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主出山門不是常有的事,可能是老了,就在兩年前,年過花甲的林羨听聞在雨蓬城的孫女兒左檸,被悍匪芹令基當場揚言要將她弄到城門墩上凌辱致死,雖說當時由青使趕到阻止了事態惡化,但老人家還是扔下一攤家務給副門主便往雨蓬城趕去了。
後來林羨這位被世人封為最強道者的人物,居然到頭來還是得靠兒子才保住了孫女兒的清白,林羨私下羞愧難當,等他趕到雨蓬城後自然撲了一個空,孫女兒已被她小姑送往星冥的路上了。
經歷此次心境的林羨,管的門中事務便越發的少了,大多都交由副門主跟青使老大爵歌處理。林羨真是老了,想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孩子們身上,以至于後來作為爺爺輩兒的林羨經常往星冥帝國的大將軍府上跑,只是因為他的三個孫女兒都在星冥。
當年左檸因雨蓬城兩天內的兩次被俘,加上同伴為了保護她全命喪此城,一直都很喜歡軍營生活的左檸突然之間就不喜歡了,她開始天天呆在家里,每天靜靜地在閨房里坐一會兒,或是在後花園喂喂魚就過完一整天。
不熟悉左檸的人還以為是誰家的大家閨秀,而熟悉左檸的人才知道她變了性子。
爺爺林羨有過多次邀請左檸去巇山游玩兒,但都被左檸給支支吾吾地搪塞過去,林羨不願強迫,也就只好自個兒來。有一個插曲是凌元知道了爺爺想要姐姐左檸去巇山,他也跟著吵著鬧著要去,卻被母親給叫回去了。
星冥帝國,大將軍府。
左檸性子在兩年前大變,也不再去賭坊跟軍營了,成了沉靜甜雅的乖孩子,今日她跟著府里的佣人學習紡織的活計,讓她看上去覺得還挺好玩兒的,坐在小凳上紡織布料,這坐就是兩個時辰。
有下人來跟左檸稟報︰「小姐,左族長來了,已在大堂跟將軍和夫人見面,將軍特來讓小的請您過去。」
「小姑來了。」左檸嘴角上揚,她停下手中的活計,將位置讓給了佣人,跟著下人去了大堂。
待左檸走進大堂,他才發現爹爹這個大將軍坐在首座,堂下客首之位是小姑,倆人的神情在她出現之後,變得松緩。
左檸小步迎了上去,兩手拉著小姑的手,悅顏道︰「小姑,你來啦。」
坐在位上的左欣藍笑著拍拍左檸的小臉兒,與乖佷女兒說道︰「小姑整天都在忙活,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就來看看丫頭,可真有乖巧了許多,小姑越看越喜歡了。」
爹爹就在首座之上,含羞的左檸嘟嘟嘴,神情中盡是讓小姑別再夸她的意味。
左檸無論行徑還是言語都有些羞澀,這跟她天天悶在家里不外出有關系,她與小姑說道︰「小姑,我學會做了菜,還學會蒸點心了,點心就在鍋里蒸著呢,應該快熟了,檸兒給小姑端點來,給小姑嘗嘗手藝。」
左欣藍笑而不語,點了點頭,直到左檸離開後,大堂的氣氛再一次陷入沉寂。
女兒的出現給了左尚尋很大限度的緩和情緒空蕩,左尚尋語氣平和說道︰「欣藍,你來我這兒僅僅為了這件事的話,就太唐突了,這事兒都兩年了,到老哥這兒來興師問罪實在不太像話。」
左欣藍眼光淡淡,抿嘴表示是自己分內之事,停頓半晌,她也不含糊,直接問道︰「那兩年前單允真的來過星冥?」
听到單允的名字左尚尋霎時一愣,已快二十年沒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人,包括曾經對單允崇拜得昏天暗地將此人視為親哥哥的妻子,回憶變得實體,有一股力將他腦海攪成漿,左尚尋的臉色頓時蒼白。
見哥哥如此反應,左欣藍面朝他低聲質問道︰「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克莫山脈,哥哥為何就這麼錯過了?」
哥哥的沉默不語,使得左欣藍眼光冷冷,陰沉道︰「哥哥你是故意的?」
「老哥我不是故意的。」左尚尋對此報以無奈,只道,「兩年前得知單允來,在他臨走前老哥有打算去找他,可是被祇首黃維攔下,你知道的,此人能夠在二十多年將星冥帝國逼進絕地,現在又將星冥發展至數百年前都不曾達到的高度,實在是個奇人,皇上很看重他,老哥對他也是在無能為力。」
「就是曾經看中單允煉制的一百五十枚恆听丹藥,糾集上百道者硬抗五萬護國精兵攻破了天古城,將戰線推至首都的人嗎?」
左尚尋不動神情,點了點頭,他也琢磨不透
能夠將帝國逼到如此地步的人還能位極人臣,僅僅因為此人是單允在職期間收攏的人?
