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煜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就讓孫孟冉把接下來想說的一大堆話都咽回了肚子里,大腦瞬間短路。
「按照輩分來說,我得叫她小姨,」柳煜慢條斯理地說著,「但是我們年齡實在太近了,只差三歲,所以我就叫她姐姐了,她也喜歡我叫她姐姐,說是小姨小姨的好像她很老似的……哦,她以前生過病,休學了幾年,很仔很弱,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甚至說是我的妹妹大概都會有人信。」
「哦……」孫孟冉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听柳煜說著。
「我外公是政府工作的,有一次去一家孤兒院視察,也不知怎麼的就決定領養一個孩子,當時就選中了九歲的姐姐。原本是打算讓我媽領養的,也就是作為我媽的女兒,我的姐姐。但是我媽那人嘛,雖然工作起來很認真,但平時生活中都是大大咧咧的,那時候我才六歲,她連我都照顧不過來,怎麼還有精力去照顧另一個孩子,于是姐姐的戶口就干脆落在了外公那邊,作為外公外婆的女兒,我媽的妹妹,我的小姨。」
「那樣的話,就算戶口落在你媽那里,讓你外公他們去照顧不就好了?」孫孟冉說道。
「似乎原本也有過這種打算,但當時我們家在外省啊,外公家倒是在本地,那樣的話不僅是上學,其他各種東西戶口若不是本地的會很麻煩,所以干脆就讓姐姐的戶口安在了本地的外公家。我們家是六年前,也就是我小學畢業後才搬回本地的,那時候我記得轉戶口也花了相當大的精力。」
「是這樣……那也就是說,你直到六年前為止,都和她沒什麼來往咯?」
「差不多吧,逢年過節總會回去一趟的,見幾面說幾句話——其實我這個人血統觀念有點強的,小的時候不太懂,稍微大點了就有些排斥她,再後來關系才又慢慢好轉。」
「排斥她?真看不出來……你說你們雖然沒血緣卻也沒法在一起,就是因為她是你小姨?」
「對……」柳煜點了點頭,終于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單從法律角度講,其實很容易,如果沒有血緣關系,我們也可以用各種方法達到結婚的目的,比如解除領養關系之類的。但是,這種時候,反而是人倫比法律更難以讓人抗衡啊……」
他正說著,突然坐直了身體——他這是第一次和別人說起這些,覺得似乎應該正式些,不單單只是向他人傾訴自身的煩惱。
「平時看小說中那些角色錯綜復雜的關系,外甥和小姨走到一起的多了去了,哪怕是有血緣的又怎麼樣,看著他們排除萬難最後相親相愛幸福生活真是羨慕不已。但真正輪到自己身上了,那種倫理觀念就像一座山般壓在身上,就算是沉香救母時劈開華山的那把斧頭……不,就算是盤古開天闢地的斧頭,恐怕也是劈不開的。」
「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會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也有可能是我們自身過于怯懦吧,但真的提不起絲毫的勇氣去面對,每次都會想別人會說什麼呢,家人會說什麼呢,日後要怎麼生活呢……我不知道我媽還有我外公外婆知不知道我們倆之間的事,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但不說,畢竟這種事情說破了還是有點丟臉的,會在街坊鄰居面前抬不起頭。別人才不管有沒有血緣呢,只要是外甥和小姨之間傳出了什麼事,那就是道德淪喪天理不容。外公當了大半輩子的官,聲譽向來很好,晚年退休了家里卻出了這樣的事要被人指著鼻子罵,誰受得了?」
「在感情方面我算是比較敏感的,因此對我個人來說,談愛似乎還有些承重,說喜歡又好像太輕浮了。我覺得我和姐姐之間應該算不上是愛,似乎也不能說是喜歡,我只知道她是確實能和我過一輩子的人,和她在一起我會很安心。就像一艘船終于找到了屬于它的避風港,在那里就算外面有再大的風雨也沒法傷到它一分一毫。我曾經拐外抹角地問過別人,他們告訴我這就是喜歡,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如果我真的喜歡我為什麼不直接跟她說,不親親抱抱動手動腳呢,我是很怕那些世俗的觀念但只要不被別人知道不就好了。但就算不被別人知道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對她做什麼,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不是把姐姐當做一個想要交往的女性來喜歡的,我對她沒什麼獨佔欲,她要是以後找了個男的來當我的姨夫或者說姐夫我也無所謂,前提是我要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我能做到不打擾她的感情生活但我不會離開她。我就是見不得她被別人欺負,你們覺得我是跟蹤狂是變態都可以,反正我這一輩子就跟定她了,除非她主動趕我走——我不覺得她會趕我走。」
