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人祭祀踏入祭壇,雙手雲淡風輕地一甩。
「轟」。
祭壇兩側的火把瞬間被點燃,照亮了整個祭壇,讓它如黑夜中的明燈一般耀眼且神秘,加之永恆戰鼓層層加速,瞬間氣氛高漲,所有牛頭人的情緒被調動起來。
「烏拉烏拉烏拉」,牛頭人們大聲吼叫著,宣泄心中的情緒。
牛頭人祭祀則沉默不語,這有利于加強他的神秘感。他將身體隱藏在有些年月的寬大祭祀袍中,只露出泛紅的雙眼與較之牛頭人而言枯瘦如柴的四肢,顯得古老而神秘。
此刻祭壇之上也漂浮起晦澀難懂的符,借著火把的亮光,隱約可見祭壇的八根柱子,柱子上刻畫著牛頭人先輩的榮光。
等到大家發泄片刻情緒,祭祀才將手緩緩下壓,示意族人安靜。
「今日是我牛頭人一族一年一度的獵神祭,我們牛頭人不甘人後,選出戰士、天賦、光環、圖騰階的最強者,以此告慰天地,望天地將雨水與富庶降臨腳下這片土地。」而後又用祭祀語嘰里呱啦說上一通,把牛頭人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而牛蠻與阿麗眼神相對,臉色都稍顯怪異,牛蠻更是直接說了一句與牛頭人祭祀語調相似之言,阿麗心領神會地點頭示意。
原來祭祀不說獸語,而是人類語!
但卻一直讓老實巴交的牛頭人一族以為是神的語言。只見祭祀搖頭晃腦、煞有介事地陶醉其中,這讓牛蠻有些憤憤︰「玩弄世人,哼,神棍。」
牛蠻直接用人類語與阿麗對話,阿麗溫柔地將手輕輕搭在牛蠻手臂上,以示安撫,眼波流轉間,起到鎮定的作用。
祭祀持續用人類語歌頌著牛頭人先賢,直到牛蠻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時,才停止嗦,他朝天地拜去,祭壇兩側的火把爆發出轟鳴聲,祭壇中央的聖火逐漸旺起來,那是取自火種的聖火,象征著延續。
牛頭人們大叫,場面熱鬧起來。
「接下來,是我們實現獲勝勇士們願望的時候,讓我們請出勇士們。」
「勇士、勇士、勇士……」
祭祀再次將手下壓,以示族人稍安勿躁,頓時祭壇一片安靜,勇士們陸續登場。
圖騰勇士要求將其送至獸族王宮,請圖騰大師艾力克為其完善紋身,祭祀應允。
光環勇士期待著新光環的修行,祭祀支持。
天賦勇士則希望能得到族中真傳,修得鐵蹄與震撼兩種天賦,祭祀稱善。
最後到戰士牛猛時,牛猛有些害羞地表達自己想要娶一個女牛頭人為妻,現場一度陷入無序的狀態,男牛頭人曖昧捧場,女牛頭人則將自己姑娘推出。
此刻牛猛身體置身于飄飄裊裊的煙火之中,但依稀可見其高大威猛的身體、健壯的體魄、大且深的鼻孔,孔武有力的雙角、覆蓋全身的毛發,以及閃著金光的粗大鼻環,這無一不代表著牛頭人的性感,無一不刺激著年輕女牛頭人的情緒。
再加上他強壯、勤勞、勇敢、老實巴交,在他身上能找到牛頭人原本的味道。
「要是牛猛相中我女兒該多好呀。」有牛頭人幻想著。
更有自信心爆棚的年輕女牛頭人毛遂自薦︰「牛猛,我才是最強壯的母牛。」
現場響起曖昧的噓聲。
直到牛猛發聲,其他人才安靜下來。
「我已經有中意的人了,那便是阿麗。」當牛猛將深藏心底的話說出時,現場陷入一片混亂。
「怎麼會喜歡阿麗這種小牛,不好生養啊,哪里有我家大嘴來的實在,又大又圓。」
「阿麗天天跟著那不知所謂的臭小子,都被帶壞了,如何能配得上我們牛猛啊。」
「阿猛這小子豬油蒙了心,枉我閨女前幾天還給他送了好酒去。」……
但無論環境如何嘈雜,也無法影響呆若木雞的牛蠻和阿麗。
兩人都被牛猛之言弄懵了,這是什麼情況?