那可就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他是單允願意用二十枚化境丹藥為帝國拉攏的人才嘛,更是單允兩次不殺的人,這份比天還大的恩情,他黃維怎麼還都還不完,可惡,竟讓是此人阻止了你!」左欣藍實在不甘,不能取單允性命,斷他手腳也是極好,她憤憤道,「哥哥不論心境道力都比此人明朗,如何能被他攔下,受了他的威脅?」
自己這個妹妹雖說在外人面前冷言冷語,但在他這個哥哥面前總是不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他點頭說道︰「黃維說只要我動了單允,單族、天行宗、蒼靈門、雲族、靈龍族,五方勢力都不會放過左族和星冥,蒼靈門與天行宗必然是最嚴厲,師傅跟明尚老祖宗兩位老人家肯定要哥哥拿出個說法來,而特別是雲族與靈龍族,一個是好弟兄,一個好女婿,要動單允後果實在太大。後來哥哥想了想,這黃維直戳要害的確有理,沒有一個是我們惹得起啊。」
左欣藍盛氣道︰「爹娘的不報了?」
臉頰有酒窩趟過,不願跟妹妹起爭執的左尚尋起身來到妹妹身旁,淺笑著拍了拍妹妹的肩臂,左尚尋釋懷道︰「別在這里說,你嫂子听見了可不太好。」
到底是自己對不起嫂子,左欣藍一听哥哥搬出嫂子來,冷艷的氣勢一下就降了許多。
真是說什麼來什麼,身後傳來嫂子的喚聲︰「尚尋啊,師傅來了,進大門口了,欣藍也一塊兒出來吧。」
當左尚尋帶著妹妹來到大堂門門外接待時,左檸端著糕點從大堂里側跟著爹爹和小姑來到了門前,她是不知道爹爹跟小姑為何會移步到門前,正想開口詢問,正巧看見前方走來一老者,嚇得左檸怯生生地躲在她娘親身後,不敢正視。
林羨老人慈祥堆笑,臉龐上有許多的歲月滄桑,而能一到徒兒的府上,就看到乖孫女兒是林羨怎麼也沒想到的,他還以為自己又得花上一陣功夫,才能跟孫女兒見上一面。
眼看著孫女兒躲在愛徒身後,院子里的林羨往前踏出一步就沒再向前,生怕把一直躲著的左檸給嚇到,老人只好輕聲道︰「檸女圭女圭,爺爺來看你來啦。」
林羨都不敢問左檸是不是不歡迎自己。
左檸端著的盤子瑟瑟發抖,感覺異樣的母親回身抓住女兒顫抖的臂膀,溫聲道︰「你這孩子怎麼了,林爺爺來了都不打招呼,真沒禮貌。」
僅僅因為小叔林墨的關系,左檸只要一見到有關蒼靈門的人和物就緊張得不行,倒也難為林羨他老人家一直被蒙在鼓里,還以為是他自個兒的原因。
這行為有種將錯就錯的隨便情緒在里邊兒,左檸對林爺爺的脾氣多少了解,這麼些年來也一直都在躲著他,要說面子,全道靈界沒人敢不給,可偏偏自己一個晚輩將他老人家的面兒給糟蹋得不像話,左檸實在沒有臉面跟林爺爺說話,也就只得這般躲著,心里也好受一些。
就等著爹娘來應付林爺爺了,左檸躲在娘親身後樂得自在些,恍然間瞧見林爺爺一直望著自己,那眼神里有好多的期待,左檸措不及地點點頭道︰「檸兒恭迎林爺爺。」
不見左檸有任何作揖,父親左尚尋提醒道︰「既然檸兒不會施禮,給林爺爺抱個軍拳也是好的嘛。」
好在有父親提醒,左檸將手中的盤子遞給母親,正要抱個軍拳,見好就收的林爺爺向她擺手道︰「不用不用,整虛的做什麼,自家孫女兒還跟我這個老頭子這麼規矩,不就是見外了?」
一點都沒有當今道靈第一人的霸氣氣概,老人家林羨經歷了太多,對下一輩的人越發地不講究,只是向左檸提了個很實際的要求,老人家暢懷道︰「倒是很想檸女圭女圭給爺爺倒一杯茶來,爺爺口好渴啊。」
左檸也想極力表現自己吶,多少可以彌補對老人家多年來關愛的愧疚,听到林爺爺提了要求,左檸全然沒了在軍營的豪氣,十分女兒家的低著頭應諾,讓開了身道︰「林爺爺請上座,檸兒這就給林爺爺倒茶解渴。」
林羨溫潤一笑,由孫女兒左檸帶領走向大堂里的首座之上。
桌案旁的左檸小心翼翼翻開茶杯,一手附耳,一手托底,替林爺爺倒了一杯熱茶,最後雙手奉上,恭敬道︰「林爺爺請用茶。」
林羨滿意點頭,接過左檸摻的茶水,抿了一口,這才仔細
