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是很少見的冬日大雨。濕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再被風一吹,冷的刺骨。
但柳煜沒有去在意這些,只顧著向前跑,漫無目的地跑,只想著找到他剛剛看到了的那個人。
七年來,他見過無數個和姐姐相似的背影,但他都沒有追上去過,因為他知道,只是相似而已,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姐姐。
但這次不一樣,盡管發型變了,個子高了,身形不同了,他卻一眼就認出,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姐姐。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看錯的。
拼命地跑,拼命地找。
打著傘走在路上的行人們都看著這個全身都已經濕透了的男孩瘋了一般在雨中奔跑著,他所到之處,行人紛紛避讓——他們只是不願意男孩身上的雨水找到自己衣服上而已。
找不到,找不到。
為什麼會找不到呢。
那個人一定是姐姐,不會有錯的,但為什麼就是找不到她呢。
她為什麼要躲著我呢?為什麼不回家呢?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任何消息呢?她就這麼——就連看我一眼,或是讓我看一眼都不願意麼?
柳煜剛剛開始溫熱起來的心,被冰冷的雨水再次冷卻。
他跑不動了,不僅是身體跑不動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也跑不動了。
不顧形象,也不顧有多邋遢,他就這麼一坐在了人行道上,像一只喪家之犬,全然不顧周圍人們驚訝于好奇的目光。
有人跑到了他身邊,試圖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但力氣不夠。
他扭頭看去,是江漣,還拿著他的傘和背包。
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哦,現在的自己,大概確實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吧。
她在說什麼?已經听不清了。
回家?對啊,回家吧,回家,回……哪個家?
倚靠著江漣,柳煜站了起來,他不是沒有力氣,而是不想用力氣,完全放松了自己的身體。
就這樣一步一步,像個第一次學走路的嬰兒一樣,慢慢地離開了。
*
楊欽遠遠地躲在人群中,看著柳煜坐在地上,看著柳煜渾身濕透,看著江漣毫不嫌棄地將濕漉漉的柳煜靠在身上,帶著他回家。
有一點悲哀,有一點羨慕。
自己為什麼要躲起來?她也不知道,那是大腦一瞬間的反應,回過神來時,她就已經逃開了柳煜的視線。
也就是說,自己在潛意識中,是不願意與柳煜見面的?
為什麼不願意呢,是因為害怕吧,害怕這麼多年未見的,陌生的自己,和陌生的他,兩人之間陌生的感情。
要不要回去呢?回去後會怎麼樣呢?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自己一個手上已經沾上了無數鮮血的劊子手,有資格踏進那棟房子,說出任何一句話——不論什麼話,即使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她有這個資格嗎?
雖然在害怕,但自己還是渴望與家人重聚的啊,就像剛才,以自己的身手,如果不想讓柳煜發現,那麼柳煜這輩子都找不到自己的。
但柳煜還是發現自己了,因為……是自己實在按捺不住與其相見的心情,主動露出了破綻呀。
她是希望他找到她的,同時也害怕他真的找到她。
之前的想法是,看看阿煜就好,只要看一眼……那麼,現在看過了,就這樣離開麼?
