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傳言,雅雯在海州可是能當半個家,想來傳言不虛,不過麼」楊波搖搖頭,笑道︰「這女子學堂注定跟你無緣,因為你不敢。」
她的手段楊波可是見識過的,區區一個女子學堂,以她的見識和能力,自然不在話下,這不是能力問題,是她有沒有敢為天下先的勇氣的問題。
想用激將法?先吹捧我一番,然後又質疑我不敢?
封雅雯自覺識破了楊波的詭計,不由嘴角上翹,輕哼一聲,正要質問,封萬里卻是出言喝止。
「雅雯」封萬里的語氣相當嚴厲。
封萬里轉向楊波,又是滿臉堆笑,說道︰「賢佷,雅雯家在海州,就算她想做這個山長,也分身乏術啊,辦學乃是好事,老夫業向幫上一幫,不如這樣,我听說魏國公世子曾經出銀一萬兩給女子學堂,此乃大善之舉,老夫也想湊個熱鬧。」
楊波聞言一怔,不由停下腳步,說道︰「伯父也要捐資給女子學堂?文爵捐銀可是要冠名的,這女子學堂以後便叫佩瑤女仔學堂。」
「非也,非也。」封萬里笑道︰「難不成沈家堡只有一間女子學堂,老夫冠名另一間學堂便是。」
「伯父,女子學堂接受捐資,是為了宣揚女子學堂這件事,石廟倒是不缺銀子開辦學堂,伯父大可不必」
「哈哈哈。」封萬里大笑一聲,截斷話頭,拱手說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老夫也想揚個名,請賢佷成全。」
封萬里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楊波自然不好再拒絕。
其實,封萬里歷來低調行事,從不張揚,揚名立萬這種事,從來跟他不沾邊。
今日他親眼看到楊波用炸藥炸開石壁,加上來沈家堡之前,道听途說的有關楊波的事跡,前後驗證,倒是把封萬里給嚇住了,他深知,楊波的實力甚至比傳言更加深不可測,他是真心想要交好楊波。
可是,楊波開辦女子學堂,封萬里卻是打心眼里不贊成。
這事,他早有耳聞,盡管不贊成,但人家願意開,開去,關他什麼事?
但若是牽扯到自家閨女,就不一樣了,雅雯可是知州夫人,盡管左文燦已經被暫時停職,那也是曾經的知州夫人,說出來也是光宗耀祖,一個女子,做的什麼勞什子山長?
這個世代,‘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大行其道,不是沒有社會基礎的,女子上的什麼學堂?又不能參加科舉,求個功名,識文斷字又如何?
自家閨女倒是識文斷字,知書達理,正因為如此,卻是受不了一丁點委曲,在家里被左文燦罵了一句,便使小性兒,一個人跑到沈家堡來,成何體統?家還要不要?
楊波是個聰明人,早晚會知曉他的底細,捐資助學,不過使些銀子,一則,他不願意雅雯做這個山長,算是彌補一下心中對楊波的愧疚,二來,這是個人情,生意場上,讓人欠下人情,可不簡單,今日悄悄播下種子,日後可是要收割的,這是潤物細無聲的高級玩法,封萬里精明過人,更是老于此道。
封萬里見楊波不再言語,便道︰「老夫便出銀兩萬,賢佷以為如何?」
「兩萬兩?」
封雅雯驚道,兩萬兩實在太多了,捐資助學嘛,意思一下就行了,哪有一出手便是兩萬兩的?
封萬里卻是扭頭對她使著眼色,臉色頗為冷厲,封雅雯還是很怕她爹的,便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楊波沉吟一陣,終是道︰「既然伯父有心助學,晚輩也是卻之不恭,以後石
廟學堂就更名為萬里學堂,不過,開辦學堂本是石廟的責任,教出來的人並非以考取功名為目標」
楊波想了想,抬眼看著封萬里,目光灼灼,「听聞伯父跟遼東蠻人亦有生意來往?」
封雅雯瞪眼看著楊波,沒想到這楊波還挺有心機啊,定是跟人打探過她爹的底細。
封萬里亦是心中一凜,別看楊波臉色尚顯稚女敕,但卻有與他年齡不符的威勢,只是簡單一句問話,竟讓他心里有了壓力。
畢竟封萬里久經沙場,老于世故,當下不動聲色,嘆道︰「山西地處邊垂,土地干旱少雨,人丁又多,倘若不做生意,只有吃土的份兒。」
「呵呵」楊波輕笑一聲,「如此,晚輩倒是有個提議,眼下石廟的產出不少,譬如白火和火柴,遼東之地便讓伯父去經營」
封萬里早有此意,不過是覺得時機尚未成熟,沒有開口罷了,這不剛剛播下種子,立馬便有了回報,人家都主動說了,自己再遮遮掩掩,就太矯情了。
封萬里大笑道︰「如此甚好,老夫這點心思,果然瞞不住賢佷,知我者,賢佷也,哈哈哈」
「不過,晚輩也有個小小要求。」楊波直直看著封萬里,一瞬也不瞬,緩緩說道︰「我需要派些人手,跟隨封家的商隊前往遼東,不知伯父允否?」
「賢佷莫非也要涉足遼東的生意?」封萬里心中大驚,失聲問道。
剛剛給了甜棗,忽兒又來一棒,誰都知道獨家生意好做,現在貨主都要親自下海了,還獨個屁啊,此子果然難纏啊。
楊波搖搖頭,淡淡一笑,「既然遼東交給伯父去經營,晚輩自然不會再插手,伯父大可放心。」
封雅雯聞言,一顆緊張的心倒是放下了,楊波的態度讓她很是滿意。
