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城听了郑队的话,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说:也许我爸妈死的最初几年,我心里是充满了希望害死我父母的那个人死的仇恨想法。尽管我从来不认为是蓝舞蝶。可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那年,我几岁?小小的,终日坐在大草原上,眺望着太阳在弧形的地平线上,像火一样燃烧。渐渐地把整个天地烧成一团黑暗。黑暗里,我心中常常充盈着满满的一腔悲伤。每当这时候,我住的那家的老爹,就走过来,把我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老爹的长袍散发着一股温暖的羊膻味,他的胸脯很宽也很硬。我眼睛里流出的泪水一点点浸透老爹的衣襟。那时候,老爹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我,等我哭够了,才带我回蒙古包。我还没跨进蒙古包,就闻到女乃茶的香味。老爹的女人早已经把女乃茶准备好了,蒙古包里永远弥漫着香喷喷的女乃香,和哄逗我笑出来的一大家子人。我在草原上慢慢地长大。等我离开草原时,我突然发觉心中的仇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我走那天,老爹送了我一程又一程,磨磨道道地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这辈子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人。我答应他,是。是。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像他那样的好人。你别说,还真奇怪,从那天起,就有一个愿望扎根在我的心里了,一辈子做一个好人。可是,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做一个好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哦,说走题了,走题了……郑队,很对不起,我毁了你立功受奖的一个机会,尽管我听了你的话,我很高兴,可我还是想再说一遍,我真的不是杀害蓝舞蝶的凶手。你信与不信,事实就这样。
在左边城说的过程中,一滴泪掉进郑队手握着的茶杯里,他为这个苦难的孩子难过了。为了掩饰自己,郑队低下脸去,一口接一口,装作悠然自得的样子,喝着杯里的茶水。
喝完茶水,郑队注视好一会茶杯壁上粘着像花瓣一样散落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脸上已经是平静似水的表情了。他招手喊服务员,说:小伙子,再来一壶茶。还别说,这苦茶还真挺好喝。
左边城连忙冲服务员赔上一个难看的笑脸,摆摆手。回头,说:郑队,你真想害死我不成?你知道一壶茶多钱嘛?
郑队说:我管它多钱呢,又不是我花钱。
左边城低声地嚷道:郑队,你敢腐败?
郑队说:一壶茶构不成腐败。小子,难道你不明白?你是我的手下。我说再来一壶,就再来一壶。
左边城叹息一声,一拍脑袋,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方红格是怎么回事?
郑队狡诈地眨眨眼,说:自然是我派出去调查你的密探了。
左边城装出咬牙切齿的表情,郑队绷住脸,用威严地目光瞪他。左边城立刻换成一张笑容可掬的脸。他成功地阻止了郑队再来一壶茶的想法。其实郑队是逗他玩呢。郑队的脸又一绷,说:笑什么笑,案子破了嘛?归队!
左边城立正,敬礼:是!