「我也不覺得。」听了半天的孫孟冉終于整理清了思路,「而且我認為她也不會去找別的男人,而是安安穩穩地和你在一起過一輩子。」
「那可不行啊,就是那樣才不行的啊。」柳煜揉著臉,聲音含糊不清,「年輕貌美的小姨和只比她小三歲年輕氣盛的外甥決定在一起過一輩子,這叫什麼事?萬一被別人知道了,會怎麼想?這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我們兩個自己知道我們的關系是怎麼樣的,別人不知道啊,在別人眼中我們就是卿卿我我相親相愛的兩口子啊。沒有血緣的小姨和外甥沖破倫理道德的枷鎖走到了一起——感覺會是一個比較搶眼的新聞你說是不是?」
「……」
「所以說啊,我喜歡她,我想跟她過一輩子,可這喜歡不是別人所想的那樣——我不清楚別人究竟是怎麼想的但應該和他們想的不一樣。她是我小姨,是我姐姐,我要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一點傷害,你只需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是啊,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孫孟冉附和著,實際上她也不清楚這時候要說些什麼,以往在電視劇上才能看到的狗血劇情現在真實發生在了自己身邊,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去反應了,總不能真像電視劇里那麼發展吧?
「好了,關于我和她的事情,差不多就講到這里,至于另一個女人,白雨馨,之前我在走廊上說的那些話你也應該听見了吧,我和她差不多就是那種關系。雖然她一直對我隱瞞著身份,但總體來說,我還是很信任她的。」
「嗯,是這樣啊……」
「話說回來,之前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麼跑到這里來了?維多利亞呢?」
「啊?我……」孫孟冉突然像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樣,有些畏畏縮縮的,柳煜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示弱的樣子,「我就是,那個……你想啊,維多利亞那麼厲害,比起要分心保護我,還不如干脆讓她自己一個人行動效率更高不是麼,所以我在出去後就和她這麼建議了,她也同意了,不過條件是我必須和你在一塊兒,所以後來我就一路跟著你們到這里來了……」
柳煜知道這些解釋或許有一部分是真實的,但大部分肯定都是被孫孟冉加工修飾過的,他可不信維多利亞會這麼輕易地就答應孫孟冉的這種要求。
「你這麼做很危險,知道麼?」
「還好吧,我這不是沒事麼——誒呀我知道啦,你想說等真的出了事就晚了對吧?我以後會注意的啦。」
柳煜呼出一口氣來,想了想覺得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便起身道︰「好了,早點睡吧,明早我會來叫你的。」
「啊——嗯!」孫孟冉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很快又將話咽了回去,重重地回應了一聲。
只有她心里才知道,自己剛才竟然是想說讓柳煜今晚住在這個房間也沒關系。
然而,還沒等說出口,她自己也被這個可怕的——對她來說很可怕的念頭嚇了一大跳。
柳煜出門後,並沒有立刻進入其他房間,而是坐電梯上了頂樓,來到天台上,從這座最高的大樓上俯瞰著這個城鎮的一切。
抬頭望望天,這一片的天空中堆積著不少雲,從雲朵的縫隙中或多或少能看到一點星光,但沒有月亮,那點星光透過雲層後也已經沒有多少光芒能夠灑到大地上了,城鎮中幾乎是一片漆黑。
比起炎熱,柳煜更喜歡涼爽一點的環境,或者說,他喜歡在涼爽的程度之上,更會讓人覺得冷一些的環境。他寧可冬天裹著被子還凍得直哆嗦,也不願意夏天吹電風扇還覺得有些微熱。
因此,在這個似乎已經進入冬季的島嶼上,目前的氣候正是他最喜歡的。
裹緊大衣,感受著高樓層才會有的寒風,沒有什麼夜景好看的他開始在樓頂漫無目的地走著,打算等自己心情好一點了再去睡覺。
一直以來,有人欺負了江漣的話,柳煜就會毫不留情地報復回去,就像他今天所做的那樣,只不過以前畢竟是在法治社會中,他不會鬧到像是殺人那麼大的事態。
但是今天的情況,他也感覺到,自己似乎有些變化了。
這個變化所指的並不是他為了報復而真正殺了一個人,不如說這一個月在島上生存下來,柳煜對于殺人這件事已經完全看開了,他不會隨意去殺人,但有必要時,就絕不手下留情。
當然,這個「有必要」,也是完全憑柳煜自己的內心決定的,你實在是不能指望他能有什麼過于正常的判斷。
柳煜所發生那些「變化」的原因,他自己其實也很清楚,只是他現在還沒想好要怎麼去處理而已。
「想起來了,看來也不是什麼好事啊……」他倚在欄桿上,輕嘆道。
突然,他的身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想起來什麼了?」
柳煜一驚,立刻一旁退去,借助微弱的星光,他才勉強看到剛才自己的身邊,竟然有一個人趴在那里!
