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心吊胆地在马车的晃悠中过了一夜,终是在第二个黄昏到了洛阳城。
跟杜预告别的那一刻,我既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舍,感激不尽地望着他和马车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虽然昨晚压根没睡,可看着繁华喧闹的街市,我仍然精神一振,容光焕发。
唯有感受过死的痛苦,才能懂得生的最大快乐。
重获新生,我真想大喊一句:“洛——阳——!我来了!”
“爷,爷,您慢点!”
一个身着短打的随从,抗着把锄头在人群里穿梭,急急地喊着。
寻着望去,一个小小的青衣背影,踉踉跄跄却走得挺快,一仰头咕噜一口酒,仔细一看这小孩还有些放荡不羁的味道。
正好,得寻个人问问,这城里小酒馆都有哪些,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肩:“小弟弟!”
被我抢了先的随从惊在原地。
“嗯?”小孩转过头来,却是一张成熟的脸,算不上俊秀也不太丑,一脸散漫,醉眼迷蒙:“你叫我?”
啊,是个大人!我不由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忘了要说的话。
“你这丫头好生无礼!”随从急道:“我家爷问你话呢。”
“呃…”我清了清干燥的嗓子:“那个,请问城里小有名气的酒馆有哪些?”
“小有名气?”小个子爷晃了晃身子:“醉仙居那种?”
“不是不是,不要门庭若市的,也不是门可罗雀的,就普普通通的小酒馆。”
“有趣……”小个子爷仰头一笑:“正好我酒快没了,我带你去。”
“爷!夫人嘱咐过的,您可别再喝了!该回府了!”随从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脸为难。
“啰……啰嗦!”小个子爷不恼反笑:“你只管带好锄头跟着,我要是醉死了,你就把我埋了。”
我不由得笑出声,这小个子爷真有趣!
“在下刘伶,小姑娘芳名?”刘伶笑嘻嘻地扭过头来。
宿莽的名字肯定不能再用了,一时我又想不到什么好名字,只得说了真名:“我叫姚遥。”
黄昏时分,我们三人走入一个不大不小的酒馆,里面安安静静,稀稀疏疏地坐着不多不少的酒客。
一高瘦清秀的店小二躬着身笑脸迎了上来:“刘爷,今儿个要几斤酒?”
刘伶晃了晃酒囊,笑嘻嘻地递给小二:“小高,先把这灌满。”
小二接过酒囊,迟疑地看向我:“这位姑娘是?”
“请问你们掌柜在吗?”。我打量了下大堂,整洁大方,后院隐约有一处不小的天井。
“什么事?”帘子一掀,走出一面容清秀的男子,明眸若日,黻衣绣裳,眉间是一片淡然,全无逐利之气。
我要是说有好点子能让贵店生意兴隆赚的盆钵满满未必能投其所好,本来准备好的一番说服掌柜雇佣我的说辞,不由全咽了回去,
“柳轩,这是姚遥小姑娘,要找家既不门庭若市又不门可罗雀的酒馆。”刘伶踉跄着坐在椅子上:“不就是你这家了。”
“哦?”柳轩嘴角微微一扬,打量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掌柜,我有好的酒方子,还望掌柜能雇我。”
“既然有好的酒方子,姑娘为何不去醉仙居,来我这小馆岂不埋没了。”柳轩走过来在刘伶对面坐下。
“琴需知音,酒需知己。”我斟词酌句道:“掌柜的小馆犹如市中隐士,姚遥只求寻个安生之处。”
“琴需知音,酒需知己?”刘伶哈哈大笑:“柳轩,这丫头要是跑去了别处,你可别后悔。”
柳轩淡淡笑着看了刘伶一眼,招呼小二替我安排房间。
“姚小姑娘,酒酿好了,记得知会一声,刘伶好来讨酒喝!”小个子爷笑嘻嘻地站起来,接过小二奉上的酒囊,一阵风似地溜出了酒馆,随从扛着锄头紧跟而去。
我在小酒馆一呆就是数月。
起初还对自己酿的酒忐忑不安,但见刘伶一杯下肚意犹未尽,我心中撒花。
柳掌柜也对这酒颇为满意,让我多酿些卖出去。
我在酒馆的生活也就安定了下来。
微微有些头疼的是,刘伶天天跑来缠我要酒喝。
“姚小姑娘,这到底是什么酒?”刘伶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沁着竹香?”
“祖传秘方,无可奉告。”我拿过一壶酒塞给他,顺手把他推去一边。
“这酒叫什么?”刘伶依旧不恼,笑嘻嘻地对壶品了一口,砸吧着嘴巴,眯起眼睛。
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小个子爷,随口道:“酒鬼酒,专给你这种酒鬼喝的。”
刘伶仰头大笑,凑过来看向桌上的纸张:“你在写什么?”
我看这小酒馆无牌无字,有些太过简单了,便写了唐朝罗隐脍炙人口的诗句让小二制了小牌挂上去。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刘伶低吟着,迷蒙醉眼一道亮光闪过:“姑娘好诗!”
