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華納的第一縷光灑到谷底的時候,伊凡才悄悄睜開了眼楮。
他下意識的望向不遠處的地方,不禁怔了一會兒。
以往第一個映入眼簾的總會是希爾,但今天卻是另一個和他同齡的少女。
她屈著膝蓋和小腿,將自己完全縮成了一團,一如嬰孩一般。也許是身上的傷痛作怪吧,她看起來睡得並不安寧。
「啊,傷勢似乎沒有那麼嚴重了。」伊凡試著活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發現自己身體上很多傷口都已經開始結痂了。
他再度望了一眼依舊在沉睡的少女,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
艾米莉亞睡得並不是很沉,或者說自從離開天冠樹後,她就從沒安穩的睡過一個好覺。
等那些來自于冒險最初始的激動與刺激褪去,剩下的其實也就只有一種疲乏和對陌生環境以及未知前路的恐懼了。
到了現今,狀況可以說是已經不能再糟糕了。
精疲力竭,身受重傷,最後一朝跌入谷底,然後居然還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看光了身體!
雖然她自稱「沒有事情」,但那其實也只是在希爾芙面前逞強而已,為的就是不勞希爾芙為她繼續耗費心神,可以更好地恢復魔力。
再加上她也是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男人單獨共處,這一夜就更加難以平靜了。
但是,她需要充足而又良好的休息。
在經過一夜的翻來覆去之後(為了防範某個臭男人),在身體和精神帶來的雙重疲乏下,她終于算是沉沉睡去。
讓她忍不住睡去的誘因當然是清晨時伊凡離開的步伐聲了,要是某人知道艾米莉亞居然對他如此的戒備,他的表情一定會很有意思,當然這一切也都是因為他最近給艾米莉亞帶來的惡劣印象。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什麼好聞的氣味,隱隱約約的鑽入到了沉睡少女的鼻腔之中。
是食物的香氣?
無怪乎艾米莉亞對于食物的味道如此敏感,血氣的虧空不僅是需要好好休息,更重要的是食補,而她則是從昨日中午開始就沒有再進食過了,面對的反而是接二連三的惡戰。
在這種遭遇這種境地之下,無論是誰,食物的香氣便是再也無法拒絕的東西了。
少女悄咪咪的睜開了眼楮。
她發現原來是大不知道從哪找到了一只可憐的兔子,此刻正把它架在火上烤。
艾米莉亞縮著身體,試圖催眠自己。
自從某件她至今都還無法接受的事情過後,伊凡在艾米莉亞口中除了永遠的痛失姓名之外(伊凡︰「@&#%……」),就是她對伊凡產生了一種復雜好笑的情緒。
他們算得上是熟悉的陌生人。
艾米莉亞還記得自己因為生計問題不得不去參加商會護衛招聘的那一日。
從一開始她的注意力就被其中的兩個人所吸引。
一位少年,和另一位看起來更小一些的少女。
她驚訝于在這種場合居然會踫見和她年齡相仿的兩人,然後這一對少年和少女因為是施法者的原因而跳過了招聘,直接加入到了商會的隊伍之中。
艾米莉亞雖然對這兩個同齡的年輕冒險者有著微弱的好奇心
,但她也沒打算去靠近他們,不過後面發生的事情卻讓她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她沒想到商會的晚餐居然會是這種頗為野蠻沒有任何規矩的制度。
在佣兵的世界里根本就沒有謙讓可言,這也是她在這里新學到的一課。
粗制的黑面包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咽,但艾米莉亞無心與那些人進行爭搶,她的性格便是如此。
既然這樣,那就只好嘗試著吃下去了。
她如此想到。
「我可以坐在這里嗎?」
一道清澈的嗓音突然傳來,讓她不禁嚇了一跳。
她看清後,才發現正是那個與自己同齡的年輕施法者。
「……您隨意就好。」她不知道他的來意,所以當時的艾米莉亞先是猶豫了片刻才如此說道。
她並沒有多少和別人接觸的經驗,直到兩個月前她都還是一個人生活在大森林當中,在天冠神樹和希爾芙的保護下長大。
外面的世界很新奇,但同時她對于很多事情也都感到了不解甚至是抗拒。
她披上魔法披風,故意避開人多的地方,故意沉默寡言,為的就是不引人注意。這也是天冠樹和希爾芙特意警告過她的事情。
所以,非要說的話,她當時其實非常的緊張。
緊張到她的一只手都必須要握住她的劍柄才能有些許的安心。
她注視著年輕的施法者從外套口袋中掏出了一個黑褐色的圓形物體——同自己手中一般無二的黑面包。
