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靈界,靈神界的風土人貌,與神界破魂存在較大偏差。
故而如今的靈神與道靈兩界,是極其相似的。
數以萬年內,下兩界都存在過大大小小上百個國家,隨著歷史的洗滌,風雨飄搖的靈神界內能夠留存下來的國家,都已是大國。
當然,這些也都是排除靈神界山上仙家宗門派別之外的國家,至于這山上與山下之間的平衡,神界的道祖與玉帝,分先後掌管了很久很久。
而至于四十余年前的靈神宮廣場上的政變,玉帝有阻攔南天門守將白芷將軍的行蹤,至于道靈界的單修,他則管不了。
如今時過千載,白芷將軍未能如願,單修業已身死道消,還剩下個尚未還願的神勉。
天外的星辰依舊斗轉,地下的暗河任然涌動。
靈神界,仙鬼宗。
從神界下來的天君兩位弟子,一舉擊敗了譚軒的消息,靈神界內其實並無丁點震蕩。也就靈神界的幾位大人物聞到了一些風聲,到底是因為名字的緣故,被神界打壓到如此人才凋零的天下,如今想要恢復至原有的巔峰,千年內恐怕都難以實現。
當雲錦從道靈界大老遠跑來靈神界的時候,譚軒這小子是拉著雲夢楨的小手,倆人站在他的面前提的親,可把這位三界之內少有的天道者看得一愣一愣的。
沒辦法,女兒喜歡譚軒,雲錦自個兒對譚軒也是很認可,再者此人是自己拜把兄弟的唯一弟子,這些捆綁在一塊兒的情誼,雲錦點個頭這般簡單的事兒,其實只能算是順水推舟。
譚軒與雲錦,倆人相識已久,以前的雲錦打小就知道自己的女兒,與他的這位技道對手,甚是傾慕。
得咧,如今女兒是如願以償了。
不過在雲錦來之前,譚軒跟雲夢楨的大喜事,是老夫人私下跟雲夢楨對了口風,才確認下來的。
然後老人家慕容春啟在未取得女方長輩的同意之下,便不遺余力地廣發喜帖,但凡跟他慕容春啟有過一面之緣的,不管黑的白的朋友,老人家都不計因果地發了帖子。
除了靈神宮宮主尹素曼。
一來慕容春啟沒把握在其暴起之時將其鎮壓。
二來嘛,則是慕容春啟知曉譚軒與尹素曼,都這麼親的關系了,請與不請並不重要。這尹素曼要真覺著不對味兒,越想越窩囊,大可讓她的哥哥求求夢枕的爹,將他們靈神宮都遷移至道靈界幾日,好好地去慶祝一番。
老夫人覺著丈夫這般做委實不妥,萬一夢楨丫頭家里人不答應這門婚事呢?畢竟倆家人不在同一界內,將來要是女方家里人要來串個門兒,實在是麻煩。
老人家慕容春啟則管不了這麼多了,他就是陪著兒子譚軒跪在雲族大門口,也要把這麼乖巧的兒媳婦帶回家里。
這讓老夫人哭笑不得,說哪有這般做長輩的?
——
三人回到仙鬼宗後,還曾有過雲錦與戴青尼在家宴上的小插曲。
雲夢楨父親的蒞臨,讓老宗主慕容春啟的笑臉就沒停下過。
老人家終于見到了自己的親家,等在酒桌上把話說開,他打算好好的跟親家談談兩位晚輩的終身大事。
仙鬼宗一大家子都已上桌,雲錦與主人慕容春啟同坐首位,宗主夫人降低了位次,丫頭戴青尼坐與老夫人與爺爺之間,她的正對面,就是譚軒與雲姐姐。
小丫頭其實從他爺爺口中已經得知,宗主爺爺是準備向雲族長談成親事宜。這使得小丫頭在家宴上顯得格外活潑,不僅給兩位爺爺還有夫人夾菜,還一點也不像以前那般放不開,竟然離座給第一次見面的雲族長斟酒,倒酒的時候,小嘴兒還不停地說︰‘族長爺爺,咱們仙鬼宗的阿蓮嬸嬸廚藝可好可好,族長爺爺定要吃好喝好啊。’
雲錦兩手指拈住酒杯,微笑道︰‘我看上去這麼老了嗎?’
