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禁喧、馬止嘶。
校場前禁軍迎風整肅不動, 刀槍林立,大旗獵獵。
雲麾將軍在點將台上,親自點了先鋒官。
禁軍仍需拱衛京城, 都虞候代都指揮使事留守開封, 兼照應糧草兵事。連勝領兵馬督監,曉行夜宿先赴燕雲察山川地利,整兵備戰。
連將軍沒能守住大旗, 願賭服輸,拖著都虞候帶隊轟隆隆繞大營跑圈,在樞密使眼前踏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滾滾塵灰。
……
新任的先鋒官被雲將軍抓差,還需去大營議事,將干淨布巾遞給雲瑯︰「忽然叫他們跑圈做什麼?」
雲瑯眼楮里笑意晶亮,他方才沒留余力, 額間透出些薄汗, 不以為意, 接過布巾隨手拭了︰「想知道?那得先听將令……」
蕭朔抬眸,端詳雲瑯神色︰「什麼將令?」
雲瑯咳一聲, 裹了披風湊過去, 笑吟吟公然調戲先鋒官︰「給本帥笑一個。」
蕭朔就知這人定然沒什麼好打算,看了雲瑯一眼,不同他胡鬧,將暖爐拋進雲瑯懷里, 舉步便朝台下走。
雲瑯抱著暖爐, 攏在懷間熱烘烘焐著心口, 快步追上去︰「不鬧,說正事,你知不知道那個侍衛司騎兵營的新營校?」
雲瑯特意問了名字, 此時尚記得,跟上蕭朔︰「叫韓從文的。我見他不錯,雖說女敕了些,心性天資卻都不差,若他願意,歷練一番正好戍邊……你走慢點行不行?」
蕭朔一言不發,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最近一處暖帳前,單手挑了厚實門簾,回身等著雲瑯。
雲瑯叫他平靜視線一掃,莫名有些心虛,清了清喉嚨,抱著暖爐進了大帳。
蕭朔停在帳門前,召來親兵,要了一碗參湯。
「要這個干什麼?」
雲瑯剛坐下,看見他手里熱騰騰的湯碗,臉色立時跟著一苦︰「我當真好透了,能跑能跳能打仗。我方才嚇唬連大哥,一人挑了一個營,總不能一點汗不叫我出……」
蕭朔走過去,將參湯放下︰「下次他們再說了我什麼,便叫他們說,不必動怒。」
雲瑯微怔,話頭跟著停下來。
蕭朔細看了一陣雲瑯臉色,垂眸端過參湯,慢慢吹了吹。
這六年間,他若能再奮力些,再不計代價不遺余力些,不困囿于往事前塵,不縱著雲瑯,將人早強搶回府上,關起來綁在榻上養傷。
六年前,若他能再拼些命,再爭些氣,能擔得起王府與禁軍。不必叫父王母妃在臨終之前,將所有擔子都壓在雲瑯肩上。
……
這座點將台上,原本早該站著他的少將軍。
蕭朔吹溫了參湯,朝雲瑯遞過去,緩緩道︰「他們其實並未說錯,我這些年的確——」
蕭朔話說到一半,已叫腕間刺痛生生攔住。
他手里還端著參湯,堪堪端穩了,看著雲瑯輕嘆口氣︰「此時若有人進來,怕要以為雲將軍長身體比旁人晚些,在琰王府缺肉吃了。」
雲瑯不為所動,仍牢牢叼著琰王殿下的手腕,刀光劍影凝眸瞪他。
蕭朔接了少將軍的眼刀,將參湯換了只手,垂眸道︰「我並無此意,只是人言傷不得人,你不必——」
「你的事。」
雲瑯放開蕭小王爺的手腕,沉聲道︰「有什麼是我不必的?」
雲瑯罕少有沉下臉色的時候,此時半真半假冷了語氣,眉宇間凜凜戰意未散,嚇得入營來送校官名冊的少年衛兵險些跌了個跟頭。
蕭朔將右手隱在桌下,左手接過名冊︰「回去同連將軍說,雲帥要借你過來,另有指派。」
雲瑯神色仍冷︰「我有什麼——」
蕭朔看他一眼,靜了一刻,將手在桌下覆住雲瑯手背,賠禮似的慢慢握了握。
雲瑯難得被小王爺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臉色好了些︰「……我有指派。」
蕭朔將他那只手翻過來,攏在掌心,將參湯端過去。
雲瑯接過參湯,喝了一口,不再給先鋒官拆台。
少年衛兵立在案前,叫眼前情形引得心頭微沉,攥了攥掌心冷汗。
