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街上积了一大片雨水。李孩子追着一只不知是从哪飞来的蝴蝶，跑进脏兮兮的积水里。李孩子在水面亮晶晶的积水里跳来跳去。每当脚下飞溅起的一股污水，落在他的头上，或是衣裤上，李孩子的嘴里就会发出一串响亮的笑声。
衣着鲜亮的路人匆匆而过，有的是去接放学的孩子，有的是回家做晚饭，有的是赶去应酬。
蝴蝶的名字叫大尾金斑蝶。这种蝴蝶喜水，生在水边，长在树林深处。到了**时节，才从远在千里之外的森林，飞迁到有水的地域。幼蝶破蛹后，再从有水的地域，飞迁回森林里。大尾金斑蝶在阳光里飞行时，就像无数个金片一般闪耀，让注视它的人，一阵炫目。由于，这种蝶在迁途中，不断地死去，存活量极少。李孩子看到的这只蝴蝶，是一只刚刚破蛹出生的幼蝶，正是飞往千里之外森林迁途中。
那只蝴蝶已经飞走，可是，李孩子仍旧挥舞着胳膊，继续踩着积水，像一张明亮的纸片，在晚霞毛茸茸耀眼的余辉里舞动。
郑队这天休息，他来幼儿园的接小女儿。郑队手拉着小女儿软软女敕女敕的手指，小女儿指着跳舞的李孩子，问：啊，看看啊，爸爸，多像我们在手工课上剪的跳舞纸人啊。
郑队心怀怜悯的低声告诉小女儿，说：女儿，他不是什么跳舞纸人，而是一个可怜的傻子。
小女儿仰起充满稚气的大眼睛，说：不是啊，你看他多快乐啊。
听了小女儿的话，郑队竟一阵动容，包着一层僵硬外壳的心，慢慢地裂开，开出一朵美丽的花儿。说：是嘛？女儿，也许你说得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傻子才是最快乐的人。
小女儿活泼可爱地拍手一跳，说：啊，爸爸，爸爸，我也做一个傻子。
两个狱警从一辆急驶来的警车上跳下来，他们是带李孩子到精神病院看病的，乘人不备，李孩子跑出来。狱警把挣扎呼嗥的李孩子押上警车。
郑队心里忽然一阵难过，双手捂住小女儿的眼睛。郑队回过头去，看见蓝飞鸟也站在不远处看着警车飞驰而去。
郑队不知道蓝飞鸟是认识他的。
在俄罗斯工人宿舍楼区里，会拉手风琴的郑队，在那时候还小的蓝飞鸟的眼里，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男孩。他比蓝飞鸟和左边城这些孩子，要大上几岁。
每到黄昏降临的时候，那时候还是翩翩少年的郑队便在屋子里拉手风琴，人们只听到琴声，却从来也见过拉琴的人。
那时候，小小的蓝飞鸟仰着头，透过树枝，能看到幽暗里拉琴的男孩。于是，蓝飞鸟跑到男孩居住的楼道里，守着男孩出来。男孩出来时，并没注意坐在楼梯上的小小孩童。那时候，蓝飞鸟实太小了。后来，蓝飞鸟的家搬走了，但她记住了拉琴的男孩。这是蓝飞鸟童年里最清晰的记忆。
郑队是通过左边城认识蓝飞鸟的。最初他并没怀疑蓝飞鸟与蓝字号凶杀案有什么联系。让他后来起疑心的是请蓝飞鸟作例行配合调查谈话时，蓝飞鸟游离的目光。
蓝飞鸟说不清，蓝舞蝶死亡的那天晚上，她离开医院那段时间里，去干了什么了。谁能证明她没有去犯罪现场。蓝飞鸟说：她想不起来自己离开过医院，那天晚上，是她在值班。可是，同班的护士都说，蓝飞鸟的桷离开医院有四十几分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蓝飞鸟回答不出来问题时，脸红了起来。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脸红的。从那刻起，郑队对蓝飞鸟起了疑心。疑心是一个警察能成功破案的关键，一个警察要是不对任何人和事，起疑心的话，是无法破案的。郑队之所以是一个优秀的警察，就是他疑心很大，但是，他不知道一个人疑心太大，也会影响到生活的。
站在积水边的蓝飞鸟也看见了牵着一个小孩手的郑队，但是，她的间歇性失忆症又犯了，她不认识郑队了。她只是看了郑队一眼，就转身走开了。郑队一阵奇怪，喊了一声，说：蓝飞鸟。
蓝飞鸟转回脸来，发丝在阳光里一飘，那一刻，她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女子。
郑队走到她跟前，说：你好!
蓝飞鸟眼神迷惑地看着郑队，迟疑了一下，说：你，你好。你认识我？
郑队愣住了，他认为眼前这个女子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她装的那么像，居然说不认识他。他们曾为调查蓝舞蝶的死因，在一起交谈了两个多小时。郑队说：你不叫蓝飞鸟嘛？
蓝飞鸟说：我叫蓝飞鸟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队说：你认识蓝舞蝶嘛？
蓝飞鸟说：认识啊。
郑队说：她死了，你知道嘛？
蓝飞鸟说：她死了？她什么时候死的？
郑队说：四月二十五日的晚上，那天晚上，你不和她在一起嘛？
蓝飞鸟一阵糊涂，说：我不记得了。四月二十五日晚上，那天的月亮好大，桃树林里漆黑一片，不对，应该有些月光的，对不对？蓝舞蝶去了那里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她在桃树林里被人害死了，警察都来了，我父亲把我叫醒，我和我父亲打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桃树林里，蓝舞蝶已经死了，可是，那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呀……
郑队的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小女儿等的不耐烦了，拉他离开，说：爸爸，爸爸，走嘛，走嘛，快走嘛……
蓝飞鸟的记忆在那瞬间里一下恢复了，她笑了起来，说：郑队，你来接孩子啊，这是你的小女儿嘛？哎呀，太好看了，真可爱。
郑队对她的变化有些反映不过来，说：你，你下班？
蓝飞鸟说：是，我下班经过这里，我家就住在前面不远那栋楼，过去坐坐？
郑队说：哦，不了。
蓝飞鸟只是客套，见郑队很认真回答，她的脸又红了起来。移开目光，好像刚想起来似地问了一句，说：蓝舞蝶的案子，还没破吧？
郑队摇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小女儿拉着一路向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小跑过去。蓝飞鸟微笑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目光移开时，看见积水里飘着一张沾着污泥的纸人，她抖了一下，快跑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