戴青尼自知失言,輕輕倒吸了一口氣,這是她潛意識里將雲族長當做宗主爺爺同輩之人,可細想一番,那將來雲姐姐不就成了自己的嬸嬸麼?
雲錦看明白了戴青尼的小小心思,當然了,他既然是天道者,當然能知曉在場所有人的心間念頭,只是出于禮節,他並未窺探。
眼瞅著小丫頭的心間越發的混亂,思緒愈飄愈遠,雲錦笑著說道︰‘家里邊兒來了客人,小姑娘頭一回這般熱情吧,沒關系,下次我多來,讓小姑娘你啊,多練練心智,將來在江湖上才吃得開嘛。’
戴青尼嘻嘻一笑,轉身小步調跑回了自個兒座位上。
五長老戴夫瞿說到︰‘雲族長所言不錯,我這個孫女兒性子頑劣得不行,幾個月前還將靈神宮少宮主的雙腿給打斷了,幸好譚軒賢佷回宗門,解了燃眉之急,不然吶,這丫頭這會兒還不知道下不下得床呢。’
戴青尼不喜歡爺爺這般說她,此刻她只有埋頭扒拉飯菜,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倒是雲錦做長輩的替她說話︰‘小丫頭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這件事里面還有好幾個細處沒有探究明白,老人家可不能冤枉了自己孫女兒。’
即便那姜花生有萬般不是,依照他是天下第一宮的少宮主這樣的身份,其實戴青尼的做法便是錯的,至少這在戴夫瞿的眼中,便是這樣認為。
可是沒法子啊,宗主拼了宗門不要,也要保住孫兒,這件事的好幾處懸疑,就已不顯得那麼重要了。
雲錦望向埋著頭吃飯的小丫頭,微微呼吸間,他便看見了姜花生分三次嘲諷了戴青尼去世的雙親,當然這是明面上的兩名年輕人的結癥所在,暗里確實姜花生的隨身謀士的言語挑撥。
雲錦感慨道︰‘小姑娘別怕捅婁子,完事兒有你的叔叔替你扛著,這天可塌不下來。我與那尹素曼也有些交情,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兒,咱們一樣照錘不誤。’
戴青尼側過臉,抬眼望向這位替她撐腰的雲族長,繼而神情有些落寞,她可不願仙鬼宗因她再受到牽連,她寧可自己受千刀萬剮之痛。
可能戴青尼不了解雲錦這人有多厲害,她沒回應長輩的話,繼續埋頭吃飯。
雲錦微微一笑︰‘是個好孩子。’
宗主慕容春啟幾杯酒下肚後,老人家已有些自醉,臉上泛著紅光,他笑呵呵地接住了話茬兒,道︰‘這宗門里頭啊,也就只有青尼丫頭的脾氣對老夫的胃口,凡事都講究一個‘理’字。都不像宗門里頭的其他修道苗子,門里門外看似一個樣兒,可在外頭仗著自己的身份,其實是有些趾高氣昂的意味常伴其身。所以老夫肯拼了命跟那尹素曼扳扯手腕,是有這樣的原因在里頭。而今見到雲族長如此肯定青尼,老夫便更加認定青尼丫頭,將來會為宗門撐起一片天地,至少在‘理’上,宗門吃不了虧。’
戴青尼咽下飯菜,嘟囔道︰‘我哪有這般厲害,將來為宗門撐起天地的,也該是軒哥哥跟雲姐姐才是,我做他們的跟屁蟲就好了。’
此言惹得眾人開懷大笑,鄰座的老婦人模了模丫頭的腦袋,神情寬慰不已。
席間,長者們喝了好些戴青尼丫頭斟的酒,個個兒眉宇間都敞露著愉快。要說這靈神界的仙家酒釀,仙鬼宗的藏品其實不算少,宗主慕容春啟在雲族長面前更不吝嗇,拿出了自己買來珍藏多年的別家仙釀。
