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延朗感觉身上的伤也不似前些时日那么疼了,闲来无事,就斜斜地靠在床头翻看着书籍。
房门轻轻地被推开,杨业缓缓走了进来,延朗忙合上书想下床见礼,却被杨业按住,“四郎,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躺着就是。”
延朗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懒懒地半躺着,坐正了身子问道,“爹,有事吗?”。
杨业说道:“我和延昭明天就回军营了,你在家里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理会,记住了吗?”。杨业实在放心不下执拗的四郎,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四郎再惹出事端,所以今天特意来嘱咐四郎。
杨延朗心里暖暖的,却不禁垂下了头,他不敢看杨业关心爱护他的眼神,他现在要与廖辰德合作除去潘美,虽是假意合作,但爹若是知道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爹,四郎总在辜负您,漠视您的关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您别再生气,不再难过,您就算打死孩儿,四郎也心甘情愿,“孩儿谨遵父命。”清清朗朗的声音,一如四郎的名字和人一样给人朗澈的感觉。
杨业却说道:“抬起头,看着爹。”
延朗的心震了一下,听话地抬头,眸光深邃。
杨业总觉得延朗有什么事情再瞒着他,他想从延朗的眼睛里得到一点答案,可看了半天却什么也不看不出来,只好问道:“那天把你从牢里劫走的是什么人?”
延朗自回家的那天起就知道爹早晚会问自己,可他直到今天也没想好该如何回答,真相不能说,只能撒谎道:“四郎不知道,孩儿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的伤也不知是何时被人敷过药了。”
“那个人救你出去,却留下陷害之语,把你丢到山里不管不问,又怎会好心的为你上药,这些做法合在一起让人匪夷所思。”杨业深深地看着杨延朗,说道,“四郎,告诉爹实话。”
延朗轻轻笑道:“也许是他不愿我就此死去,才会给我上药吧。”
延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惹得杨业微微有了些怒气,延朗自幼都有主心骨,做事独立,他也了解四郎的脾气性格,知道延朗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真的伤害他人,所以最算延朗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向延昭下毒的事情他都没有深究,可是现在延朗竟然拿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儿,如此的自嘲调侃,杨业怒道:“杨延朗,此人陷害杨家,是敌非友,你还要包庇他吗?”。
包庇陷害杨家的人?好重的话,延朗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怎么会,就算是刀山火海,四郎也会挡在面前,不让它伤害杨家分毫,可是爹生气了,延朗不顾自己一身的伤,翻身下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知道就算再说什么,以爹的睿智也能听出来那是假话,而自己也不愿再欺骗爹。
杨业只想把延朗扶起来让他躺在床上,受了那么重的刑伤刚养了三四天就跪在冰冷的地上,他如何能不心疼,可劫四郎出狱的这个人别有用心,而四郎却在刻意隐瞒,他怕四郎会受到伤害,强迫自己冷下心肠,问道:“怎么不说话?难道非要让我动家法才肯说吗?”。
杨延朗不再说话,没有爹的同意他不敢起身,只能默默地膝行到书柜前,是四郎欺瞒了您,若是动家法能让爹消气,四郎愿受责罚,延朗拿出里面的家法板子,又膝行回来,虽然每走一步身上的伤都钻心的疼,但延朗也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和懈怠。等再回到杨业的面前时,延朗已出了一身的冷汗,伤口也不知道崩裂开多少,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有血在流,双手高高地举起板子,标准的请罚姿势,说道:“是四郎不孝,请爹重责。”
四郎的一举一动,杨业看在眼里,从延朗膝行着一步一步去拿家法开始,杨业的心就跟着疼,此时更被延朗的一句话气得几乎呕出口血来。家法?如果家法对四郎有效的话,哪怕四郎会受更重的伤,自己也要动动家法逼延朗说出实话,他是真怕有一天自己会保护不了四郎。可是,以代州大牢的那些残酷刑法都没能让四郎说话的刑具,区区家法又能起多大作用,只不过是平添延朗的痛苦罢了。杨业有时候也悲哀地觉得在外人眼里严厉的杨家家规家法几乎是形同虚设,除了偶尔几次能威吓威吓七郎杨延嗣,对于其他几个孩子根本就不起作用。杨业狠狠地甩了下衣袖,转身离开了延朗的房间。看着心疼,打着更心疼,不如不见。
杨业回到自己的房间,猛灌了一杯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了怒火,却突然想到,糟了,刚才气极忘了让延朗起来,房门也没关,以延朗的脾气说不定现在还在举着家法跪着,杨业一刻也不敢停留的直奔延朗的房间。果然房门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大开着,延朗则仍是笔直地跪着,手臂也伸直高举过头顶的捧着板子,虽然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掉,但身子和手臂却是一动未动。四郎就这么在大门的敞开下跪了这么久?杨业的心像针扎般痛,以前对延朗动家法的时候他一直都考虑到四郎孤傲的性子,所以很少在他人面前让四郎以如此屈辱的姿势受罚。杨业劈手夺过延朗手中的板子,把它狠狠地拍在桌案上。
虽然跪的时间不长,但对于重伤在身的延朗,这样的跪姿也好似另一场折磨,有好几次身上疼得忍不住想要抖动,却又狠狠地咬住嘴唇,用突来的痛提醒着自己杨家家规在请罚的时候不能动。
延朗抬头,刚才爹被自己气走,延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恨自己忤逆不孝,爹关心你爱护你,可你竟如此的欺瞒爹,“对不起。”杨延朗喃喃地说道,“是四郎的错,爹,您要打要罚四郎都是应该的,只求爹别再生气,伤了身子。”
延朗的低语让杨业的心都快碎了,驰骋疆场多年的他从未向现在这般软弱过,猛地将四郎打横抱起,延朗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挣扎着想要下来,“爹,四郎……”却被杨业一个眼神制止。
杨业轻轻地把延朗放在床上,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不愿说,爹也不再逼你,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出门后轻轻地关上了延朗的房门。在家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理会。可是四郎,你究竟在瞒着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