不過封萬里臉上卻是有了疑惑之色,試探道︰「如此,自然是沒有問題,只是賢佷派人去遼東,卻是為何?」
楊波一擺手,支吾道︰「晚輩自有主張,斷然不會壞了伯父的生意便是。」
封萬里見楊波興趣缺缺,只好岔開話題,幾個人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路踏雪而行,到了小正午時分,終于趕回石廟,封萬里便要告辭。
「伯父。」楊波拱手,叫了一聲,卻是看著封雅雯,笑道︰「雅雯,不如都留下來,在石廟吃火鍋吧。」
楊波的這頓火鍋,可是說了好久,這是她和楊波的一個小小的約定,可是要想兌現,實在不易,此刻楊波提出來,封雅雯倒是有幾分心動。
未及封雅雯開口,封萬里卻是看出這里面可能有什麼貓膩,趕緊打了個哈哈,說道︰「老夫知道賢佷很忙,已經叨擾有時,下次,老夫做東,賢佷可是一定要賞光才好哇。」
封萬里堅辭不就,楊波只好拱手相送,看見父女二人乘坐馬車漸行漸遠,楊波心里卻在暗中思忖。
封萬里是山西人,是個晉商。
據後世的史料記載,晉商可是大大的有名,晉商是個利益集團,靠倒賣大明的戰略物質給遼東的蠻族,賺得盆滿缽滿,不少人成了富可敵國的大財主,與此同時,大明卻不斷衰敗,在窮途末路上狂奔,最終被歷史車輪碾成了渣渣。
晉商的崛起過程正是大明王朝日益衰敗,最終走向滅亡的過程,至少在時間線上,是成立的。
在這一歷史進程中,晉商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即便是在後世,亦是爭論不休。
有人稱,晉商和蠻族做生意,多數情況下,
是在朝廷特許之下進行的,是合法的生意,資本無國界,戰時和蠻族做生意,乃是商人追求利益的本能使然,不宜奢談什麼家國情懷。
更有人說,晉商賣國,資敵,是大明的附骨之蛆,尤其是那些後來被滿清欽封為皇商的八大家,譬如王登庫、靳良玉、範永斗、王大宇、梁家賓、田生蘭、翟堂、黃永發之流,都是漢奸賣國賊。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在楊波看來,明末國家確實有難,而晉商在這個時間段,確實發了財,他們發了是國難財,這一點是確定的。
最初蠻族還未進關,晉商跟蠻族做生意,主要是拿綢緞,茶葉,鹽鐵,換來獸皮,人參和牛羊等,朝廷的政策也有反復,有時禁,但架不住官商勾結,雖有禁令,但形同虛設,實在禁不住,朝廷又下文設互市,這一時期,就算它是合法的生意。
但自從蠻族第一次進了關,在內地燒殺搶掠,殺人無數不說,還掠走了無數金銀財貨,蠻人拿著剛從內地搶掠的財貨,交給晉商換取急需的物質,性質就變了,已經不是合法不合法的問題了,那簡直是在給大明放血。
可惜,此時沒有互聯網,楊波不能請度娘幫忙在網上查一查,否則敲敲鍵盤,便能得到蠻族幾次入關到底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東西,還能列表如下︰
第一次,1629年皇太極率軍,繞道蒙古地區,攻破大安口,圍攻北京城。正是因為這一戰,導致袁崇煥被殺!
第二次,1634年皇太極兵分四路,以大同、宣化一帶為主攻方向,分別破關口而入,「不攻城池,只在各村堡劫掠」!
第三次,1636年阿濟格等率軍入關!此役,清軍共克12城,56戰皆勝,獲人畜17萬9千8百,至于被屠殺者不計其數!
第四次,1638年多爾袞率軍入關,將濟南屠殺燒毀一空,獲人畜46萬2千3百,孫承宗就是這一次全家100多口被殺!
第五次,1642年,阿巴泰率軍入關,俘獲人口36萬9千人,駝、馬、騾、牛、驢、羊共32萬1千余頭!
當然還有最後一次,便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那次,彼時崇禎已死,滿清是打著替崇禎報仇的旗號進關的,是的,你沒看錯,他們確實是打著替崇禎報仇的旗號進來的,來了就再也沒有離開。
荒謬否?荒謬之極,但這是歷史的真實。
這里俘獲的人口是指那些能替他們干活的青壯,至于婦孺老弱,估計都給殺光了,據估算,每一次進關,殺人不下幾百萬,幾次下來,大明北方減少的人口之數,以千萬計,太慘了。
彼時,晉商在干什麼?蠻族把搶來的金銀財貨交給晉商,換取鹽鐵軍械和糧食,這相當于抽大明的血,來維持蠻族的血液滿格。
滿清最後一次入關,便是對大明的最後一擊,大明就像一只流干了血的巨獸,只有轟然倒地一途了。
楊波算算時間,蠻族的第一次入關就發生在明年這個時節。
彼時,後金主皇太極舉兵數十萬分別進入龍井關、大安口等地,最後攻克遵化和三屯營,差點打到北京城,沿途殺人無數,搶掠無數,退兵之後,把搶來的財貨交給晉商,晉商則為他們提供緊缺物質,從此晉商便一發不可收拾,作為一個利益集團,走上了崛起之路,代表人物是個姓範的,叫做範永斗,楊波倒是清楚地記得。
「還有整整一年。」楊波看著封萬里父女的馬車在視線中消失,心中暗道︰「一定要想辦法阻止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