當阿麗尚未反應過來時,便被好事而熱情的牛頭人們推向前台,也不去理會她的意願,在他們看來牛猛能看得上,對阿麗而言是天大的恩賜,又可以籍此擺月兌牛蠻的控制,一舉多得。
而牛蠻則如遭雷噬,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怒吼一聲,便要沖上前去理論,但無法回歸的單薄身體連人群都擠不過,更遑論沖上祭壇,而他的聲音早已被人群的躁動所掩蓋。
此刻他多恨選了個離祭壇如此遠的角落。
當牛蠻望見阿麗被高高舉起,嬌俏的臉蛋被篝火照得通紅,無數族人在祝福新人時,牛蠻知道木已成舟,但卻難以接受,他本欲沖上前去,但實力孱弱的他知道這不過是徒勞,因為獸人永遠遵從弱肉強食的原始法則。
「……」隨著一聲無望而憤怒的牛吼,無計可施的他雙眼猩紅地朝紅河邊奔去。
此刻他腦中一片混沌,身體毫無規律地亂竄,以血肉之軀撞斷了無數樹木。
這一路跌跌撞撞,不知不覺奔到紅河畔的獸神像前,
牛蠻不敢地呢喃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他身體無序地擺動著,腦中不停翻滾著回憶。
他在牛頭人一族中屬于孤兒,被阿麗的母親喂養長大,因他與牛猛、阿麗三人同歲,自小便在一起玩耍,算得上青梅竹馬。牛猛保護二人,他則準備故事與笑話跟他們分享,阿狸便負責女人該做的事。
三人相親相愛的一幕幕不斷侵襲著他。
到了八歲,為保護牛蠻和阿狸,在與獅族小孩打架的過程中,牛猛回歸成壯碩的牛,四肢上爆炸性的肌肉以及黝黑鋒利的牛角,還有所過之處堅實的踏痕無不告訴族人,他是勇猛的牛頭人戰士。
于是他便陷入長時間的戰士訓練之中。
彼時的牛蠻還未回歸,他依然無憂無慮地帶著阿狸漫山遍野的跑。
又四年,隨著同齡人逐漸回歸,牛蠻突然警覺,為何自己還未回歸,難道自己不屬于牛頭人?同時周圍愚昧無知的牛頭人開始指指點點,有說他並非牛頭人的,有說獸神忘記了這孩子的,均無一好話。
這讓牛蠻幼小的心靈蒙上一層陰影!
在這期間,他與阿麗間隔性地探望戰士訓練中的牛猛,雖然牛蠻無法回歸,但三人關系依然如初。
再三年,族人對牛蠻回歸的期待已降為零,而改為不斷猜測造成這種現象的緣由。
「獸族基因不夠麼?「
「難道是混入牛頭人部落的偽裝人族?」
「為何他的牛角還是個小包,沒發育完全麼?」
現實與人言消磨著他的意志,讓其無比痛苦,好在阿麗始終陪伴左右,最痛苦時他甚至跑到祭壇與獸神像旁訴苦。
後來牛蠻迷戀上看禁書—人類書籍,從書中他第一次懂得了形容阿狸的詞匯,那叫溫柔,也第一次了解到人類那色彩斑斕的世界,與獸族的枯燥相去甚遠,還知道人類可以修行魔法,有著無限的想象力,而騎士則可以修煉斗氣,上天入地。
于是他費盡所有力氣,通過各種渠道搜羅禁書,只為能沉浸在書中,忘卻眼前的悲傷。
在他的影響下,連
阿麗都喜歡上看禁書,有時會為書中男女主角的感情而黯然神傷,有時也對自己成為主角抱有幻想,那緊張刺激的節奏,那艱難而夢幻的魔法之路,那美麗而又善良的公主,那帥氣而又勇敢的王子。
有時,王子的形象會被牛蠻的臉取代,只可惜牛蠻不能回歸,當不成王子,阿麗只能暗自嘆氣。
二人還練習人類語言,有人之時用人類語互通有無的感覺是非常爽的,你知我知他不知。
周圍的牛頭人們眼見阿麗變得與牛蠻一般瘋瘋癲癲、神神叨叨,說著大家听不懂的語言,宣揚著怪異的理論,完全偏離牛頭人一族忠誠、勇敢、老實等優點,紛紛勸說。
但,勸說無果!