「再看一眼吧,就一眼……也許似乎有些貪心了,但是……」
楊欽抹了抹眼角,轉身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
不出所料,渾身濕透了的柳煜回家後就免不了讓陳霙訓幾句,然後立刻被趕去洗澡,似乎在洗完澡後還有後續訓話的樣子。
泡在浴缸里,柳煜忽然覺得如果能這樣泡一輩子該多好,他已經什麼都不願意去想了。事實上他也確實泡了很久,直到水差不多都冷下來,皮膚也已經發皺地很厲害了,他才起身擦干,走出了浴室。
來到客廳,發現江漣也剛在另一個浴室洗完澡出來,正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用毛巾擦拭著還沒干的頭發——她和自己一樣,不喜歡用吹風機。
「漣漣,你這樣不行的。」陳霙端著兩個碗走了過來,將碗放在茶幾上,然後把江漣拉到一旁靠近插座的地方坐下,取出吹風機,「男孩子頭發短無所謂,女孩子頭發比較長,一定要用吹風機才行,不然頭皮長時間潮濕會生細菌的,頭發越長越是這樣。」
「所以我在把頭發擦干啊,就是不喜歡用吹風機嘛……啊啊,燙燙燙,姐你把它拿遠點……」
「好了,乖乖的,馬上就干了。」陳霙一邊幫亂扭著身體不安分的江漣吹著頭發,一邊對柳煜說道︰「阿煜,那邊是姜湯,你喝一碗,別感冒了。」
柳煜一看碗中清澈的棕色液體,眉頭就皺了起來,他不喜歡喝姜湯,或者說他討厭一切和生姜有關的東西。
他說道︰「不用了吧,我剛泡過澡了,不會感冒了——阿嚏!」
這臉打得真快,他心想。
果然,陳霙听他打噴嚏後說道︰「你看看,還說不會感冒,都已經打噴嚏了,是不是真要發燒到四十多度你才覺得自己是生病了啊,趁還熱著趕緊給我喝了!」
柳煜頗為不願地把其中一碗喝了,那樣子就像喝毒藥一樣,他感覺那碗里就是過奈何橋時的孟婆湯。
陳霙也幫江漣吹完了頭發,走過來把另一碗端給江漣,讓她喝了下去,順便說道︰「明天我去給你們配些藥來,你們兩個,要是咳嗽了喉嚨疼或者有鼻涕什麼的要及時告訴我,知道了麼?」
「嗯,知道了。」江漣很听話地點了點頭。
柳煜則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轉身就離開了客廳,走上樓去。
見兒子這幅不冷不熱的樣子,陳霙也是很無奈。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別扭的性格了,究竟是像誰啊……」
「像二姐夫?」江漣說道。
陳霙看了眼自己這個小妹妹,然後捏住她軟軟的臉頰,說道︰「小丫頭,膽子肥了,你想套我話?」
「別,姐,好痛啊,我我我錯了……」
見江漣求饒,陳霙松開了雙手,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也沒什麼,那孩子和他爸……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再長大點可能就更像了。」
「外貌?」
「嗯,外貌。至于性格嘛……他現在別扭點也沒什麼,我已經習慣了,因為他爸比他別扭多了,別扭到讓你覺得這種人生在這個世界上簡直就是上帝的疏忽。我可不想阿煜以後也變成他爸年輕時那副樣子,現在這樣已經挺好的了,應該說真不愧是他的兒子麼……」
看著陷入回憶的陳霙,江漣捧著盛有姜湯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樓上,自己的房間內,柳煜躺在床上,抱著被子蜷成一團,因為有開空調所以也不覺得有多冷。
他還在回想著下午看到的那個影子,對他來說,見不到的話,能夠想一想也是好的,至少他已經知道了,姐姐已經回到了這里,就在自己身邊不遠處,不是麼。
其實,他也很奇怪,明明和姐姐分開的時候自己還那麼小,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對姐姐的感情依舊沒有絲毫的褪去呢?
自己一出生就被母親寄養在外公家,那個時候姐姐和姨媽也住在這里,家里就自己和姐姐兩個孩子,自然是在一起玩耍的,那個時候感情好很正常,但也只是孩子間作為玩伴的感情而已。
五歲那年,自己被母親帶去外省,當時自己還哭了很久,因為要和姐姐分開了,而且自己也不能理解母親為什麼要突然把自己帶走,那時候母親也沒說,似乎是覺得和還小的自己說了也沒什麼用吧。現在想來,當時母親似乎是在那個省找到了父親的行蹤,當然,最終還是一無所獲,好在那里也有不少認識的人,算不上無依無靠,隨後也就干脆打算在那里定居了。
一年後的寒假,回去過年探親,姐姐卻已經不在了,姨媽也不在了,听外公說好像是被什麼人帶走了。當時也沒覺得怎麼樣,以為姐姐只是短時間的離開一下而已,馬上就會回來和自己一起玩的,所以也沒太放在心上,只是因為沒有第一時間見到姐姐而略微有一點點失望。
比起不在的姐姐,家中倒是多出了一個人,比自己大了三歲的江漣,外公說要叫她小姨,自己也乖乖地叫了。後來明白過來她是個孤兒,被外公領養的。當時也同樣沒什麼概念,孤兒和領養什麼的都不懂,只知道這個人似乎變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還是挺開心的,因為雖然叫她小姨,但她的年齡和自己也差不了太遠,自己在姐姐之外,又多出了一個玩伴不是麼。
但是,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寒假都快過完了,馬上就要回家了,也沒有見到姐姐。
記得那時候,自己問外公,姐姐呢?