郑队开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茶还真不错。
左边城从后面拽拽郑队的衣袖,说:郑队,茶钱。给茶钱。我,我,我带的钱,好像不太够。
郑队抬手,拽出左边城伸进他衣兜里手,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气哼哼地说:你请客,让我掏钱。你可真行啊。你以为我是大款啊。臭小子,又让我破费,你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旁边站立的英俊服务员说:邻桌的那位先生已经为两位先生付过茶钱了。
蝴蝶翩舞中的一块天然石料当作桌子,一截断木形似一个凳子,一股汩汩流水的假山背景。
谷麦岭迷乱阴霾的目光从桌上笔记本电脑上一跃,与郑队和左边城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没有任何语言,点颏之后,转眸又落回电脑屏幕上。
谷麦岭不过是一个记者,却有着让人舒畅的交际手段。
左边城冲郑队扮了一个鬼脸,走出这个叫蝴蝶朵朵的茶坊。
其实左边城没有完全对郑队说实话。
那天,他找了一个僻静处,烧纸祭奠父母。走下河堤,竟意外地看见了蓝舞蝶,出于职业养成的敏感,他远远地跟踪在蓝舞蝶后面。
左边城之所以在公园外跟丢了被他跟踪的蓝舞蝶,原因是他在用眼角瞄着蓝舞蝶婀娜身影的过程中,猛地吃了一惊,他看见了神色慌张奔进公园里的郑队。
郑队那天,接到一个短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郑队步入桃树林,一下子置身于空气清新的公园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茂盛的林木里穿飞着小鸟的啼鸣。
郑队飞奔出桃树林时,没有看见站在一棵树后的左边城。
在左边城往公安局大楼赶的路上,郑队抢先一步到达值班室,坐下之后,没等片刻喘息,立刻伸手拉开抽屉,从里模出一盒华容道。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种玩具,其实那不是他的办公桌,那是另外一个警察的桌子。
每次轮到他值班的时候,他就随便找一张空闲桌子。
办公室里的办公桌总有一、两个抽屉是不锁的,里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糖,有水果,有随手涂鸦的碎纸片,也有练脑筋的智力玩具。
郑队顺手拿出一盒华容道,低头假装聚精会神地玩起来。华容道是一种极其简单的玩具,无论男女老幼的中国人,都会玩,只是要玩好,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郑队玩华容道的水平,是最低等级。
在刑侦支队里,郑队竭力隐瞞着认识蓝舞蝶的事情。就像左边城一样,自以为公安局里没有人知道他认识蓝舞蝶,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认识蓝舞蝶。
郑队太紧张了,他装作玩得太投入了,连左边城从门外走进来,也没抬起头来看一眼。如果他看了左边城一眼的话,他就发现走进来的左边城手里拎着一把小斧子。
真到报案电话打进来,左边城才猛然一惊,最初,他怀疑郑队可能是凶手。后来,他排除了这种想法。
郑队没有作案动机。但是,郑队有可能认识蓝舞蝶。可是,在这个城市,但凡有点头脸的,有几个不认识蓝舞蝶的呢。
左边城离开这家高档茶楼时,向里面回望了一眼,他看见谷麦岭已经推开电脑,端着一只精美的茶碗,愣神地注视着一只斑斓的蝴蝶在眼前飞舞。
店里的这些植物是为蝴蝶而生的。虽然也茂盛,却只是陪衬。然而,当有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来,这些植物尽其所能的舒展枝叶,也是一派勃勃生机。陪衬不过是别人的说法。
那一刻,谷麦岭在电脑上打下这样一段话。不知道他是在说蓝舞蝶,还是说他自己。
谷麦岭爱了蓝舞蝶那么久,只是蓝舞蝶爱情的陪衬。第一次约蓝舞蝶来这个叫蝴蝶朵朵茶坊的时候,那么矜持的蓝舞蝶也惊喜了,双手交握在胸前,目光行云流水一般追逐飞舞的蝴蝶。
谷麦岭告诉蓝舞蝶桌子上茶壶里的茶水,倒进茶盅里,正好是七杯茶。所以叫沏杯茶。蓝舞蝶不信,谷麦岭就叫她把壶里的茶水倒到盅里,果然,是七杯茶。蓝舞蝶说:不会是凑巧吧?
谷麦岭喊服务员,另拿一套和桌上不同容量的茶具来。沏上茶,倒入茶盅,还是七杯茶。
无论茶具大小,每套都无一例外。蓝舞蝶叹息一声,说:制造茶具的古人真是一个天才。
那一刻,谷麦岭的唇舌之间有一种流香涌动。
蓝舞蝶像一个小女孩子似的,亲手沏杯茶,喝了七杯茶。
谷麦岭是一个有品味的男人,风流倜傥的气质,正是小女孩子追逐的心仪对像。只有蓝舞蝶视而不见,也许,蓝舞蝶也喜欢过他,只是转瞬即逝。谷麦岭这样想着,一阵心酸。他抬头注视从眼前飞过的蝴蝶,每天,都有几只蝴蝶死亡,即使是名贵的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