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麦岭拿起手机放在耳朵上的时候,编辑部里一个来送稿的文学青年搬进来两箱苹果,苹果的清新香气让趴在桌子上忙碌编稿的编辑们纷纷回过头去。
谷麦岭心想这下子,不知又得哪个编辑去修改这个文学青年的烂稿子了。文学青年家庭富裕,不缺稿费花,却为了上一小块稿子费尽心机,这也是一种嗜好。
谷麦岭在一片咬嚼苹果的声音中,听出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是刘沙河。
刘沙河说:我知道是你不大愿意来,你可以不来,但是,你不来的后果是我把掌握你敲诈我的全部资料交给公安局。大不了咱们俩两败俱伤。只给你十五分钟。我们在你常去的朵朵蝴蝶茶坊里见面。
谷麦岭说:你跟踪我?
刘沙河说:只是知道你的行踪而已。
谷麦岭把手里的手机气愤地拍在桌子上,送苹果的文学青年伪装的笑脸僵硬住。
谷麦岭牙齿缝隙里发出咝咝地响声,手指着他的脸,恨意纵横地说:你点头哈腰的累不累啊,发篇破稿子对你就那么重要?说着,谷麦岭上前一步,抓起文学青年放在编辑部桌子上的稿子,在手中扬了扬,然后,又摔在桌子上,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就是发一百篇这种不伦不类的破稿子,你也成不了名。干嘛啊,图啥啊,有这精力干点什么不好。为了发你一篇破稿子,你看把我们几个编辑都愁成啥样了。
所有编辑都停住嘴里咀嚼的苹果。
谷麦岭在一片寂静中,抓起工作包,夺门奔出去,跨出门那瞬间,还没忘把门狠狠地在身后一摔。
十几分钟后,谷麦岭出现在朵朵蝴蝶茶坊里。
片刻,刘沙河风度翩翩地向他坐的茶座走来。
待刘沙河落座后,谷麦岭冷笑一声,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可也是,一个人连尊严都不要了,还怕一个**女人的丈夫嘛?
刘沙河要了一壶碧螺春茶,待到服务生离开,他说:你说错了,在你和你妻子、我之间,你才是第三者。我认识筱酸杏儿的时候,我七岁,筱酸杏儿五岁。她从小没有父亲,我就是她的父亲兼爱人。而你只不过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不是你娶了她,有了合法婚姻,她就是你的。你名义上的确是她的丈夫,但是,并不代表你爱她,她也爱你。更不代表你霸占了她,她就失去了自由,她的心永远是自由的。即使与你同床,也是同床异梦。
谷麦岭气的嘴唇有些发白,但是,他克制住情绪,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么,请问:当初你干什么去了?别人娶了她,你才想起你的狗儿屁爱情了。
刘沙河说:骂得好,骂得很好。好吧,就让我告诉你,是什么原因让你先捷足先登的了。最初,我真得以为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只要她幸福,就足够了。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她遇上的是一个寡情薄义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别情移恋的男人。当时,她跑来向我哭诉的时候,你不知道她痛苦成什么样子了。没有我,她活不到今天。你不了解孤儿,凡是孤儿,无论以后长成男人或女人,最怕的是被抛弃。人这一辈子不能被父母抛弃后,被亲戚抛弃,又被至亲至爱的丈夫抛弃。她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孤儿的心脆弱的像一片玻璃纸,随时都会碎裂。我不能让她碎裂而死,何况我还那么爱她。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每年过节的时候,我们都躲在寒冷的墙角里,听着远处家家户户鞭炮声响起,相偎而泣。我们一岁岁长大,越来越懂得凄凉的滋味,没人知道我们心里有多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其中的滋味。我和她的关系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亲人关系。
刘沙河手里的茶杯一点点变凉,一层泪花在眼睛里闪动。那是一种深入骨髓里面的悲伤。
好久,谷麦岭伸手拿起刘沙河握着的茶杯,倒去凉茶,注上热茶,然后,放回刘沙河的手里。
刘沙河举到嘴唇上,吮吸一口,又吮吸一口,止住身体里的寒冷。
谷麦岭想起一句词:往事不堪回首。
刘沙河捧住茶杯,喝尽一壶茶。
谷麦岭静静地注视着刘沙河喝茶。
不时有蝴蝶飞来,落到桌子上,颤动着翅膀。蝴蝶,一种昆虫名。静止时,四翅坚立在背部,喜在花间、草地飞行,吸食花蜜。幼虫多对作物有害,有粉蝶、蛱蝶、凤蝶等多种。这么美丽的生命也曾是害虫。蜕变成一只成熟蝴蝶后的寿命不过几十天的时间,最短的只有一个昼夜。比某种花儿的花期长,比某种植物生长期短,比如树木。
邻桌有三个女人在喝茶。她们不是静静地喝茶,而是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喝茶,东北女人的风格。
谷麦岭没听到她们的话头,她们也没有话头,女人的谈话就像一团麻,随便扯出一根线来,就是一个话头。一个女人说:人,有两种聪明,一种是大聪明,一种是小聪明。小聪明使用起来,最便利,也最实惠。而大聪明常常让别人看上去,是愚笨。要不,中国怎么有句老话,叫作大智若愚呢。不过,临到最后,无论小聪明怎么折腾,还是比不过大聪明的人过的好。我有个同学,在一家小医院里干麻醉师,干了几十年。他的医学院同学不是当了院领导,就是晋升教授级的医师。你会以为,他笨,不会钻营。不。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在医学院的时候,是让学生老师认为以后最有前途的当医生资智的人。他班的同学也全都是从小医院里干起。只有他留在了小医院里。原因是他是耍小聪明的人。做手术时,病人家属给他红包,他只需一针麻醉药。没给他塞红包的病人,他要扎六、七针麻醉药。这世上还是不懂得送红包的人多,所以,经过他麻醉手术的人,都认为遇上一个技术不好的麻醉师,时间久了,不称职的名声就传开了。他不是技术不好,而是心不好。现在,他在小医院里一年收的红包,也不敌他那些同学在大医院一个月的收入。这就是小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