「這個還挺不錯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黑面包這麼說道。
她本來不想和他說話的,但艾米莉亞對于這個少年的發言實在是感到驚訝。
所以沉默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所以很懷疑地問道︰ 「你,真的認為這東西很好吃嗎?」
「當然了,記得以前經常把它作為我的晚飯呢。」
好吧,眼前這個家伙應該是味覺出了問題。
不然的話……那大概就是腦袋出了問題。
真可憐。她由衷的想到。
「當然,它還需要一點小小的加工。」
「加……工?」艾米莉亞初始還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她隱隱約約的有一種「重點來了」的感覺。
「就是這樣。」少年從另外一個口袋中取出了一個樣式奇怪的小瓶,然後倒扣小瓶將其中的東西涂抹在了面包上。
她有些呆愣的看著這一切。
「給,涂上這個試一試。」
然而更令她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少年突然就將手中的小瓶扔到了她的懷里。
經過短暫的衡量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將瓶中的東西同樣涂抹到了面包上。
原來……是女乃油啊。
少年早已開始大快朵頤,似乎真的很是美味,而艾米莉亞肚子此刻就叫的更厲害了。
于是,她也小心的輕咬了一小口涂滿女乃油的黑色面包。
女乃油香甜順滑,雖然入口的是干澀粗糙的黑面包,但是嘗起來卻有一股獨特的風味。
細細回味,女乃油濃濃的氣息回旋在口中,甜甜的,香香的。
沒有人會喜歡黑面包粗
糙的口感,在這種條件簡陋的情況下,眼下女乃油帶給他的愉悅感並不吝于田園蛋糕。
她有些著迷,再加上實在是餓了,她下口的速度便也越來越快。
直到她狼吞虎咽的吃完為止,才發現眼前這個少年的手中居然還剩有一大塊面包,強烈的羞恥感頓時涌上心頭。
太丟人了。
時至今日,想起當時的場景,她的臉上依然有些發燒。
不過,她也有些感激少年了,至少讓她吃了一頓不那麼糟糕的晚餐。
「這瓶就送給你了。」
她本來是想拒絕少年的好意,因為自己並沒有付出什麼,憑白無故的接受他人的好意,她對此實在是感到有些心里不安。
不過艾米莉亞只要一想到接下來的日子里自己恐怕還是要和粗糙的黑面包為伴,她就只好忍著十分的不好意思接受了少年的饋贈。
她本想好好的大聲道謝,但害羞之下出口的聲音卻是置若蚊蠅。
這便是他們的第一次接觸,令艾米莉亞窘迫到無顏以對的場景。
至于後面的事情……就更是完完全全的超出了她的計劃……
「吶,我們合作吧!」
在森林當中被伊瓦利賽人追殺的時候,少年向她伸手說道。
正是因為女乃油的故事,所以艾米莉亞那時候才會稍一猶豫就答應他。
結果就是她在他的面前又窘迫了不少次。
不過,這也是除了希爾芙之外她第一次有了同伴的概念。(其實希爾芙更類似于長輩)
盡管她依然有些疏離他們,盡管她還是下意識的壓抑住自己的性子,在大多數的日常中保持著沉默……
但終歸有時「這樣或許也不錯」的想法會禁不住的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一路下來,他在她的眼里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一位有著不俗劍術的施法者?(怪異)
一個重視承諾的人?或者說是一個同她一樣愛管閑事的人?(好感)
一個煉銅的變態?或許更應該是呵護妹妹的好哥哥?(疑惑)
一個在生死之間依然從容不迫的可靠同伴?(敬佩)
一位被聖光所眷顧的流浪騎士?(懷疑)
一個看光她身體還義正言辭的大?(憤恨)
不多的時日里,卻讓艾米莉亞見識到了不同的伊凡。
兩個人陌生而又熟悉。
矛盾嗎?或許並不矛盾。
在陰差陽錯之下成為了冒險的同伴,不僅戰斗的時候無比默契,就連生死之間兩個人都可以同樣的不顧生命去拯救對方。
但實際上伊凡對她從來都是一無所知,甚至就連名字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這種事情發生在兩個剛認識的人身上似乎顯得很是奇怪。
艾米莉亞自然是有著自己的理由,她心中的理想和驕傲不允許她拋棄同伴,即使會搭上性命,因為那是信仰所在。
而伊凡呢?艾米莉亞不解,但卻依然為他的行為而感動。
所以,他大抵也算得上是好人吧……
少女緊閉著冰藍色的眸子,心中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