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女人发出一声感叹后,说:小聪明是什么?小聪明就是永远不想吃一点亏。我爸就是一点亏也不吃的人。他的钱从来不给别人花,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给花。最后的结果是,别人的钱也不给他花。逢年过节,看别人家孩子大包小溜的提着年货探望父母,他生气。闹不懂自己的孩子去亲家父母家,怎么那么大方,偏偏对他那么吝啬。
接茬说话的是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说到吝啬,我认识一个人,她不是只对别人一毛不拔,对自己也抠,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为了一角钱,和早市卖菜的疯了似的骂架。一辈子攒了十几万块钱,前些日子,被一伙传销的骗走了。当了一辈子穷人,不知道是怎么穷的。
一阵淋漓尽致大笑后,女人们叽叽喳喳说话声热闹非凡:……那么一个干尽偷鸡模狗儿的男人,却是一个远近出名的孝子……一个人孝顺不孝顺跟富裕不富裕没关系,一个厅局级的干部,有钱没钱?光受贿就二百多万,养他长大的娘,在街头拣破烂生活,没想到吧……我见过的一个最浪漫的风景,是在雨中,一对情侣缠绵拥吻……一个在黑夜里不敢去关被风吹开门的男人,却是一个杀人犯……有这样一个讲脸面的人,说了真好笑,老婆婆活着的时候,连口热乎粥都舍不得给一碗的儿媳妇,老婆婆死了,花好几千块钱雇戏班子来哭丧……一个腰缠万贯的人落水后,救他上岸的是一个在街上讨饭的傻子……呀,多好看的蝴蝶啊,女人都像这蝴蝶,在空中飞的时候,人们看见的只是她们的美丽……听说在咱们这个城市,从前没有名贵蝴蝶,自从一个叫蓝舞蝶的记者死了,好些从来没见过的蝴蝶就出现了……
刘沙河的嘴里发出轻蔑的一声口哨,说:她们说的蓝舞蝶,好像天仙一样。可是,她们不知道她是一个恶魔。
蓝舞蝶即使死了,也无法改变刘沙河对她的恶劣看法。
谷麦岭心里一阵悲伤。那天,天仙一样的蓝舞蝶从楼梯上飞奔跑下,长裙在她的身后飘扬。她没有看见站在大厅里的谷麦岭。直径跑出报社大门,大门外一缕阳光里的刘沙河,冲着跑到他跟前的蓝舞蝶微微一笑。透过玻璃窗,谷麦岭的眼睛里全是伤痛,他从来没看见过蓝舞蝶有过这样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个恋爱女人的笑容。
谷麦岭后来承认,他不是因为刘沙河与自己妻子有不轨行为,而恨上他的。而是因为蓝舞蝶近似疯狂地爱上了刘沙河。
谷麦岭生命中最爱的女人是蓝舞蝶。
谷麦岭说:你怎么这样说她?
刘沙河像所有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人,总是有一种无法摆月兑的偏激。掩饰的再好,也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这是苦难留给他们的后遗症。他的眼睛微微地眯缝起,声音像金属一样冰冷,说:我这样说她不可以嘛?她只在你眼里是天使。
谷麦岭为蓝舞蝶爱上刘沙河而难过,死亡也无法唤起这个男人的爱情。
谷麦岭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口吻也冷淡起来,说:找我来什么事?
刘沙河拍拍脑袋,说:差点把正事忘了。一个小孩得癌症,已经是晚期了。没几天日子了。这孩子有一个愿望,他喜欢一个球星,想见他。我想这事,也只有你们媒体能有希望办到。
谷麦岭说:你家的亲戚?
刘沙河说:不是。孤儿院里的一个孩子。
谷麦岭装出铁石心肠的表情,说:你想必也知道,我是爱钱的人。
刘沙河从放在椅子上的兜子里拿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三万元钱。是我工作以来全部的积蓄。现在,它有两个用途。一,你拿走,作为癌症小孩实现愿望的花销,也算是买回你手里那张照片的赎金。二,留下这笔钱,用于专门为孤儿院里的孩子治病基金,我做这个基金会里为孤儿治病的义工。
没有人知道谷麦岭那一刻颓丧的心情,这个夺去他妻子的男人也有这样如此美好的境界,他的眸子里游走着吃惊的亮光,一点点湿润起来。
刘沙河说:我也是爱钱的人,曾经有一次,我为掉在地上的一角钱,哈下腰拾起,惹得旁人都瞅我。
谷麦岭忽然笑了,调侃地说道:这么说,我是不能夺君子之爱喽。好吧,联系球星的事,我来办。至于成立孤独院救治基金的事,那就是你的事了。我没什么钱,可这些年,我也攒下一笔稿费,不多,只有两万块钱。明儿,我就打入基金帐号里。你说,这叫什么?这就叫陪了夫人,又折兵吧。
刘沙河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的嘴角挂着一缕惊异,慢慢地吞咽下一口唾液,有些困难地说:其实,其实你是个好人。对不起。
谷麦岭的嘴角泛起一缕讥讽自己的笑容,摆摆手。就在这时,邻桌四个喝茶中一个女人一回身,眼睛一亮,叫了一声:这不是谷记者嘛?谷记者。
谷麦岭起身伸出手去,与她喧寒。当他回过脸去,发现刘沙河已经离去。
谷麦岭一阵恍惚,惟有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让他记得他与那个男人竟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