那人全身上下裹著黑衣,與環境完全融為一體,他要是不出聲的話,柳煜根本發現不了他。
再仔細看去,他的手上似乎拿著一把狙擊槍。
「你是……」柳煜試探性地出聲道。
「守夜的。」黑衣人回答道,「畢竟不能保證敵人晚上就不回來進攻啊,總得留人守夜,這里視野最好了。」
「狙擊手麼?」
「是啊,怎麼,有興趣?要不要我教你啊?」黑衣人似乎在這里一個人蒙了很久,好不容易有個能和他對話的人,便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可以麼?」柳煜有些驚喜,一直以來他都對狙擊很感興趣,只是不怎麼接觸到這類東西罷了。在所有槍械種類中,不談使用性能,單純按喜好排行的話,他最喜歡的就是狙擊槍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嗯……你視力如何?」黑衣人問道。
「以前在學校測的時候,兩只眼楮都是5.2,現在不清楚了。」
「5.2?哦,華夏的數值,也就是說兩眼都是1.5麼,算是很不錯了……那邊。」黑衣人指了遠處的一個方向,「那邊,看得到有什麼嗎?」
柳煜定楮看過去,遠處的一棟樓里,似乎有些許的亮光。
「有光,很微弱的光。」
「還有呢?」
「……好像沒別的什麼了。」
「合格了。」黑衣人說道,「不過狙擊這東西,可不是待在一個地方會打槍就行的,這可是門大學問,要懂的東西太多了,想學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我給你時間考慮,明天下午再來找我吧,反正我基本上一直都在這兒。」
柳煜心想也是,自己現在可能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學狙擊技術,畢竟這原本也只是自己單純的興趣而已,並不一定要真正將它學會。
不過,他對于這個大半夜還趴在這里的這個男人也同樣有點興趣,便問道︰「我叫柳煜,請問您怎麼稱呼?」
「我啊?」黑衣人想了想,說道︰「叫我老秦就好了,他們都是這麼叫我的。」
知道黑衣人似乎不想說出真實姓名,柳煜也沒有勉強,畢竟兩人很可能再也沒有交集,沒必要非得知道對方姓名不可。
正打算走回房間休息,柳煜再一次看向了剛才老秦所指的那棟透出微弱光芒的大樓。光也許在黑暗中是很顯眼的,但若是黑暗真正龐大到了一定地步後,那點光就會顯得微不足道了。
就像那棟樓里的那點光亮一般,在整個城鎮的黑暗之下,那或許是蠟燭,或許是手電筒的一點光芒,又算得了什麼呢?
看著遠處,柳煜心想那肯定就是周渝所說的阿斯加德了,也不知楊欽是否就在那里,情況如何。
這麼想著,他取出手機來,撥通了一個號碼。
(剛剛發現我的縱橫賬戶上不知為何有五千縱橫幣……反正我是沒充過,都不知道怎麼來的。
然後想了想,捧場給自己了。
誒呀,自己給自己捧場,怎麼感覺有點怪怪的呢(?)`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