慕容春啟的酒量不差的,只是心有未達成之事,正好借著這好幾壇子酒的用意,跟上了頭的酒勁兒,替自己的孩子開了口︰‘雲族長,夢楨這孩子,在仙鬼宗呆了好些時日,宗門上上下下,對夢楨都是喜歡得緊。’
慕容春啟沒一下把話說完,只是起了個頭兒,畢竟雲錦這人他是第一次見,且此人對他們仙鬼宗什麼態度,這並非酒桌上就能看透徹。
雲錦微微一笑,順著桿子往上走,提了一杯︰‘老先生,夢楨讓貴宗照料了這麼久,我應當敬您老人家一杯才是。’
稍稍向雲錦傾靠桌面的慕容春啟笑著點頭,回敬了雲錦一杯,老人家隨後便有些憂愁了。
其實就是宗門派別的緣故,讓老人家沒法開這個口,畢竟男方的勢力要遠遜于擁有天道者的雲族,況且雲夢楨還是雲族長的掌上明珠。
坐在一旁的準新人瞧著老宗主的神色,倆人心頭略有焦急,不過下一刻雲錦的手掌便搭在了老人家的肩頭,只听雲錦說道︰‘來的路上,譚軒已經向我提出他要娶夢楨的念頭,我這個曾經將他視為對手的準老丈人,的確有些不甘心啊。’
雲錦自顧自說著,搭在慕容春啟肩頭的手仍是不為所動,另一只手給自己又提了一杯,雲錦一飲而盡,道︰‘可是放眼天下,又有誰配得上我的女兒呢?除了而立道者排名第一的譚軒,我也實在是無人可挑。’
雲夢楨看到老宗主的臉色被父親整得陰晴不定,她趕忙說道︰‘爹啊,話說一半等半天,您可別再折騰老宗主了。’
慕容春啟頓時豁然開朗,他擺了擺手,說道︰‘沒,沒有的事吶。’
雲錦則別有意味地望向女兒,問道︰‘這個時候,夢楨不是該羞羞得捂面離開嗎?’
到底是已經把仙鬼宗當做自己的家了,雲夢楨這位少夫人丁點羞澀的神情也無,只是怪道︰‘爹啊,你干嘛取笑人家,你快把手放下來。’
雲錦愣了愣,得咧,自個兒恐怕反悔的機會也沒了,索性松開了身旁的老人,一本正經道︰‘我跟楊熙就這麼一個女兒,聘禮可不能少啊。’
這時的老宗主一拍桌子,道︰‘絕對不能少!’
自打慕容春啟從他的夫人口中得知了真相,老人家其實沒什麼可傷心的,因為在他心里頭,譚軒就是自己的兒子啊。
今日一早,經過慕容春啟與諸位長老商議,由老宗主親自帶著聘禮去往雲錦下榻的別院,東西不多,僅一樣,是一只黑木匣子。
老宗主敲開了雲錦的院門,雲錦這位山巔人正手拿一只被他啃了一半的香梨,一邊嚼一邊讓開身位,笑著說道︰「親家啊,來,里邊兒請。」
老宗主招呼著身後的僕人,將那只黑木匣子抱進院落,笑眯眯地問道︰「親家,這大清早的,就只吃梨嗎?」
雲錦一手持念珠,一手拿著香梨又咬了一大口︰「沒呢,剛洗漱完,喝了一大碗清茶就感覺怪怪的,索性瞧見院子里的梨結得不錯,就摘下來嘗嘗,解解味兒。」
慕容春啟微微周圍,關心道︰「可是靈神界的茶水,喝不習慣?」
雲錦點頭︰「是有點,不過親家院子里的梨可好吃。」
老宗主微笑點頭。
雲錦問道︰「親家是來送聘禮了?」
老宗主仍然微笑點頭。
雲錦兩口亢嗤啃掉香梨,眼神緊盯著那只黑木匣子,一口咽下後,雲錦搖頭道︰「親家,我是說過聘禮不能少,可這也太重了些,你們仙鬼宗的鎮宗之寶誒。」
對于雲錦能夠知道黑匣里的聘禮是何物,慕容春啟並不驚訝,他從僕人手中拿過黑木匣子,遞給雲錦,自問自答道︰「若非親家送軒兒回家,靈神界哪里還會有仙鬼宗,又怎麼還能擁有鎮宗之寶呢?」
老宗主既然年長于自己,雲錦在此事上也不願多做想法,他親自接過了老宗主遞到面前的黑匣子,說道︰「多年前我與夢楨娘親就商量過夢楨的嫁妝,還是她有眼光,就夢楨娘親的性子,嫁妝還是文雅點的好,到時候親家可別說我小氣了啊。」