我不禁心虚,酒中仙李太白的诗你要见了那才叫一个好!
我不睬刘伶,一把拽过纸张递给伙计。
幸而魏晋还算早,唐诗宋词还可盗用,先贤们见谅,小女子乱世混口饭吃。
“姚遥姑娘,竹酒所剩无几了,可这几日来买酒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您看……”一人匆匆走进来,正是当日替我安排房间的阿意。
我慢悠悠地笑道:“他们想买,我们不见得一定要卖,这叫饥饿营销!”
这些日子来,我大致模透了掌柜的脾性,他不在意生意是否兴隆,也不喜欢热闹,老板都不急,我这伙计也乐得轻松。
阿意困惑地看着我:“饥饿营销?”
我眨眨眼咧嘴一笑:“你贴个告示,要买竹酒,就先写诗,留下一首好酒诗就能买一壶竹酒。”
刘伶抚掌笑道:“有意思,明儿我带几个朋友过来。”
“哎呀!您就别来闹场子,要喝酒只管来我这取。”我不由撇嘴:“若拿我们小馆寻开心,以后休想再有酒喝。”
“小丫头,你哪这么狠心!”刘伶大笑着扬长而去。
这个小酒疯子!
我招呼阿意明儿给他备个小间,省的闹腾给我添堵。
“门口挂的牌子谁写的?”柳轩一脸莫测地走进来。
“姚遥姑娘写的。”一旁忙着打理的小高随口回了句。
柳轩倏忽望向我,双眼发出不同以往的光,充满探究,看得人不舒服。
我不由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对他挤出一个笑:“掌柜。”
柳轩盯着我良久,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小高狐疑地走过来躬着身子小声道:“掌柜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不知道。”我打量了小高一眼:“嗳,小高,你别老是点头哈腰的,对不起你自己的身高!”
“嘿嘿。”小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姚遥姑娘,没办法,我长得比较高,只好躬着身让自己矮点。”
“干嘛要让自己矮点!男孩子不都想长高点,你要是能时时挺直了腰杆,那看起来也是一玉树凌风的高富帅啊!呃…高富帅就是又高又有钱又帅气!”
“姚遥姑娘说笑了。”小高红着脸垂下了眼:“我又不是什么公子爷,不过是个店伙计,长得高本来就不太好…”
“店伙计怎么了?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谁说不是公子爷就得点头哈腰了!你见你们掌柜躬过身子吗?长得高你那是天生的!天生我才必有用!你看刘伶…”
“姚遥姑娘!”小高着急道:“我,我刚想起还有事!”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好嘛,看来是我说得太过火了,古代人灌满了尊卑的脑袋一时还接受不过来。
一早我就在小间里给刘伶留了酒,却到下午还不见人来。
这个酒疯子,莫不是耍我玩的?还是昨儿说他的话被他知道了?
我也没来得及说他什么啊!
“姚小姑娘。”刘伶笑嘻嘻地迈进门来,身后跟着一锦衣佩玉的男子,目光粲若星河,眉鬓生风,举手投足间坦荡之气浑然天成,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浪形骸。
“姚小丫头?”刘伶笑嘻嘻地凑过来:“何故直愣愣地盯着嗣宗?”
我不由脸上一热,一把推开刘伶:“你个酒疯子,是不想喝酒了。”
“久闻姑娘之名,今日有幸一见。”美男子风度翩翩地迈出一步:“在下阮籍。”
“竹林七贤?!”我一声惊呼,脸上的热血霎时冷却,犹如被雷当头一劈。
好生糊涂!魏晋赫赫有名的竹林七贤,我竟现在才明白过来!
猖狂阮籍,酒鬼刘伶,美男嵇康,正太向秀,入世山涛,放浪阮咸,还有小气鬼王戎!
王戎?睿冲?竟是他!
若是王戎也来,那我不就见光死?
就算我抵死不认,若是被曹府知道抓了回去,只怕不是掉层皮而已!
“姚遥姑娘?”阮籍一张俊脸浮现生动的迷惑。
“何谓竹林七贤?”刘伶一脸醉笑。
我心里直打鼓,这竹林七贤难道是后世才尊称的?
“你今日有几位朋友?”我连忙岔开话题,将他们带入小间:“我备的这小间还不知坐不坐的下。
阮籍随意一笑,温文尔雅与狂放不羁相得益彰:“姚遥姑娘有心了,一会还有两人,这雅间足矣。”
“是谁?”我按下心里的紧张,祈祷千万不要怕什么来什么。
“子期和叔夜。”阮籍拂袖坐下,拿过酒壶嗅了嗅:“好酒。”
我心下松了口气,借口大堂有事离开了小间。
竹林七贤啊!记得以前看到书上写阮籍的轶事,说阮籍有项别人没有的特长,就是翻白眼。一旦见到遵循礼节的俗人,他就翻出白眼相对。但是见到喜欢的事物,诸如琴酒,便露出黑色的角膜。
当时看到这一段,我不由笑抽了!这阮籍太可爱了!
