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城是追逐着一只蝴蝶出现在陶井面前的,他的掖下夹着拘捕陶小落的案件材料。在见到陶井那瞬间,左边城下意识地把那份材料,移到胸前,用手紧紧地抱住。
陶井的目光从那份拘捕材料上一扫而过。
见到陶井这种神色,左边城一时语塞,脸胀得通红。左边城还是不够成熟,陶井这样想,心里一喜。
左边城到底还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况且还是陶井的手下。陶井就是这样想的。
左边城抬起眼睛,他一直追逐的蝴蝶飞过栏杆,像一朵凋零的花儿般,飘落下去。左边城刚吃了一惊,那只蝴蝶翅膀一展,又飞了起来。
那只蝴蝶在陶井身后飞舞。
那是一只孔雀蓝翅蝶。这种蝴蝶的翅膀上布满了亮丽的青蓝花环。像极了孔雀开屏的凤尾。
左边城的目光从蝴蝶的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陶井的脸上,他吃惊地发现,陶井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种游离的哀求,虽然,只是一瞬间。左边城还是感觉到了副局想从他的嘴里知道陶小落一些情况的心思。
左边城这种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另一个男人的心思呢。
平日里专横拔扈的陶井,永远也想不到会有一天,他会为儿子卑躬屈膝地去求一个部下。他想左边城会明白他的意思的。按照公安局的规定,近亲属犯法,所在部门的警察必须避嫌,不得参于一切有关的调查及处理的工作。
陶井不知道陶小落都交待了什么罪行。
从左边城的脸上,陶井没看出丝毫的内容。当初,不光是他是看错了左边城,所有人都看错了左边城。左边城是个当警察的料。有许多长得像歪瓜裂枣的人,其实都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聪明才智。
那只蝴蝶突然飞走了。
陶井的身后,空荡荡地刮过一阵风。
左边城踌躇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陶井用期待的目光等待他说话。
左边城又张了张,终于鼓起勇气,却说了一句让陶井意想不到的话。他说:副局,对不起。
陶井扬起眉梢,仅仅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的怒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随即,露出一种荣辱不惊的表情,这是陶井在官场多年,磨砺的成果。
陶井从裤兜里模出一盒烟,那是一盒高档烟。他伸出手指,弹出一根香烟,叼在嘴唇上,然后,才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是为陶小落的案子吧?
左边城小声回答,说:是。
陶井笑了,自然无限的苦涩。说:为什么要对不起?
左边城说:我……我……
陶井低头点燃烟卷,吸了一口后,待到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神色也庄重起来。他向空中弹了一下烟灰,说:左边城,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嘛?
左边城想辩解,说:副局……
陶井打断他的话,说:我就是你想的那样不堪嘛,为了儿子的利益,会不择手段?以后,我请你不要这样。我是谁?我是人民警察。我们都是人民警察,警察是干什么的?警察就是保一方平安的。无论是谁,犯了法,就要受到制裁。
左边城说:是。
陶井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瞪了左边城一眼,挥了一下手,说:回去吧,不要有什么顾忌,大胆的工作。
左边城敬个礼之后,军姿标准。然后,与陶井擦肩而过。
陶井扭过头去,一缕目光跟随左边城的背影,直到他从走廊的拐弯处消失。消失的还有那只蝴蝶。
陶井感觉歪扭的脖子疼了起来。他把手放在僵硬的脖子上,拍了一下,牙齿磕在舌尖上,立即,一股微甜的血气,满灌了他的口腔。
陶井把嘴里的血水吐在手心里,一颗牙像条死鱼似浮在血水里。疼痛是过了好一会儿后,才隐隐开始。
陶小落看来是凶多吉少。陶井这样想,一滴血水从指缝滴在地上。
几天后,陶井无意间伸手拉来桌子的抽屉,猛地,吓了一跳,抽屉里躺着一只已经死后干枯了的蝴蝶。蝴蝶绚烂的翅膀,像一只女人半睁半合的眼睛。是蓝舞蝶暗淡哀伤的眼睛。
陶井的心一阵绞痛,他的手捂在胸口上,一种不祥的寒气从脊背窜起。
白素兰最初是不知道陶井与她离婚,不是为了欧阳远香,而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
那天,陶井推门走进来,黑色的风衣遮住门外的阳光,正在灶台前了烙饼的白素兰回头,向陶井启齿一笑,她的牙很白,唇很红,被炉火烤的滚烫的脸上,流着晶莹的汗珠。
陶井愣在那里,心绪被身后刮来的晚风扯成乱麻。
白素兰举着手中翻饼的铲子,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她等待陶井的这种表情,已经很久了。
一直随形而行的恐惧,软塌塌地月兑身而落,白素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便回过身去,把一张烙的香气四溢的油饼盛到盘子里,往锅里淋上一些油,又搁上一张饼。然后,又用眼睛去瞅陶井,说:你是吃了饭走,还是现在就走?
陶井说:我净身出户。
白素兰说:是为了她嘛?
陶井说: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白素兰说:你还是带上几张饼吧,今儿这油饼烙的实在是好,以后,你恐怕再也吃不着了。
陶井说:那好。
白素兰便从碗架柜子里拿出一个铝饭盒,装了两张油饼,用一个蓝灰格手绢包裹好,递给陶井。
陶井伸手接过后,慢慢地转身走下楼梯。他垂着头,始终没有回过身子,去看靠在门框上热泪夺眶而出的白素兰。
陶井是从一开始就下了决心要和那个后来成为他老婆的女人结婚的,他不是逢场作戏。让他没想到的是白素兰的轻易放手。后来,他想,大概白素兰是真的爱他,才如此的宽容吧。
让陶井更没想到的是欧阳远香的死,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这是陶井第一次为乱情而付出代价,从此后,他再没有真心爱过任何女人。
陶井走到已经是黄昏大街上,万道从云缝里射出的毛茸茸余辉,飘荡在俄罗斯建筑的楼群里,成群的小孩在跑动玩耍,已经有做好饭的主妇,站在窗口,拖着悠扬的声调喊孩子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