老宗主微微搖頭,他道︰「親家啊,軒兒能夠娶夢楨,什麼嫁妝不嫁妝的,那些都不重要。」
雲錦點頭道︰「親家,我亦如此啊。」
兩位當家做主之人,約定了晌午時候好好吃喝一番,就各自離去。
慕容春啟去了兒子那邊。
雲錦則回房後,一時忍不住,嘆息一聲消失在了房內。
靈神宮。
被戴青尼打斷雙腿的姜花生,其實在事發的第二天便已能下床,這都依賴于靈神宮的靈丹妙藥。
于尹素曼跟姜魄倆人的教育有關,事後大人們並未詳詢事端原因,倆人的出發點皆是孩子已經遭受大難,便未曾過問細節。
靈神宮在靈神界的勢力,要比起曾經,如今只能算是人才凋零,甚至稱得上是萎靡不振。
即便尹素曼跟新任二十載的冥君道力同為御統境。
要知存在萬年的靈神宮,首次遭受大難,應當追尋至數千年前。那時的靈神宮,在界內一宮獨大,宮中超過半數的道者,體質同為僵尸。
異物的存在,其危害在界內不言而喻,是在地府第十八層地獄的地藏王菩薩請願,西方佛國只應了一句‘作如是觀’。
之後才是道祖煉化丹藥,淨化靈神界諸多僵尸體質,使其成為常人,這也就有了後來的其他宗門延續。
那以後,道祖才算是完全接手下兩界的掌權。
自道祖應劫,下兩界的秩序被易文稚與德炫和尚在背地里打亂。就算已經成為天道者的單修,與靈龍族的靈月初兩位,都沒能逃過天理常倫,皆以遺憾收場。
可自從蒼靈門的林羨與雲族雲錦倆人上得神界過後,三界內的氣息,終于有了被重新打亂的氣象。
在靈神宮的西邊的宮殿內,有一著白衫白玉腰帶的面容俊朗少年,正捧著一本書籍
他正站在宮殿的正中央,殿內的裝飾與他華麗的著裝一致,中庸至極。
青年似乎正在等著誰,所以他的思緒並未完全放在書面上。他會時不時放低書本,側目往殿門看去,沒瞧見有人過來,他便又抬高書本,繼續閱讀這本在市面上稱得上是珍本的‘祁陽入世錄’。
「公子好興致啊,這本書籍一般很少有您這樣年紀的人矚目。」
被稱作公子的俊朗少年微微側目,與來人笑著說道︰「先生可來了,仙鬼宗那邊有消息了?」
行進殿內的是一名中年人,在宮里頭算是少年老師,亦或者是……謀士。
中年人點點頭,道︰「消息千真萬確,昨日仙鬼宗的家宴上,慕容春啟與那雲錦同意了譚軒與雲夢楨的婚事,成親的時日還在商榷之中。」
少年臉上略帶欣喜,中年人繼續說道︰「這樣一來,仙鬼宗的重點,就不會讓在戴青尼的身上了。」
也正是此時,兩里之外的靈神宮某處,正在一處淡雅閣樓內對弈的尹素曼與姜魄倆人,心間莫名地就能听見此方倆人的對話。
殿內的少年搖了搖頭,他另有主張道︰「戴青尼這丫頭肯定要收拾掉,他的跟屁蟲齊祥宗也一樣。但我的重點,則是仙鬼宗什麼時候被覆滅。先生,依你之見,盡管那譚軒在技道上能與我娘相提並論,可卻未必是你的敵手。另外在冥君手上能夠撐得過十招的慕容春啟,剩下的一個戴夫瞿應當交由誰來對付比較妥當?」
眼瞧面前的中年人微笑不語,少年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諱,他改口道︰「當然了,晚輩此言,皆是後話,不當兵戎相見的時刻,先生與我自然是不出手最好。」
少年頓有所悟,他微微上前了半步,猜測道︰「難道先生另有計策?」
