心,就能防止以举报人的材料先入为主。俗话说“贼咬一口三分烂”,一旦被报复举报就像被贼咬,反正你就有问题的嫌疑,更不要说咬你的这个贼是有权力背景的,是一定要置你于死地的,这时你要月兑身就没那么容易了,十有**要坐牢。纵使有朝一日,冤情得雪,但是创伤难愈,往往是一辈子的事。

斯益毛对唐有神恨之入骨,更不要说一言之憎、一字之愤、一语之贬,他怀疑唐有神与自己的妻子有染,因此他一定要利用叔父的权势进行诬告陷害,将情敌送进深牢大狱。唐有神不由在心里愤愤地骂道:“美女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去的人,明星是最后知道自己过期的人,王八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婆是偷汉的人。”

因此,围绕着唐有神与萧玫娟的“婚外情”成了高钡壁等人检查的重点,因为只有让唐有神承认与萧玫娟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才能让“贪污”的罪名有可能成立。否则,唐有神帮萧玫娟办广告公司,尔后唐有神又从该公司“走帐”获取差价就难以说唐有神在“掌控”她的广告公司,再说,唐有神毕竟还与报社签订过承包合同。

“双规”的阵势正如眼下的状态:椿凳折了靠背儿——没得椅了。唐有神依旧坐在那张锯了靠背的椅子上,前面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纸和笔。他心里在想:这时候单位里会有许多人捂了嘴用笑他的。听由命吧,也许命不绝,也许在劫难逃。以弱抗强,如以毛投炉,无不焚烧;以卵击石,无不粉碎。

唐有神于是在高钡壁等人的诱逼下吞吞吐吐,躲躲闪闪,不得不将他与萧玫娟如何在曲径通幽、花木深深的植物园中结下的欢喜缘经过都一一“招供”了。

高钡壁等仍不满足:“此外,你们还在那里亲热过?”

唐有神想,反正一次性关系也是道德败坏,一百次也是这样,更何况他们确实也是“婚外恋”,承认就承认吧,于是他还说了许多,几做一次爱,甚至让萧玫娟去医院流过两次产……,直到高钡壁等人点头满意为止,最后林建阴还高兴地“奖励”给他一个大苹果。

血勇以怒则面赤,脉勇以怒则面青,骨勇以怒则面白,神勇之人,喜怒则不形于色。看到高钡壁等满意地离开房间,唐有神满脸苍白,根本无勇可言,灰心丧气地躺在床上,屋顶似乎在头顶旋转,——感到生活的信心粉碎、崩溃了!

唐有神昏乱地想,也许人生正如某些人所说,就是一场疯狂的角逐,一切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既然是这样,也就索性宽容地看待一切,包括宽容地看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他太认真了,人和社会,一切斗争的总结局也许都是中庸而已,与其认真,不如随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钱就寻求一醉,无钱就寻求一睡,与世无争,随遇而安。这样想的时候,唐有神浑身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种彻底的放弃和堕落,纯粹的市侩哲学啊。

“双规”结束前两上午,睦湖市检察院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检察官。他清楚地记得男检察官甫海是这样问他的:“你还有没有讲清楚?”他始终以为这是纪委找检察官来吓他,所以,他心里想,总算结束了,马上可以回家了。他爽快地回答:“都讲清楚了。”他装着胆子带着些须的轻蔑注视着检察官甫海,心里想:“别来吓唬我了!”这种目光使顾盼自雄的检察官甫海大为恼火,拿着手上的报纸在唐有神的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吼着说,“你讲清楚个屁!你不老实,落到我手里就像就三个手指捏田螺!”

下午,检察官甫海和女检察官吴宁又来了。甫海说:“你是想回家呢?还是愿意继续在这里,或者换一个地方?”

唐有神沉默,不知道甫海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回答。

尽管“双规”期间,纪委的办案人员一般不使用刑讯,但难免采用骗供、诱供,最拿手的常常是逼供,这是唐有神的感触。公检法审讯犯人,现在也不能横空扫棍子,立地辟大刀,总得给犯罪嫌疑人一点儿坦白交代的范围和目标。但纪委在“双规”期间,给唐有神一开始就使用不理不睬的战术,让被关的唐有神“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连续几就让你自己想问题,进行心理的折磨和打击,甚至进行精神虐待和变相的体罚。最后几,他每被静坐、审讯达16小时,晚上用聚光灯照着头部,眼睛就像刀割一样难受,稍微口气硬一点,就被训斥,被取消抽烟资格。因此,他现在常常做恶梦,半夜三更会发出恐怖的叫声。梦把空间缩断了,梦把时间凝固了,梦中只有污秽、噪杂、分离、创伤、痛苦……