「姐姐出去了,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外公揉著自己的小腦袋,這麼對自己說著,然後指著一旁看電視的江漣,說︰「漣漣和你年紀相差不大,叫小姨似乎也不太合適,要不你也叫她姐姐吧。」
那時候不是很懂,只知道,原本的姐姐,似乎沒有了,又多出來一個新的姐姐。
為什麼呀?
為什麼啊!姐姐呢?姐姐去哪兒了啊!為什麼已經七年了都沒有任何一點消息?我已經不是那個很好哄騙的小孩子了!哦,也許初中生也確實還是小孩子吧,但我已經學會去思考了,不是以前那個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小鬼頭了,我知道下雨是因為水蒸氣在天上遇冷液化成小水滴落下而不是龍王在天上噴水,我知道人是從猿類一點一點進化過來的而不是女媧還是什麼別的神仙捏土捏出來造出來的,我知道小孩子的出生是男女性 交然後精 子卵子相結合使女性懷孕生下來的而不是垃圾桶里撿來的或是什麼青鳥餃著送過來的甚至是充話費送的……
我知道不少事情,可能我知道的其實也不算多,但我也並不是什麼都不懂,不是那個幼稚地相信拜佛就能實現願望的孩子了——這幾年我拜了多少遍佛祖和菩薩還有很多很多我都已經忘了叫什麼的神仙,但姐姐還是沒有回來,我也依舊沒有得到哪怕一點和姐姐有關的消息。
問起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是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然後總會有別的事情插進來,支支吾吾的就敷衍過去了。漸漸地自己也不會去問這種問題了,因為知道是永遠都得不到答案的。
這樣的話,那個家伙算什麼,那個叫江漣的家伙。
孤兒?收養?那關我什麼事,為什麼要我叫她姐姐?啊,原來,就是這個家伙趕走了姐姐嗎,就是她進入了這個家中,所以姐姐才會離開了嗎。
當然不是這樣的,後來也明白過來了,姐姐的離開和江漣一點關系都沒有,外公讓我叫她姐姐,大概也是不想讓我一直等著那個可能已經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的姐姐,換一個新的姐姐陪在我身邊。
但是最初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對江漣的惡意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地滋生在了自己的腦中了,根深蒂固,以至于即使現在明白過來了,還是會下意識地排斥她,明明知道她只是想融入這個家。想和自己搞好關系而已,但自己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厭惡她,遠離她。
我真是個過分的人啊。
江漣性格也真好,這麼多年來也沒有真正的討厭過自己,要是角色互換,自己怕是早就不會去理睬那個總是沒有好臉色看的弟弟——哦不,外甥了吧。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干脆就這樣忘了姐姐會不會更好點,然後江漣就是自己的姐姐,這麼一來自己會不會生活的輕松點快樂點?
但是做不到,每次想著要忘了一個人時,那個人的一切都會更加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每一個細節,點點滴滴,原本快要遺忘的那些也全部都回憶起來了,真是得不償失——似乎這麼形容也不太合適的樣子。
總之他就是沒有忘記過姐姐,反而一年比一年更加想念她了,那種感情已經不再是想念一個兒時玩伴的感情了,而是更深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感情。
他在害怕啊,怕自己有一天可能真的忘記了姐姐,然後江漣就變成了他的姐姐,萬一有哪天姐姐突然回來了,看到他和江漣在一起玩,向他打招呼,他卻不認識姐姐,問你是誰你有什麼事麼——那將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
他疏遠江漣,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她太溫柔了,溫柔到了骨子里,他怕自己抵擋不了那份溫柔,會陷進去的,到時候就真的忘了姐姐了。
他不想忘記姐姐啊。
他也能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對姐姐產生感情依賴癥了。
這個名詞他是從書上看到的,具體也不是太了解,好像是說,有這種癥狀的人,會對某個事物寄托過多的感情,一旦失去就會極度的不適應,就像自己失去了姐姐一樣,雖然並沒有書中說的那麼夸張,但自己的性格在姐姐離開後確實是變了不少,往壞的方面變。
真奇怪,明明只是兒時的玩伴,突然見不到了確實會很失落,但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會對姐姐有那麼深的感情呢?他不知道,只覺得既然這被稱為「癥」,那就應該是病的一種,得治。
解決的辦法似乎也很簡單,就是擴大社交圈,將那些感情更平均地分布到其他事物上面去。但柳煜不是很想這麼做,因為他覺得現在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的,事實上他也確實沒什麼朋友,有朋友的話他就不會在學校總是一個人坐在那里看書了。
所以……去多交幾個朋友試試麼?
