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刘沙河与蓝舞蝶站在医院走廊里一扇窗口前,窗外,郁郁葱葱树冠掩蔽下,南运河一处湍急水流弯曲流过。
刘沙河背靠着窗台上,蓝舞蝶两条胳膊搭在自己饱满的胸脯上。蓝舞蝶是来这家医院看病的,她刚刚从门诊出来。
给蓝舞蝶看病的医生是一个很老的女人,明天,她就退休了,没人知道她就要离开她坐的这张桌子。她眼神安祥地让蓝舞蝶躺到床上去,她的手指尖有些凉,轻柔地在蓝舞蝶身上按动,蓝舞蝶的目光萎靡不振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可能从出生就不是一个好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不经历人生诸多的不幸与磨难,她的男人很爱她嘛?她的家庭很幸福嘛?那不卑不亢的恬静神情,却是很多女人没有的。
蓝舞蝶这样想。
医生回到桌前,一叠身体检查的化验单在她手上捏成花瓣一般,她的目光从上面滑过,落在蓝舞蝶的俊美的脸上,说:姑娘,你需要住院。
蓝舞蝶说:我只是得了感冒。
医生说:你不是感冒。
蓝舞蝶看着她,医生把手里那叠化验单放桌子上。她们的目光碰到一起,蓝舞蝶发现医生的嘴唇红润而结实,她有一张很好看的嘴。
蓝舞蝶不知为什么问了那么一句话,她说:一个人能活一百岁嘛?
医生没有回答她的话,却说:姑娘,今儿是我当医生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退休了。退休后,我就不是医生了。从小,我喜欢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明天,我就去山里拣石头,不再为别人活着,我要为自己活着,一个人最幸福的事,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的生命刚开始,我能活一百岁。我比你幸福。
蓝舞蝶没太听懂她的话,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步,听见她又说:从小我就嫉妒长的好看的女人,当了医生后,我才知道,老天是公平的,其实人只有活着,才是最幸福的。
蓝舞蝶终于听明白了她的话,她得了一种要她命的病。
蓝舞蝶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她突然是那么憎恨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女人,说:你最幸灾乐祸的事就是看着人死去嘛?
医生说:没有人能抗拒死亡。
蓝舞蝶说:为什么你就可以活到一百岁,而我正在风华正茂,却要死了?为什么?
医生说:因为,你已经提前享受完了最美的那段人生。
蓝舞蝶讥讽地说:你真像一个哲学家。
医生坐在椅子上,身子摇了摇,心里一阵内疚,她当了一辈子医生,总是避免让病人受到刺激,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是因为从明天起,她就不当医生的原因吗?这不是她的为人,她低声地说:对不起。
蓝舞蝶一笑,那是一张有着璀粲笑容的脸。
医生的心里突生一种无能为力的伤感,她看完蓝舞蝶这个最后一个病人后,便离开了医院。
蓝舞蝶来和刘沙河见最后一面。
刘沙河和蓝舞蝶并肩站在窗前,窗外夕阳暖暖。
蓝舞蝶突然掩面而泣。
刘沙河静静地站着,他的耳边响着蓝舞蝶伤心的啜泣声,心里慢慢地漫过难过的波澜。
蓝舞蝶攥住刘沙河的手,好似无意地用指尖划破刘沙河的指头。然后,咬破自己的嘴唇,她故意装作吃惊地拉起刘沙河流血的手指,举到嘴边,突然,又停住了,慢慢地放开他的手指。
他们四目相对,刘沙河伸手想去揩去蓝舞蝶嘴上的血水,蓝舞蝶猛地搡开他,起身跑下楼梯,她冲出院子,穿过马路。
从医疗室里出来的梦鸽,奔到刘沙河跟前,她目光惊恐地在刘沙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说:你知道那个女人得了什么病嘛?艾滋病艾滋病啊。
刘沙河举起流血的手指,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蓝舞蝶原本是想把艾滋病病毒传染给他的,可是,临到最后,她却放弃了。
蓝舞蝶也许是爱他的。
刘沙河这样想。
刘沙河转身扑向窗户,蓝舞蝶向一辆开来的公交车跑去。公交车驶进车站那一刻,蓝舞蝶回过头去,回眸向刘沙河站的窗口招招手,她的肩上仍旧挎着装着相机的帆布兜子,长发飘到空中,衬着金灿灿的晚霞,一蹦一跳的时候,好像抖落下一片片金色阳光。
刘沙河离开那扇窗口的时候,已经夜色朦胧。
蓝舞蝶走在夜深人静的路上,长长的夜风袭来,吹在蓝舞蝶的脸,一阵彻骨的凉。
蓝舞蝶停下脚步,低头给刘沙河发了一条短信:在你的生命里,也许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可是,请不要忘记我。因为,我是那么的爱你,连死亡也无法阻挡。
刘沙河没有看到这条短信,他从手术室出来后,在看了几条垃圾短信后,便把全部短信删除了。
那天,他的老师退休,当他赶到会议室里时,发现老师已不在那里,等待在那里的师生也不知道老师的去向。
一个学生抱着一束鲜花跑进来,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突然发现,在鲜花的衬托下,一个平常的女孩子竟是如此的迷人。
郑队大步流星从走廊走过,贴墙站着的一个老者一直盯着他拐出大门。
老者手里拿着给孙子办的身份证。他迈步想走开,胸口窝一阵绞痛,身子一软,顺墙壁蹲下。
经过的郑队,飞奔跑到老者跟前,伸手迅速地从他的衣兜里翻出一瓶救心丸,倒了几粒,塞进老者的嘴里。
不一会儿,老者一声申吟,睁开眼睛。他认出郑队,说:你,你是郑队长吧,哦,对,你是郑队长。我兜里还有你的名片呢。
郑队也认出他是自己在桃树林里遇见的那个舞剑的老者。
郑队扶他进了办公室。老者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郑队给他倒的水,没喝,急不可待地说:我认出你找的那个人了。没想到他也是一个警察。
进进出出的警察从走廊经过,直到左边城走过,老者的一直垂着的胳膊才往上一抬,已经走过去的左边城往后退了几步,向敞着门的郑队办公室里探了一下头。说:头儿,开饭了。要不要我给你打回来。
郑队摇了一下头。
左边城一晃,身影消失。
把暖壶放到桌子上的郑队,忘了放上瓶塞,袅袅的水汽缭绕而起,看见老者端起水杯喝水,他也一阵口渴,重新拿起暖壶,把冒着热气的开水,倒进一盆开着大朵艳丽月季的花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