隨著腦中畫面不斷,牛蠻跌跌撞撞來到紅河邊,獸神那高聳入雲的雕像旁,夜鷹在上空徘徊,尋找著野食,紅河在邊上咆哮,只有獸神雕像一如既往的冰冷。
牛蠻陷入深深的怨念之中,一直以來自己所珍惜的阿麗以及與牛猛的友情,就在剛才阿麗被牛猛高高舉起時消失殆盡,為什麼,為什麼牛猛一定要娶阿麗,難道他不知道自己也喜歡她麼,還是他覺得自己無所謂。
「啊……」,眼淚不停下落,卻無法停止他的悲傷。
原本一無所有的他,再次擁有了彌足珍貴之物,如今又被人剝奪,確實有些殘忍。
獸族戰士口口相傳一句話,比傷痛更治愈的是更深的傷痛!
此刻陷入思想困境的牛蠻正在印證著這句話,他不停地用自己的鼻子撞擊著獸神雕像,仿佛可以消減心中的傷痛。血水與淚水混雜著下墜,嘴里念著︰「為什麼我的牛角只是個小包,我到底是不是牛頭人,為什麼獸神沒有眷顧我,為什麼我的父母不要我,啊!。」
他抬頭問著獸神雕像,雕像始終高瞻遠矚地望著遠方,沒有低頭庇佑他可憐的臣民。
如今一無所有的他,再回牛頭人部落已無任何意義。若按牛頭人的習俗,當兩個男牛頭人同時愛上一個女牛頭人時,以武力決定歸屬,牛蠻無論如何也爭不過戰士第一的牛猛。
念及于此,他更顯極端,用額頭不停撞擊著獸神雕像,在雕像上留下紅色的印記。
漸漸的,他意識開始模糊,在失去意識前,他突然感到害怕,害怕再也沒有機會和他的阿麗告別了。
「阿麗就讓給牛猛,阿狸才是我的。」牛蠻喃喃著,倒在獸神雕像旁。
此時,獸神雕像仿佛被他的撞擊驚醒一般,石頭做的眼中閃爍著光芒,驚擾了停在它肩上的夜鶯。它伸出雙手,在牛蠻身上模索著。
「唉,一牛九鎖,這是天意,要解開談何容易。現如今我也自身難保,只能送你點小禮物了,至于結果如何,看造化吧。」雕像自言自語完,又恢復原本的姿勢,目光平時遠方,仿佛從未有過變化。
隨著話音落下,牛蠻雙角上各出現一道符,而後幻化成九個圓環,依次套在牛角上,將牛蠻原本只是小包的牛角補齊,而後漸漸隱去,消失不見。
牛蠻頭上,依然是那小小的牛角包。
是夜,暴雨突襲紅河,再加上漲潮,紅河水位暴增,將無意識的牛蠻卷入其中。
獸神雕像依舊冷然盯著遠方,依舊高瞻遠矚,它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牛蠻富貴自不必談,生死倒是在不斷經歷著。
漂浮在紅河之上的他時常被水淹沒到窒息,然後不斷被巨浪撞擊蘇醒,鼻孔中呼出不知是河水還是血水的液體,撲騰幾下,又沉入水中,如此往復,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