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来只争一段气,从不争锋一片心。”那胖大的身影,譬如熊罴一般,只看眼目,森然冷然,那庞然大汉,身长足有八尺,颌下疏疏朗朗生著一丛蓬乱胡须,身材肥胖,一手提了一把重剑,一手捏住门框,那门框虽粗笨,却耐不住他一手的力气,格格作响。罗刺寇心知来者不善,将那虬髯汉子打量一遍,低声叹息。
庞大汉子瞧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儿的惊讶,但却并没有放在心里。
“谁在胡说八道?”这大汉也足有三四十岁年龄,脾气却火爆得紧,进门便将眼目在众人身上转过,只在罗刺寇背上长剑流了一眼,自看得出,说话的不是这个。
而后又看到罗刺寇邻桌那人,愕然微微一愣,稍稍点头:“丁老弟,你也在这。”
那丁老弟站了起来,有些拘谨拱拱手,看似没敢答话。
罗刺寇心下失望,暗道这等昂扬的汉子,竟也有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时候。
那大汉又问了一遍,大堂里落针可闻,他来势威猛,谁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汉勃然大怒,大步跨将进来,一手伸出要抓靠的最近的罗刺寇,口中喝道:“小孩,快说是谁在放屁,我不与你为难。”
倏然,铮得一声,那丁老弟轻轻地“咦”的一声,大汉疾往后退,大堂里的客人们,也齐声啊得一声,原来那巨掌带着劲风,眼见就要抓在罗刺寇衣领上,只看白光一闪,罗刺寇背上长剑已落在了手中,他人却弯腰一闪站在了大汉对面,手起一剑,看准那大汉手腕削去。大汉猝不及防,竟觉这一剑快捷狠辣肉掌对付不得,只好舍了脸面,退后惊讶地看着罗刺寇。
罗刺寇长剑在手,皱眉看着大汉道:“客人要问便问,世上哪来强迫人说话的道理?你若和和气气地问我,指不定还会好好地答你。倘若恶言相逼,我偏不回答,你待如何?”
虬髯汉子长身而起,哈哈笑道:“这小兄弟的气度,倒把俺比下去了。兀那恶汉,说话的便是俺,切莫以大欺小,算甚么好汉子?”
大汉瞪了虬髯汉子一眼,低下眼来看看罗刺寇,又看看那丁老弟。丁老弟也不曾想到这般一个小孩居然能让大汉一抓不得,虽是仓促之间,但那剑法,却高明之极,见那大汉向他看来,微微摇了摇头。
“衡山剑法?”大汉问道。
罗刺寇知晓今日剥了这恶汉的面子,剑法又显露了“来头”,只怕不能善罢甘休,便将长剑斜斜依在桌腿上,转身往桌子上坐了,这番气度,本是好的,但他毕竟身体短小,坐到了凳子上,两只脚还在空中摇晃,便是那一群汉子们,也低声失笑。
“既是那些个名门正派的,那便……”
大汉尚未说完,昆仑派那弟子跳了出来,戟指罗刺寇,愤怒引红了脸膛,耳朵也直直得树立了起来,扬声喝道:“原是你这小贼秃,沙漠里杀死我昆仑派十数师兄弟的,是不是你?”
丁老弟向那大汉使个眼色,大汉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罗刺寇将那昆仑弟子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剑下死的,不是马贼就是该死之人,昆仑派么,我也听说过,难不成这世上的人做了恶事,只消抬出昆仑派的招牌便能免死?”
那人怒道:“胡说,甚么马贼,分明是我派中弟子。你这恶贼,看你今天往哪逃!”
背上长剑既出,这弟子便多了些胆色,但却不敢抢攻,满口不住叫嚣,却不见行动。
罗刺寇指了指大汉和那丁老弟:“你既是昆仑派弟子,如今日月教的人就在面前,怎地不拔剑便杀?因小失大,或者是胆小怕事?但凡作恶的,倘若教我遇见,不管甚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一剑杀了便是杀了,你若有能耐,大可来报仇便是,何必色厉内荏,想寻个僻静地方独自逃跑?”