方才演武時,他吃了熊心豹子膽阻攔雲瑯奪旗,自知只怕已冒犯了上官。此時處置他事小,只擔心上官遷怒,牽累了連勝。
少年衛兵咬了咬牙,低聲道︰「王爺,小人知錯……」
「並非責罰于你。」
蕭朔道︰「此番出征,景王隨軍監軍,要你做他護衛。」
少年衛兵愣了愣︰「景王?」
蕭朔點了下頭︰「拿出你守旗的本事,景王在則人在,景王——」
雲瑯一口姜湯嗆在嗓子里,轟轟烈烈咳起來。
蕭朔頓了下,將「景王亡則人亡」這半句不吉的略去,淡聲道︰「總歸,不論他說什麼、做什麼,是何反應,都不準他離開戰場。」
少年衛兵似懂非懂,稍一猶豫,應聲︰「是。」
蕭朔︰「他若暈了,便用水潑醒。」
少年衛兵︰「……」
蕭朔抬頭,視線落在他身上。
「……」少年衛兵︰「是。」
蕭朔︰「去罷。」
少年衛兵暈乎乎磕了個頭,想著莫名多出來的新差事,飛快小跑著出了營帳。
「你叫景王跟著去干什麼?」
雲瑯見人走遠,扯著蕭朔壓低聲音︰「咱們兩個去還不行?難得清淨清淨,帶他還不夠添亂的……」
「禁軍如今軍威。」
蕭朔道︰「將來的主事之人,至少也要能鎮得住。」
雲瑯︰「……」
雲瑯倒也的確有此一念,只是還沒有蕭小王爺這般敢作敢為︰「景王是新參軍這件事……景王現在知道了嗎?」
「他若知道,連夜便會逃出京城。」
蕭朔道︰「此事眼下尚是機密,大軍啟程時,自會有人去接他。」
雲瑯心情有些復雜,點了點頭。
蕭朔問︰「還有不妥?」
「倒不是。」雲瑯訥訥,「只是——」
雲瑯也不知自己要只是些什麼,靜了片刻,扯扯嘴角︰「如今連他也保不住,非拉去戰場不可了。」
「你當初拉我去戰場,不是這般語氣。」
蕭朔道︰「不止興沖沖要拖我去,還整日里嚇唬我,說戎狄人兩丈高,青面獠牙,脅生雙翅。」
雲瑯尚在走神,聞言啞然︰「你哪能一樣……」
蕭朔道︰「有什麼不一樣?」
雲瑯正要順口回答,忽然反應過來,握著琰王殿下的手抬頭︰「小王爺,你這是在要我夸你嗎?」
蕭朔的天賦心性,雖然開竅稍晚些,卻是璞玉其中,璀璨內含,自然比景王要強出許多。
哪怕當初端王叔日日犯愁,雲瑯也早知道蕭小王爺不是池中物,早晚是要從雲化龍的。
雲瑯握了蕭朔的手,靜了片刻,扯扯嘴角︰「不瞞你,時至今日,我仍在想是不是該我一個先去賣酒,等一等你……」
蕭朔平靜道︰「我原本也不是當皇帝的料。」
雲瑯沒想到他這般直白,怔了下,失笑道︰「你不是,難道景王是?」
「如今看來,他最合適。」
蕭朔道︰「你我受往事糾纏,身負血債。如今無論做什麼,都仿佛帶了‘復仇’二字,天然不具公允立場。」
雲瑯從未听他說過這個,蹙了蹙眉,慢慢坐直。
「無論變法變成何等地步,如今朝中的官員,勢必不可能盡數裁撤。況且即便是如今,在當今皇上手下,也是有得力能辦事的官員臣子的。」
蕭朔道︰「這些人未必參與了當年的事,可在那場黨爭里,卻也的確站在了父王的對立面。」
雲瑯靜了片刻,點點頭︰「不錯……還不少。」
雲瑯從商恪那里拿到過官員名錄,在心中過了一遍︰「當今朝中,從三品之下,少說要有一半。」
「試想。」蕭朔道,「若你我來日弒君共掌天下,這些人會如何?」
雲瑯扯扯嘴角︰「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整日里提心吊膽,怕被清算舊賬,怕被報復尋仇,如何踏實下心來做事。」
蕭朔淡聲︰「歷來君權更迭,都伴隨著血洗宮廷,朝野動蕩少說要三五年來休養,才能穩定。」
「你我如今,若求的是位及至尊、共登極聖,這樣做自然沒什麼不妥。」
蕭朔看著雲瑯︰「無非百姓多苦幾年,朝堂元氣大傷,根基多損幾年罷了。」
雲瑯點了點頭,緩緩道︰「若要物阜民安、天下大治……」
「若要天下大治。」
蕭朔道︰「來日執掌君權的,必須是個在當初那場血案里,至少在明面上兩不相靠的人。」