甫海和女检察官吴宁他们仿佛自有“月复案”,知道他贪污的数额似的,承认了,他们就含笑,翻供了,他们就怒不可遏,他向办案人员求取恩典,摇尾乞怜,费尽种种心机只是为了免于牢狱之灾。稍有风吹草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他这辈子干过的事全部招得一干二净,不只是把他的祖宗卖了,连他的上司也一样给卖了。他才开始深切地感到,作为一名国家干部,与其先受人称赞,不如以后没人毁谤,与其享受形体上的快乐,不如精神上没有忧虑,政绩好坏不理会,官职升降不关心,能一生逍遥游玩,延年益寿又安康,该有多好啊!可是命运总是捉弄人,给人以不幸和痛苦。唐有神有时还来一番自我激励,甚至寻思着,当命运青睐自己平安享乐时不能得意忘形和不以为然。当灾难降临时,自己也不能烦恼颓丧,悲观失望。因此对于幸运的人,应该居安思危,对于遭遇苦难的人,应该砥砺意志,相信自己忍受的痛苦,一定会得到圆满的报偿。

接下来,便是甫海和女检察官吴宁对纪委调查结果中的一些事实进行讯问核实。唐有神对调查组提到的每一笔广告走帐业务、每一个问题进行回答、说明和更正。最后,由唐有神在问讯笔录上签字、摁手印。这个场面非常严肃,严肃得让人感到窒息。当唐有神把手指摁到所有这些审查自己的材料上时,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种滋味实在太难受了,甚至已让他感到是一个犯人在画押,像一个犯人即将被送进监狱。

唐有神现在想到那时的情景,诱供和逼供,就像自己给自己挖一个坑,让自己跳进去,然后再活埋自己,自己也从此就在坟墓里了。因为所有的供词都有你的签名。你敢不签吗?不会的,因为那时,当事人也许还带有侥幸,还带有幻想,想得到组织上的从宽处理。

落马的大多数官囚为何忏悔过后就在法庭上翻供?就是抱有这种侥幸心理,甚至带有得到组织上从宽处理的幻想。他们在“双规”期间,大多会有一番言辞恳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忏悔,有的甚至写就万言忏悔书,但多数官囚一旦被送上法庭就会对自己的悔过进行翻供,但也不能不看到确有像唐有神这样极其个别的“贪官”有着“自诬”的供词。当时唐有神想:贪污是要有书证定罪的,不像受贿,只要当事人十次里有一次承认,就够了。纪委办案的人说是违纪,自己也就认为是违纪,结果呢,最后还不是照样起诉你,等你到法庭上翻供就晚了。

唐有神对当年省部级高官成某在公诉人面前的忏悔仍记忆犹新。当时审讯成某正是酷热的夏,审讯室闷得透不过气来,但坐在检察官对面的成某穿着整齐,领口和两个袖口的扣子紧系着,表情庄重,当时检察官见气太热,就劝他月兑下外衣,随意些,成某说:“初次见面,出于礼貌,衣着齐整些,表示对你们各位的尊重,”成某对自己所犯的罪一一交待,成某说:“我犯了罪,我负法律责任,我接受国家的一切处理,我年纪已近古稀,我不会再给党抹黑。”但成某几乎推翻了以前的全部供述,成某这样表白说:“我以前的供述是为了承担所有责任,而我今的供述是为了实事求是,我一直在深刻检查,表示愿意将我们的不义之财交还国家,我是在拔高自己。以推理、假设说明我受贿我是不能接受的”。

从这里可以看出官囚的忏悔心态:一般情况下官囚的忏悔是在侦查初期作出的,特别是在“双规”期间所作的。一旦被采取“双规”,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囚不知自己多少犯罪事实被掌握,因此向组织作个较好的表态希望得到从轻处理,因为纪律处分相对司法追究而言要轻得多。但这时候的忏悔都比较抽象,如作“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悔过,也交待一些不痛不痒的过错,一旦被移送司法机关,本人意识到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了,有的就完全换了说法,开始推卸责任,尽量将自己的责任减轻。这些昔日风光十足的官囚,并非偶然失足,他们长时间犯罪,有的长达几年都不知收敛,而一旦东窗事发,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立地成佛,马上提高觉悟,一些官囚的所谓悔罪无非是在面临受惩处的特定情况下,为自己利益做努力的手段,如果司法人员因轻信他们而真对他们从轻处罚,也同样会失去法律的严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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