打量著自己好久都沒細瞧過的孫女兒。
因為徒兒左尚尋曾經有著美人敵的稱號,這位看似縴弱的男子與美貌動人的徒兒凌萱所生的孩子,眼前的左檸月兌去颯爽軍裝,也是傾國美人,也不敢瞧久了,林羨目光好生端詳一會兒後,也怕將左檸弄得心有怯意。
不光是左檸個人,就連林羨這麼多年來也的確變化了許多,曾經將義子單允逼得走投無路的他被師傅明尚老人罵的狗血淋頭,那會兒認死理的林羨也不懂師傅的情緒何以至此,直到瞧見身邊門人好人都結婚生子,他們的教育方式才讓林羨有了反思之心︰孩子不能以強入世,那樣會折損優秀的苗子。
所以此番趕來星冥的林羨絕口不提左檸過往參軍跟被俘一事,只是瞧見孫女兒好端端、俏麗麗地在面前,老頭子的心就舒暢許多。
就像個沒事久串串門的老人家一樣,喝了兩口左檸敬的茶,心情愉悅的林羨也沒在座上久坐,他走下首座伸伸懶腰,瞧見有陌生人在場,林羨問道︰「這位姑娘不是左族長麼?」
左尚尋應道︰「回師傅,正是徒兒妹妹,左欣藍。」
左欣藍自然懂禮數,率先與林羨說話,抱拳道︰「小女子左族左欣藍,見過林老門主。」
林羨微笑點頭。
根據副門主的消息,兩年前左欣藍不顧他人勸阻,執意一擊將在場上千名悍匪斃命,委實有些目無法紀,可逐漸變得護犢子的林羨沒說什麼,反倒在心里覺得左欣藍為了孫女兒出口氣做得好,門規什麼的,一時間也忘得一干二淨。
倒是左檸開腔道︰「林爺爺,小姑是來看望我的。」
「啊……」林羨只簡單應了一聲。
左檸卻突然間跪來,驚得老人家蹲去將左檸扶起,他溫聲問道︰「檸女圭女圭,你這是做什麼?有什麼咱們好好說嘛,你這一跪爺爺心里可遭不住啊。」
備受世人尊崇的老人曾幾何時怕別人跪自己了?
原因簡單,中年才成親得子的林羨心中一直有個家,在家里,自然不用行大禮,林門主的觀念此時倒是與道靈界里的大家宅院南轅北轍了。
林羨疑惑間,就听見左檸哭出聲道︰「小姑當著副門主還有幾位青使大人的面前殺的那些人,都是強盜匪徒,小姑她是氣不過檸兒被人欺負,才將他們全都殺了,林爺爺可不要把小姑帶回蒼靈門去啊,如果真要如此,檸兒也只有一死謝罪了。」
林羨沒了以往的豪氣,尋常手握大權之人見如此小念頭,指不定仰天大笑幾聲,然後不再追究此事,可林老門主此時已是老淚縱橫,給自家孫女兒左檸笑著說道︰「林爺爺是過來看女圭女圭你的啊,什麼雨蓬城一擊破神斃千人的手段,爺爺只是在巇山听說過,並沒親眼見過啊,怎麼會無緣無故找你小姑的麻煩,下回可莫要下跪了,磕傷了膝蓋爺爺才心疼咧。」
左檸神情怔怔,道靈界第一人對自己如此厚愛,叫她如何再不听林爺爺的話?
左檸從懷里模出手絹,替林爺爺擦去淚水,想著就算凌澈跟凌元兩姐弟也未必能夠讓林爺爺掉眼淚了,所以左檸擦得很仔細吶,她虧欠道︰「以前是檸兒不懂事,總是躲著爺爺,以後檸兒再也不躲爺爺了,爺爺說往西,檸兒就往西,說往東,檸兒就往東。」
很久以前,父親跟母親不止一次提出過,要帶左檸去巇山的想法,夫妻倆本以為性情變得溫柔的女兒會滿口答應,卻不料吃了閉門羹。
林羨十分心疼地撫了撫左檸的腦袋,淡淡笑道︰「這很好啊,孩子們都去過巇山了,元兒去過,澈兒也去過,就差檸女圭女圭你一個了,正巧給你介紹林爺爺那不成才的兒子跟你認識,到時候見面了記得叫他小叔啊。」
左檸明顯一愣,神情轉瞬間笑顏,道︰「檸兒跟小叔再雨蓬城已經見過了,就是小叔把檸兒救下來的。」
林羨嘿了一聲,道︰「哎喲,瞧爺爺這記性,咋把這茬給忘記了。」
林羨老爺子接下來的心境舒暢得不得了,孫女兒左檸變成了乖寶寶,是林羨近些年來最為開心的事。
當天下午,左尚尋跟妻子倆人送走了妹妹左欣藍,夜晚,當左尚尋與妻子同眠時,凌萱說出了她的一個想法︰師傅老了,需要人陪,明天她會跟著師傅,帶著檸兒去巇山常住。
左尚尋沒意見,抱著妻子入了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