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队经过左边城办公桌的时候,站住。趴在电脑前的左边城抬起头,看见郑队的一张大肉脸没有一丝笑容。他不爱笑,在队里是出了名的。可是,左边城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悦了。便有点心虚地冲郑队龇牙一乐,说:头儿,我哪做错了?你批评。
郑队说:蓝字号案子有进展嘛?
左边城有点泄气地噘了一下嘴,说:还没有。
郑队心里一阵来气,说: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左边城心里先是一阵慌乱,然后,是一阵委屈。说:我正在查蓝舞蝶生前的资料。看能不能分析出点头绪来。
郑队说:你这样纸上谈兵可不行。不是在犯罪现场拣到一件工作服嘛,你拿着那件工作服,到附近工厂里去查一查,看看是谁丢的。退一万步说,即使丢这件工作服的人不是犯罪分子,说不定那天晚上经过桃树林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干我们这行的,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破案往往是在细节上。郑队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一边好似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脸,一边说,臭小子,你是真不懂啊,还是假不懂?这屋子里的警察,要是都你这样,我不累死?去吧
左边城听话地站起来,郑队瞪了他一眼,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左边城知道郑队说的对,他就这副德性。便没心没肺的笑嘻嘻追上去,说:头儿,把你的自行车借给我呗。我骑自行车去,也方便。
郑队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笑容,什么也没说,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车钥匙,扬手扔给左边城。
左边城走进厂保卫科办公室,屋里没有人,办公桌上的电脑开着,看来人没走多远。左边城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电脑。电脑网页上是一篇博客文章。左边城扫了一眼作者名,龇牙一乐,竟是花布兜兜。这篇博客好像是刚刚更新的。题目叫:乞丐。左边城心想花布兜兜这个人,一定挺有意思。净起奇怪的题目。左边城这样想着,目光便顺着标题往下看下去:
我蹲下来,注视着眼前这双还俊秀的黑漆眼睛。这双冰冷如冬天一样的眸子里,印着我有些怜悯的目光。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之后,重新把脸转向匆匆而过的路人。我是在街头,发现这个乞丐的。他好像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原来的这里总是空荡荡的。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停留过,连摆摊的小贩也不在这里卖东西。这里是风口,只要是有风儿,就会吹起纸屑和灰尘交杂在一起的风旋儿,把人围在风里,想出去也难。这天,没风儿,阳光也好。乞丐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一块险恶的地方。其实,我们每一个人,最初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哪一个知道这个世界是凶险的。有时候,无知,会更快乐一些。像婴儿;像虫儿;像天空飘着的云儿……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人,沦为街头乞丐的。是贫穷?还是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从我身后走过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一张老天爷随意捏巴成的脸,与我眼前这个乞丐的俊气,是没法相比的。可是,他为什么一副从容、顾盼生辉的样子哩。难道他没经过生活的磨难?没有过因其貌不扬而遭受过的挫败?没有过几番挣扎的种种无奈?他们的对比是那样的强烈,一俊一丑,一悲一喜,倒不应该是这样的,却真的是这样。究竟谁是命运之手,让这个本来如此简单的世界,变得复杂的让人的心也混沌起来。
我扶着膝盖站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风儿是突然刮起来的。我走出很远,回头去看风团里的乞丐,他还坐在那里,脸埋在双手抱住的****。他坐多久,才能讨到一顿丰盛晚餐的钱哩。他可能早已经不再想这个问题了,他的心,平静的像一块石头,即使风刮来,也纹丝不动。
左边城从电脑上移开目光,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左边城抿嘴一乐,这个男人竟像花布兜兜在博客上写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张老天爷随意捏巴成的长脸。左边城猜他是保卫干事。他的手里端着一个茶杯。左边城没猜错,他果然是保卫干事。左边城说明来意。保卫干事犯难地仰起皱巴巴的脸,寻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回去等我的消息,我这就下去模底调查。我还是实话跟你说吧,你姓左?哦,左同志,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我们厂是大厂,有员工七万多人,查起来,要费点事,估计没什么戏。
左边城表示理解,与他握了握。左边城握着的这只被热茶杯贴热的手掌,感觉有点烫。
保卫干事一直陪着左边城向厂门口走。突然,左边城站住,他看见一群去食堂吃饭的工人中,有一个人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左边城向他一指,跟保卫干事说:你去把他叫到你的办公室。
果然,被带到办公室的那个工人承认了,左边城带来的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是他丢失的。保卫干事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左边城有点得意,不过,没有流露出来。他问那个工人,说:你是几点从桃树林里经过的?
那人叫董六,低着头,小声说:七、七、八点钟吧。我不记得了。
左边城又问:你不从大道走,怎么偏偏从林子里走?
董六继续用那种胆怯的声音回答道:走,走林子里,要,要省十多分钟到家。自从到这个厂子上班后,我,我就抄那条近道上下班。他们,他们都可以,可以证明。
左边城说:谁?
董六说:和我一个班组的工人。
左边城说:你每天都独自一个人穿入桃树林?
董六说:也不是,那天,加工零件,晚了,才一个人走的。平时,好几个人一起结伴走。
左边城说:你知道不知道,那天桃树林里发生了一场命案?
董六扬起脸来,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当,当时不知道,后来才听说了,听说被杀的是一个女的?是嘛?
左边城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他早就知道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男人干的,看来他也不可能看到什么,他经过桃树林的时候,时间不对,那时候,蓝舞蝶已经死了。左边城看了一眼有些发焉的董六,心想,看来他是被自己的警察身份吓着了,平日里一定是一个老实人。于是,左边城一边在本子上写下董六的全名,一边说:你可以回去了,如果你想起什么,可以到这里的保卫科找刘科长,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你的全名叫董昌国,对吧?好了,你可以走了。
左边城临走时,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脑,电脑屏幕显示的还是花布兜兜的那篇博客。保卫干事客气送左边城出门,这次左边城没让他继续往外送。走过工厂里食堂时,闻到一股饭菜香味,左边城的肚子立刻咕咕地叫了起来。心想,这个保卫干事也太不会来事了,也不请自己吃个便饭。又一想,人家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啊。左边城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一缕微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于是,索性咧嘴哈哈一笑。突然,左边城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见那个叫董六的男人,贴着厂房的墙根,一溜烟地向远处跑去。这个人行为太奇怪了,好好的,猫着腰跑什么?倒不像个正派人了。左边城愣愣地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他觉得自从他当了警察后,就多出了疑心疑鬼的毛病来。这恐怕是所有警察的职业病吧。左边城这样想着,大步走向厂门口,飞身骑上自行车,几张跳舞纸人被骑过的自行车带起的风,吹落到路边草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