可如今见到,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风度的气质男翻白眼会是个什么样子!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一眉清目秀的圆脸少年立在门口,侧脸笑道:“叔夜,你看,这小酒馆还挺有趣。”
“要买竹酒,先做酒诗。”门口传来略微熟悉的声音:“有点意思。”
我紧紧地盯住门口。
圆脸正太前脚迈进来,身后就紧随着飘进一袭白衣,素雅清冷却难掩不凡气宇,没有王戎那袭精致银边的白衣华贵,却是别具一番道骨仙风。
一张精致地毫无瑕疵的脸上,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美如冠玉,俊逸出尘,简直不食人间烟火,活月兑月兑的男版小龙女啊!
怪不得书上说别人看见他在山上采药,惊为仙人。
古代人吃糠喝稀,怎么能长成这样的?难道真是月复有诗书气自华?
“姑娘?”圆脸正太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在下向秀,请问刘伶何在?”
我咽了口口水,收回目光:“在雅间,二位这边请。”
这两人放现代就是一攻一受正太美男断背山啊!
要算起来两晋时期美男还真不少吧,名贯古今的潘安貌似也是这个时期的!宋玉、兰陵王是不是呢?
哦,还有悲剧地被看死的卫玠!
哇,美男当道!没准我能一饱眼福!心下不由小小地激动起来。
向秀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姑娘,姑娘,不是这间吗?”。
我回身看见几米外二人停在一小间外。
刘伶探出头来望我一眼,哈哈大笑道:“这丫头有时有点呆,你们让她领路指不定领沟里去了。”
我白了刘伶一眼,面红耳赤地快步走回大堂里。
竹林七贤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刘伶没有书上说的那么丑,阮籍也没有书上说的那般狂放,嵇康却是比书上说的还美!倒是向秀这般内敛,给人的印象并不如他们那般过目不忘。
忽然感到一道目光定定地揪着我。
寻眼望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六七岁的样子,怯怯地缩身在门外,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亮亮的,充满渴求又颤颤巍巍。
我起身向他走去,他却突然转身一溜烟跑了。
立在门口的那一刻,看着往来的人流,我忽然间有了恍惚之感。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这里的生命是真实的吗?这里惨不忍睹的贫富差距和民不聊生的悲痛哀伤也是真实的吗?
“杵这儿做什么?”柳轩与我擦身而过。
“掌柜。”我随他走进店里:“姚遥想求您一件事。”
“说。”
“可否抽出利润的十分之一用于救济孩子老人?”
柳轩慢慢转过身,又是那种探究的目光,直直地刺进我眼里:“可以,不过,你得让这无字酒馆,取代醉仙居。”
我略一迟疑。
柳轩明明毫无逐利之气,为何突然提这样的要求?
“你不必顾虑,尽力而为即可。”柳轩微蹙着眉撂下一句,不等我回话就转身进了里屋。
傍晚,临近打烊,刘伶等人才醉得踉踉跄跄得离去了。
望着那相互扶持的身影,想到竹林七贤的结局也终逃不过烟消火灭分崩离析,悲凉无奈之情油然而生。
我开始思忖发展酒馆的事宜,常言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得有个促销展。
翌日,我写了告示让阿意贴出去:“但凡在无字酒馆买酒的酒客,所付酒钱的十分之一将用于救济城中难民。”
此后一个多月,不见嵇康阮籍向秀,只有刘伶还是风雨无阻来要酒,我忙着筹备让无字酒馆一炮打响的事宜,无暇顾及他,只塞了酒壶给他让他一边喝去。
刘伶笑嘻嘻地毫不介意,自斟自酌自得其乐。
柳轩也从不过问我在做什么,好似撒手不管一样。
我找人在酒馆后院移栽了竹子,布置成曲径通幽的小竹林,酿了各色果酒米酒,用竹筒盛了酒挂在竹子上,每个竹筒上都刻了诗句,又命人刻了一块碑嵌在大堂的墙上,屋子四周是素白雅致的屏风,笔砚伸手可得,供酒客随兴而作。
一大早酒馆里的小二几乎全体出动,在城中各处设点摆摊供应免费竹酒让人品尝,并告知众人无字酒馆举办为期三天的免费酒会,先到先入,百人为限。
我和阿意留在酒馆等着数人,不多时就满一百,阿意歉意地告知人满闭门,看着众人失望而去的表情,我心下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明天告诉大伙不用出去了,派两个人出去发传单即可,其他人都留店里维持秩序。”
鉴于今天出乎意外的盛况,晚上打烊的时候我交代阿意取消原定三天的外出促销,又遣人赶去城东木衍亭定制了一百多块标牌。
第二天一开门,门外不出所料地挤着一片人。
店里的伙计忙着招呼众人排队,坚定不移地只放入一百人,余下众人不肯退去。阿意忙的满头大汗,煞费口舌众人却无动于衷。
我唤阿意过来,低声交代了他几句。
阿意两眼一道光闪过,笑道:“姑娘好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