躺在床上抱著被子的柳煜這麼想著,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幾乎可以說是自己唯一的朋友的女孩的身影,不知不覺就這麼就睡了過去。
*
「阿嚏——」
「哧溜——」
打了個噴嚏後,柳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拿出一張紙巾,擰完鼻涕丟到就在自己座位後面的垃圾桶里去。
安靜的教室里,學生和老師都因為這突然發出的聲音而紛紛看向柳煜,柳煜也沒感覺有什麼害羞的,坦然地面對他們的目光——難道還不準人打噴嚏咳嗽擰鼻涕的嗎?
沒錯,他還是感冒了,即使前一天回家後泡了熱水澡喝了姜湯吃了藥,但他還是感冒了。
再看窗外,雨還在下,和昨天一樣大。
他模了模背包,發現自己沒帶傘。
「不是吧,這麼衰……」他自嘲般地低語道。
一般下雨回家後他都是會自己把傘晾到衛生間,然後第二天早上洗漱時會注意到,將它收起來放到背包里。但昨天那種情況,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的傘自然也不知被江漣拿回來以後怎麼樣了,而今天早上又是母親陳霙順路開車送他上學,導致他完全忘了傘這回事兒。
今天她還會來替我送傘麼……
發現自己在想這種事的柳煜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我在想什麼啊,為什麼要去想她。而且昨天已經說過我自己會帶傘的,今天她應該不會來了吧。
別陷進去啊,千萬別陷進去。
去超市買把傘吧,但我沒多少錢啊,也沒有能夠借錢的關系的朋友。那麼午飯少吃點,省點錢下來?再說吧,說不定等到放學的時候雨就停了呢。
然而等到放學,雨也沒停。
他在班級中望了望,沒有一個人稱得上是可以共用一把傘回家的,也似乎沒有誰的關系好到能求他們的家長開車送自己一程的。
全班中唯一一個能夠算得上是自己朋友的那個女孩,這幾天似乎是有事請假了,似乎沒了她,自己和這個班級之間就再也沒有了任何交流。
「沒轍了。」柳煜心想,「還好以防萬一省下了錢,去超市買把傘吧。」
走到超市,還沒等柳煜找到傘放在哪里,就听一個女孩在櫃台那兒和店員吵了起來。
「昨天我來買也沒有,今天來買也沒有,你們都不知道進貨的嗎,這幾天都下雨誒,肯定會有人來買傘的啊,小心我去投訴哦!」
店員是一個略顯老態的大叔,柳煜認得他,他是這家超市的店長,據說和副校長有點親戚關系。
柳煜大致看了看這個不大的超市,確實沒有找到雨傘。
店長解釋道︰「我們進貨了呀,但是貨沒送來,我們也沒辦法啊,明天,明天一定能有了。」
「可是我今天就要啊,你以為這是買衣服啊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明天要是不下雨了怎麼辦,鬼才來買雨傘 。」
女孩說完,眼珠子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鬼主意,說道︰「還不是因為我在你這店里丟了一把傘,所以我才會來買傘的,現在沒有傘,這麼大的雨,讓我怎麼回去啊。」
「你在這兒丟過傘?什麼樣的傘,我去看看失物,說不定有你的。」店長倒也不懷疑女孩說的話,常常會有學生把傘落在店里,不過大多數都是立刻就回來取了,只有少數幾把無人認領。
女孩想了想,說道︰「加上上學期的,我丟了兩把傘了,上學期那把是紅色的,還有一把綠色的。」
然而,店長回來後,卻搖了搖頭,說道︰「傘倒是有一把,但不是紅的也不是綠的。」
「怎麼可能……」
女孩還想再說些什麼,在她一旁的同學勸道︰「好了好了,算了吧,我不是帶傘了麼,和我拼一下,一起回家吧,反正順路。」
「好吧……」女孩看上去有些不高興,臨走前還對店長說道︰「你們可要快點進貨啊!」
柳煜就這麼在一旁假裝看著其他商品,心中默默總結了一下剛才听到的對話,然後等了些時間,再走到店長面前,說道︰「您好,前段日子我在店里丟了把傘,能讓我認領一下失物麼?」
「哦,可以,你丟的傘是什麼樣的?」
「一把藍色的折疊傘。」