這個人不是當今皇上一派,故而有資格坐到這個位置上,承襲大統。可也同樣沒在那場血案里被端王牽連,同朝中派系對立的臣子並沒有不死不休的刻骨血仇。
甚至這個人也不能直接參與變法,因為變法改弦更張牽扯太廣,若要立法護法就要雷霆鐵腕,勢必樹敵無數,注定不能再得眾心。
「況且……你我如今為後世一試。」
蕭朔見雲瑯不動,端了參湯抵在他唇邊,低聲道︰「若你我這一次能將朝堂理清盤順,連景王這等平庸資質監國,也能如常運轉,不必非要依靠明君強臣才能治世……」
雲瑯胸口牽扯,回握住蕭朔的手,低頭喝了兩口參湯。
蕭朔輕聲︰「從今以後,或可不必再有摯友知己,重蹈你我覆轍。」
雲瑯壓下眼底澀意,呼了口氣,吹毛求疵找茬︰「摯友知己?」
蕭朔抬了下嘴角,將尚且溫熱的參湯含了,單手攏住雲瑯脊背,慢慢哺給他。
雲瑯喝淨最後一口參湯,呼了口氣,抵在蕭朔胸肩︰「這條路要走很久……比我收復燕雲久得多,比打場勝仗難得多,到了最後也未必能成。」
「姑且一試。」蕭朔道,「你我同去同歸,人生一世,路並不長。」
「還以為是跟你賣酒享福。」
雲瑯忍住笑,搖搖頭,像模像樣嘆氣︰「原來掙的是賣酒的錢,操的是安天下鎮家國的心。」
蕭朔抬手,在少將軍背後攬住︰「是我牽累你。」
「天地牽累你我。」
雲瑯笑了笑,闔眼緩聲︰「賣賣酒,順手為天地立個心。」
……為天地立心。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前朝先賢張載的橫渠四句,學宮里人人被先生教著背過,真記進心里,化作胸中千岩萬壑、山高水長的,就只有琰王殿下一個。
「故而,」
蕭朔道︰「景王那座醉仙樓,該賠給你我。」
雲瑯︰「……」
雲瑯︰「?」
雲瑯上一刻還在心里告慰端王叔端王妃與先帝先後,轉達蕭小王爺如今已志存高遠、胸有丘壑,下一刻就又听見他惦記人家的醉仙樓︰「你能不能別老盯著景王一只羊薅?」
「能。」蕭朔道,「你方才與我說的那個韓從文,是兵部尚書的嫡子。昔日朝堂議和,對邊境納貢,他悲憤立寒潭三日以抗,與兵部尚書大吵一架,隱瞞身份來了禁軍。」
蕭朔︰「兵部尚書給高繼勛塞了不少銀子,只求叫他兒子不要受苦,抄家時一並抄沒了。」
雲瑯︰「?」
「此事畢竟事出有因,暫且隱匿下來,以待朝局穩定後再罰,贓銀必須有個去處。」
蕭朔揣摩雲少將軍大抵是嫌酒樓一處不夠,模了模雲瑯發頂,將銀票遞給他︰「來日買了爆竹,你我同放。」
「……」
雲瑯一時有些虛弱,按按胸口︰「我不是——」
「琰王府這些年,還攢了兩個屋子的銀子,都給你,任意花銷。」
蕭朔︰「老主簿還有三十兩紋銀,存在賬房……」
雲瑯實在听不下去,模過點心匣子,翻出片酥瓊葉塞進蕭小王爺嘴里。
蕭朔嘴佔著,嚼作雪花聲,從袖子里模出一小錠銀子,放在雲少將軍手心。
雲瑯深呼深吸,閉了閉眼楮。
雲少將軍如今執掌一軍,忍住了沒把銀子放在琰王殿下腦袋頂上,在帳內轉了兩個圈,將點心匣子抄在懷里,抱著暖爐穿好披風。
出征在即,理當祭天祭地,奉八方神明,慰祖宗之位、先人之靈。
這事本該皇上做,他們這位皇上如今氣數將盡,沒有半點福分,做不了這般要緊的差事。
聖旨還揣在樞密使的袖子里,禁軍沒能看見,只當有人攪擾出征誓兵,一並拖走扔出了大營,已揉得不能再看。
君失其責,傾其位,按古書律例,就該統兵主帥代行祭禮。
代祭天地,代慰先人。
營中帳外已配妥馬匹,衣甲器械盡數齊備。連勝整軍已然妥當,同都虞候盡數交接了營內事宜,禁軍軍容齊整,候在陳橋大營門外。
樁樁件件一應完備,只等祭禮告慰天地先祖過後,整軍開拔。
雲瑯按著胸口,跌跌撞撞晃悠出帳,去禁軍大營後的祭壇,給各方神明送點心、給端王叔燒小紙條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愛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