那弟子面红耳赤,教罗刺寇说中了心思,他本就打算用言语激得罗刺寇和他出了门去,如今这魔教的人就在眼前,他怎是敌手?觑个良机,远远逃跑了才是正经。
“你,你胡说,我……我……”
罗刺寇哂然冷笑:“甚么名门正派昆仑派,沙漠里欺男霸女,勾引马贼以为外援,若非我本领不济,早一剑杀上玄女观去。藏污纳垢,下作敛财,不错,那些个昆仑弟子,的确是我杀的。”
虬髯大汉听的呆了,当时月兑口问道:“这么说,金雕盟也是你荡平的?”
罗刺寇缓缓摇头:“不是,我本来打算去金雕盟的,路上遇到了风雪,沙漠之中走失了方向,因此来到了祁连山下。”荡平金雕盟,这本是江湖上极扬眉吐气的事情,传出去,定然平添许多声望,但不是自家的,那便永远不是,贪图来也没甚么好。
虬髯大汉只是不信,道:“你这年纪,能有甚么本事。”
猛然只听大喝一声,那昆仑派弟子教罗刺寇说的急怒攻心,恼羞成怒趁着罗刺寇说话奋力一剑,快若闪电般往罗刺寇后心扎来,若是实了,定然刺个对穿。
那威猛大汉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孩,倒是没有说错,这些个名门正派的,最会的便是偷袭。”
罗刺寇回手一剑,他这一剑,比那弟子更快许多倍,又这长剑乃是新得的,长过三尺,柄有七寸,远非昆仑粗短利剑能比,那人长剑尚未近身,只些劲气吹的罗刺寇衣带猎猎作响。但罗刺寇的剑尖,却早点在那人的咽喉上,只消微微一动,便能血溅三尺。
那人不敢乱动,脸色苍白,手心也没了力气,当啷一声,佩剑掉在了地上。
“华山派岳掌门的大弟子,叫甚么名字?”罗刺寇脚尖一点,便将那人佩剑捞在了手里,不过让所有人不解的是,他竟问起这个。
那人眼珠不断乱翻,艰难喘息着木然答道:“你,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罗刺寇笑道:“你看我哪里激动了?同样的问题,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那人慌忙道:“这个我记着甚是清楚,岳掌门门下,如今也只两个弟子,大弟子十三四岁,复姓令狐,岳掌门宁女侠都唤他冲儿,想必单名便是一个冲字。至于其他弟子,却是没有,只岳掌门和宁女侠膝下有个女儿,方二三岁年龄,那是不能列入门墙的。”
他倒是机灵,一股脑将自家记着清楚的,尽皆先说出来。
罗刺寇微微一笑,长剑还鞘,将那人佩剑挽了个剑花,一手捏着剑尖倒递了回去:“谢谢,你可以走了。”
那人吞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地去接佩剑,方一手要搭上剑柄时候,又听罗刺寇道:“沙漠里的马贼,都说我出剑不慢,我不自知。你可以拿了剑之后就刺过来,不知道我还来得及来不及出剑砍了你的脑袋,我想试试。”
那人吃了一惊,脚下一软,慌忙接住剑柄,不防立足不稳,迎面往罗刺寇扑来,乍看去,便是他持了剑之后狠狠来刺罗刺寇。原来突然之间,彷佛有人在旁边点中了他的软穴,这人休说站稳脚跟,便是保持平衡,那也难了。罗刺寇眼角冷厉,剑鞘微微一抬,便已搭在了这人肩窝上。手臂失了力气,那佩剑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这人额头满是汗珠子,双膝一软倒在地上,见罗刺寇并没有出剑,方侥幸捡了性命回来,一把捞起佩剑来,磕磕碰碰撞出了客栈大门,昆仑派轻功,的确了得,只看大街上青衫晃动,片刻间便没了他的影子。
罗刺寇瞥了那丁老弟一眼:“昆仑派龌龊腌臜,你也没好到甚么地方去。出手暗算且便不说了,推波助澜,倒是好手,不知比你手中长剑如何?”
倒是那大汉,似心知昂然,挡住门口,虬髯大汉也出不得去,偏着头看着罗刺寇片刻,饶有兴致问道:“衡山派的人?”