「有的有的,那把傘是你的啊,我幫你去拿來,同學你等一下啊。」
「嗯,麻煩您了,謝謝。」
賭對了,他心想。
根據剛才店長和女孩之間的對話,就可以排除紅色和綠色了,而根據平時觀察,這個學校的學生很少帶那種花紋很多顏色很雜的傘,怕被同學笑話,基本顏色都很單一,裝作自己已經很成熟的樣子,而且大部分人用的都是折疊傘,很少有人會帶長柄傘,畢竟拿起來不太方便。
至于顏色,除去紅色和綠色外,柳煜就從藍色和黃色中選了一個,這兩個顏色的覆蓋面很廣。比如黃色,你可以把棕色、咖啡色、橙色等等都叫做黃色,藍色也是,淺藍,深藍,紫色,甚至是黑色也能硬說成是藏青色,你可以解釋這是自己習慣性的稱呼,只要稍微不要臉一點,對方也沒法挑出什麼大毛病來。
當然,如果真的是其他顏色,比如白的或是灰的這種和藍黃死活都扯不到一起的顏色,那也就只有認命了。
接過店長取來的一把深藍色格子花紋的傘,柳煜又說了聲謝謝,然後趕緊撐開傘走人——到時候要是傘真正的主人來認領那就不太好了,雖說有兩把一樣的傘也勉強能說得過去,但還是會變的很麻煩,萬一傘的主人在傘上有什麼特別的記號,拿自己冒領傘的劣跡也會傳播出去,對自己聲譽影響不好。
話說回來,自己有聲譽這種東西麼?好像也沒有吧?
他撐開來看了看手上的傘,確定應該還能用沒有破洞以後,走進了雨幕中。
走到昨天看見那個很像——不,那就是姐姐的身影,走到那個地方時,柳煜又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心想今天姐姐會不會也出現在這個地方呢。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今天並沒有看到那種身影。
想來也是,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他接著往回家的方向走。學校離家不遠,但也有一公里以上的距離,如果想繞近路的話,中間還會穿過一片棚戶區。據說那里的治安很不好,住在那里的人天黑了都不敢出門,但柳煜卻沒覺得怎麼樣,畢竟自己這條路都走了一年多了,也沒見著有什麼事情發生。
其實很多人都會這麼想,沒發生時覺得也沒有傳言的那麼夸張嘛,等到真正發生了就晚了。
比如,此時的柳煜就听見前面似乎發出了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什麼東西撞到鐵皮牆上的聲音,叫喊的聲音,拳頭打在人身上的聲音,辱罵的聲音……基本上全都被雨聲掩蓋過去了。
經過聲源時,柳煜扭頭看了一眼,一個男人癱坐在牆角,臉上鼻青臉腫,另幾個卷起袖子後手臂上還能看到有刺青的男人圍著他,口中說著一些類似于還錢的話。
其中一個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柳煜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說看什麼看,臭小鬼,沒見過別人討債啊。
柳煜還真沒見過,當然這是不能說出來的,要是說出來了他可能也會被打,所以他很自覺地移開了目光,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向前走,想來那幾個小混混也不會追上來把他怎麼樣,畢竟向他們這樣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鬧大了反而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晚上和外公說一下這些事,讓他在退休前再稍微整頓一下這塊地方吧,柳煜心想。
遠遠地,他看到了一個人影從雨幕中走來,雨很大,視野很有限,他差點就把那個人影看成是姐姐。
還是和昨天一樣的衣服,一樣的傘,手中還拿著一把……那是我的傘?
她真的給我送過來了啊,不知為何柳煜心里突然有那麼些感動,這讓他有些不開心,不開心的理由並不是因為自己被感動了,而是這本來就是應該被感動的時候,自己卻想著是「不知為何」,難道自己和她的關系已經惡劣到這種程度了麼?