中年人笑著搖頭道︰「計策肯定是有,在排除掉一些端倪後,此計策算得上是兩全其美,任由是誰來也絲毫查不出此事背後的謀劃人。」
少年合上手中書本,問道︰「先生需要排除哪些端倪疑點?」
中年人說道︰「那雲姓人家,我沒有查到他父女倆的腳跟,而慕容春啟突然回家的兒子譚軒,也同樣沒有查到他這消失的二十年去了何方。此背後,總覺著高深莫測,若是貿然行動,恐怕會連累公子以及靈神宮的威望。」
少年嘆息一聲,說道︰「此事我有詢問過娘親跟父親,但此事他們並不多說些什麼。所以我打算從冥君那邊試探過口風,但他似乎被我娘下了禁令,同樣絲毫不肯透露。」
中年人道︰「所以要從宮主與姜先生那邊先入手,到底宮主忌憚這來路不明的雲錦,還是宮主本身就願意化干戈為玉帛。」
少年道︰「那天我爹娘回宮後,他們對譚軒似乎並不敵視,從我娘口中得知的仙鬼宗眾人,好像特意將譚軒剝離出來,另作為看待。只是無論如何,我也想不明白,明明已經板上釘釘會消失的仙鬼宗,怎麼就能夠半路殺出這些攪局之人,真是可恨!」
中年人說道︰「公子,在下雖然名義上是你父親請來的教書先生,但這些並不為外人所知。在下所屬之地,仍舊是扶余派的座上賓,所以趁著仙鬼宗這幾日正高興的頭上,先將戴青尼抹殺,造成其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那也總是能夠替兩位宮主消消氣。」
少年道︰「一個戴青尼算不得什麼,要做,就最好能夠將仙鬼宗夷為平地,以泄我心頭之恨。」
中年人微笑道︰「公子,施行起來但也簡單,但在下並不希望兩位宮主的矛頭,事後指向扶余派。」
少年道︰「退一萬步講,我是靈神宮少宮主,替靈神宮除去外患,即便失敗,天也塌不下來。所以先生是需要我出面,來說服誰出手麼?」
中年人道︰「公子,十門三派里,就滇刀門與仙鬼宗最不對付,只要公子肯出面,都無需講什麼出師名義,滇刀門門主定能響應你。」
陡然間,殿內事物斗轉,中年人與少年突然憑空消失,而後殿內一切歸于平靜。
下一刻,倆人齊齊出現在了尹素曼與姜魄的閣樓之上。
少年因站不住腳跟,差點摔倒在地,他有些驚慌。但見爹娘在他跟前端坐,他匆忙穩住姿態,不敢正視爹娘,他已有些心虛。
可即便中年人與兩位宮主四目相望,中年人也知道此等手筆,絕非他們所有。
于是中年人瞧見了站在兩位宮主身邊的男子。
突然出現的男子衣著青衫,像個書生,但他卻手持佛家念珠。
男子是有些討厭眼前這位替姜花生出謀劃策的中年人,但他卻沒辦法,在其位謀其政,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男子轉過頭去,與尹素曼與姜魄說道︰「我帶他們來,是希望你們倆好好解釋一番。」
尹素曼與丈夫姜魄閉口不言,他們同時也在奇怪,為何自己心間會存在孩子跟先生的對話,原來是此人大神通,那麼一切便說得清楚了。
男子索性端了一根凳子,擺在尹素曼與姜魄身邊,一坐下後,指了指少年,語重心長道︰「刨根掘底,孩子你得叫我一聲舅舅。」
少年眉頭一皺,怒道︰「你在放什麼屁!?」
男子難得與孩子置氣,他與尹素曼問道︰「你跟孩子說說,是也不是?」
尹素曼面無神色地看著少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中年人恍然道︰「你就是消失了四十余年的尹素寒!?」