罗刺寇摇摇头:“使衡山剑法的,未必就是衡山派的人。就像你拿着刀剑,难道我可以说你祖上是铁匠出身么?”
虬髯汉子大笑,他也看出了自家今日恐怕逃月兑不得,便在死前,那也屈膝不得的。
大汉瞥了丁老弟一眼,又看看那虬髯大汉,再次看往罗刺寇的目光里,便带上了森然的杀意:“一字电剑丁坚,很久没见你出手了,这两个,由你来罢。”
罗刺寇眉头微皱,这人不仅不久之前他曾听说过,而且总觉似乎还有点熟悉,但却想不起来更早之前还在哪里听过。
“是,童长老。”那人站了起来,很是恭敬地向大汉后退行礼,然后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长剑,指头点了点罗刺寇,又点了点那虬髯大汉,道,“你们出手吧。”
虬髯汉子冷笑道:“一字电剑?从未听说过,既你是要以一敌二,那便请拔剑罢。”
丁坚摇摇头,很执着地说:“很是对不住了,我这出鞘的剑,你们可是见不到了。”
想了想,他又说:“见过我剑刃的人,都死了。”
这话说的甚是倨傲,虬髯汉子闷哼一声,自桌腿旁扯出一把紫金八卦刀来,自报名号道:“兄弟湖北施令威,请教丁兄高明剑法,请。”
看得出,他忌惮的不是这丁坚,而是那威猛的童长老,而且罗刺寇从这人滴溜溜转动的眼目中判断,此人定然识得那童长老是甚么人物。
他这自报家门,那丁坚了吃了一惊,童长老面色不虞,沉吟了一下说道:“五路神施令威,施兄弟的大名,在江浙我也是听过的,不知怎的得罪了施兄弟,竟跑来甘肃专寻我东方兄弟的晦气?”
那施令威冷笑道:“世上哪来你做得,我却说不得的事情?俺前些时候在湖北汉水江头,本将个青龙帮杀的望风而逃,这青龙帮,本便是个该杀的,干你日月教甚么事情,竟来横加阻拦?东方不败么,武功自是极好的,却不见得俺怕了他。休来啰嗦,要打便打。”
罗刺寇依旧想不起这丁坚到底甚么人物,隐约觉着快要想起了,却又总隔着一层,正疑惑间,风声大作,那施令威将一柄紫金八卦刀,忽然大步而起一个力劈华山,劲风激荡,似要撕破人的脸面。
那一字电剑丁坚,也不敢大意,他也不想这施令威竟有这等武艺,平生不在自己之下,心下叫苦,方才罗刺寇出手他也看的清楚,虽不是自己对手,却那迅雷闪电般且又狠辣无比的衡山剑法,端得教人头疼。
一念至此,丁坚双眼厉色闪闪,闪身让开施令威那石破天惊的一刀,抬手间掣出长剑来,许是有意卖弄,剑出鞘时,手上发了内力,剑刃与剑鞘内壁震荡起来,声如厉啸,一时间室内剑光大作,满大堂里都是剑光,一柄利剑,竟首先出鞘往罗刺寇刺来。
罗刺寇心下骇然,这一字电剑,顾名思义便是出招极快、变招也极快的,自己这一手衡山剑法,已经足够快了,但和这丁坚比起来,却还有好一段距离。他虽一剑便是一剑,绝无分剑的征兆,但罗刺寇浑身上下,各处大穴鼓胀如有一指遥遥点着,心中知晓厉害。
那剑上内力充沛,劲风激荡,罗刺寇不敢直撄其锋,捏了剑诀闪身便往一旁窜开。
正这时,外头那童长老带来的一泼人手,被人从外面蛮横撞开,两面大旗,簇拥着六个人走进门来。客栈里客人们看的真切,登时叫苦不迭。
罗刺寇却注意不得的,那丁坚一剑既出,又是一剑,这第二剑,绝不留情,由与前面一招不同,只见那剑锋直抹筋脉,剑尖连点四肢,恍如盛开的大牡丹花,花蕊中,也有一剑,直挺挺往心口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