江漣似乎是看到柳煜了,似乎有點意外柳煜手中怎麼又多出了一把傘,然後笑著向他揮了揮手。
柳煜的原本有些僵硬的表情漸漸柔和了下來,昨晚想了很多,他也有些想開了,不管怎麼說,眼前的這個都是願意在瓢潑大雨中為他送傘的人,她不應該受到自己孩子氣般不公正的對待。
就在柳煜也準備揮揮手走上前去時,一個黑影突然從一旁的棚屋中閃了出來,一把抱過江漣,跑進了錯綜復雜的屋群之中。
柳煜愣住了,隨即立刻追了上去,丟下了雨傘和書包——就像他昨天去追那個似乎是姐姐的人影一般。
換做是以前,他真不想管她。
其實,就算是現在,他也不是很想管她。
但是他能不管嗎?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不能不管。雖然他還沒完全承認,但那個人總歸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啊。
真是倒霉,兩天都有傘,但兩天都淋雨,都是在雨中像個傻子一樣跑到岔氣……回家後又要被母親訓一頓,然後喝那難喝的要死的姜湯了。
「哈……哈……」
不斷地跑著,本來體力就不太行的柳煜很快就到了極限,口中呼出的氣體化為白霧被雨水穿透。他看向四周,早已沒有了江漣的身影,只有形形色色的棚屋,和大雨打在屋上的聲音,掩蓋了一切動靜。
要找到她才行啊,他這麼想著,拖著腳步慢慢走著,在房屋構成的小巷中穿來穿去,試圖找到一點點的信息。
拐了一個彎,他看到了不遠處的地上有一把撐開的傘,那是江漣的傘,真虧她突然被人帶走還能握了這麼久才松開。
他立刻走了過去,沒理會傘,繼續看向四周尋找著線索。
再拐過一個彎,第二把傘,被隨意地扔在地上,一把沒有撐開的折疊傘,那是他自己的傘。
不遠處,棚屋的門虛掩著,待他走進後,門突然被誰從里面關上了。
雖然他還不是很確定,但十有**就是那里面了,即使不是,那也得先好好找找才行。他有點想先報警,但手頭又沒有電話,再走到遠處打電話又怕忘記來時的路線,再加上也擔心江漣在這段時間內會不會被做什麼事情。
于是柳煜做出了一個可以說是最正確也是最愚蠢的決定——孤身一人進去把江漣救出來。
他從一旁的破爛堆里找了找,翻出一更還湊合的鐵管,拿在手上,然後走上前,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又敲了敲門,還是無人應答。
想裝作沒人在麼,等不及了的柳煜抬起腳狠狠地踹了一下門,發出劇烈的響聲,隨後他心想,剛才看到的小混混去討債時是不是也會像這樣踹門呢?
這一腳告訴了里面的人,我知道有人在,而且我差不多也知道你們在干什麼,瞞不了我,快點開門。
又等了一會兒,就在柳煜還想再踹一腳的時候,門開了,一個光頭大漢露出了腦袋,看向外面說道︰「誰啊,門都要被——啊!」
鐵管揮下,但用力點不是很好,方向也不太對,砸到了門框上,倒是嚇了光頭一跳。
大概是他也沒想到這麼踹門的竟然只是個小孩子,而且這小孩居然還敢拿棍子砸他的腦袋,頓時一愣,隨後怒吼道︰「喂,死小鬼你干嘛,信不信老子打死你啊。」
光頭一把拎起柳煜的衣領,搶過鐵管丟到一邊,惡狠狠地看著他︰「你沒個合理點的解釋今天可別想完好無損地回去。」
柳煜心里有點害怕,但假裝很鎮定,沒理他的威脅,問道︰「有個女孩子被帶到這里來了吧?」
「啊?」
光頭似乎是打算裝蒜,但演技確實不怎麼好,一瞬間的慌亂和之後一直保持的怪異表情告訴柳煜,他猜對了。
「讓我進去。」他說道。
「憑什麼——嗯?等等……」光頭看著柳煜,似乎想到了些什麼,回過頭對屋里說道︰「喂,老四,老板給的那幾張紙還在嗎?」
屋內傳來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啊,怎麼了?我說老二,誰在踹門,趕緊打發走了啊。」
「你先別管,幫我看看,我記得那幾張紙里還有個小鬼的。」
「我看看……有啊,還有個男的,叫柳……柳什麼的。」
「那個字念煜,柳煜。」第三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哦對對,柳煜,叫柳煜的,怎麼了嘛老二?」
「你拿過來我看看。」
屋中又走出一個小平頭的男人,看起來就是光頭剛剛喊的「老四」。
小平頭遞給光頭一張似乎寫了不少東西還配有照片的紙,光頭看了看紙,又看了看還被自己單手拎著的小鬼,問道︰「你叫柳煜?」
柳煜點了點頭︰「我叫柳煜。」
「那就太好了,本來只有一個,現在另一個也自己送上門來了。」
光頭說著,把柳煜拽進了屋子里,關上了門。
(昨天有點少,今天就多了一點。
感覺才七八章就又來個幕間似乎有點太快了,但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開始寫就停不下來,而我最喜歡的其實就是幕間的內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