男子同樣不願搭理,他望著尹素曼,只見尹素曼與中年人解釋道︰「他是我哥哥的結拜兄弟,雲錦。」
中年人如遭雷擊,冷立當場。
姜花生則能理解為什麼此人會出現了。
姜花生直視雲錦目光,突然問道︰「生前還是生後的結拜弟兄?」
雲錦反問道︰「這有區別嗎?」
姜花生道︰「區別大了。」
姜花生瞧了瞧母親的神色,他大概知道了答案,他不也願等到雲錦的再開口,徑直走到閣樓門外,說道︰「靈神宮就不送了。」
雲錦微微皺眉,淡淡道︰「放肆。」
姜花生驀然大怒︰「我放肆又如何?!一個把家里人都舍棄的舅舅,一個我從未蒙面的舅舅,我早已經當他死在外邊兒了!更何況你是他的結拜弟兄?!」
縱使雲錦貴為天道者,在面對這樣鑽心眼兒的咆哮,其心湖中也蕩起了一片漣漪。
雲錦與姜魄說道︰「你明知譚軒是你大哥的弟子,為何花生對仙鬼宗還如此仇視?」
姜魄自始至終都未曾開口。
尹素曼同樣如此。
姜花生惡狠狠地盯著雲錦,警告道︰「勸你別用這種口氣跟我爹娘說話。」
雲錦欲再次追問,但止住了,因為他知道了緣由。
不光姜花生對那位在道靈界天賦好到得天獨厚的舅舅暗生憎恨,就連他的母親尹素曼同樣如此,所以盡管姜魄對此事另有看法,他也沒有勸說孩子他娘的理由。
曾經靈神宮的的兩位主子,哥哥尹素寒,妹妹尹素曼,前者道力御統境大圓滿,只差上界玉帝的一句話,就能成就天道者,可惜在道靈界重生。後者衣食無憂二十年,也可稱為無所事事二十載,只因為其大哥太過強大,僅憑一己之力,就能鎮壓整座靈神界。
其氣魄與道靈界的林羨相似。
但尹素寒與林羨相比,倆人做的卻都是完全相反之事。
閣樓內默默無言,雲錦瞧見門口那扇屏風前的孩子,臉上的稚氣尚未完全褪去,心就更軟了。
今日他的突然造訪,看上去很不合時宜,若非自己不請自來,而是登門求見,恐怕連靈神宮的大門都進不來吧。
姜魄與孩子說道︰「花生,長輩面前,不可鬧情緒,過來跟你舅舅磕頭認錯。」
尹素曼想阻止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門前的姜花生對此充耳不聞,他桀驁地揚起腦袋,並不與父親多做爭辯。
姜魄心有累贅,他不願與孩子動粗,更不願妻子多為此事過分思念大哥,若就這般僵持下去,恐怕不知要無言到何時。
姜魄開口說了第二句話︰「就算要來,也不該是雲二哥你啊……」
送客的話就要說出口,姜魄只覺著自己的肩頭被人觸及,他頓了頓,回頭一瞧,有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出現。
來者說道︰「就算我二十年不回來,你們自個兒生悶氣,也不是這樣的光景啊。如今夢楨就要嫁入仙鬼宗,妹妹跟妹夫,就沒有托人帶信給我的念頭?」
尹素曼見到此人,當即站立起身,霎時間便紅了眼眶。
她望著眼前想念了無數次親人,口齒不伶俐地喊了一聲︰「哥……」
就這一個詞的稱呼,起頭跟收音,尹素曼的嗓音听上去都很艱難。
單允笑著點了點頭,他捏了捏姜魄的肩頭,與夫妻二人說道︰「二十年後才回來,別怪哥哥。」
尹素曼低下頭去,久久才說了一句︰「妹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