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移以為是鴻蒙秘境里哪個不長眼的魔物,在這種時候沖了過來,結果沒想到的是,那人竟然是被寧軟軟追著落到懸崖底下的扶相。
沈星移的神色冷淡,只是在看見扶相的時候,瞳孔微縮了一下,隨後就像不認識他一般,轉過了身。
在他擋住寧軟軟視線的時候,房間內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原本看起來只是平平無常的擺件,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
就猶如沈星移懸掛在室內的那條麻繩,在扶相身後,它緩慢地接近,爬行的模樣有同一條吐著信子,伺機而動的毒蛇。
扶相的確知道沈星移在鴻蒙秘境,準確來說,他是被困在鴻蒙秘境的,但是他沒想到,鴻蒙秘境竟然已經認了這臭小子做主人。
在秘境之中,無窮無盡的危險也代表著無窮無盡的生機,這是他毫不猶豫將沈玉煙也帶到秘境之內的原因。
若是沈星移是這秘境的主人,那麼,這秘境里的一切也將為他所用。
這也難怪,他在鴻蒙秘境的主殿內,根本喚不醒秘境主人殘留意識了,因為很有可能,秘境里那些殘存的意識,都已經被沈星移吸收了。
「扶相!」
如今在鴻蒙秘境之內,沈星移根本無需將扶相放在眼里,在秘境之內,主人才是絕對的主宰。
可寧軟軟並不知道這一切,畢竟在她的眼里,沈星移獨自一人生活在鴻蒙秘境內,他不在鴻軒宮,也就代表著,鴻蒙秘境並沒有歸屬到他的手里。
寧軟軟剛見到沈星移的時候,其實是想問問關于鴻蒙秘境的事情的,可自從沈星移將她帶到這個木屋小院里來,她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沈星移在鴻蒙秘籍里仍舊過著驚心膽顫的逃生生活。
沈星移是出不去,但在秘境之內,他無所不能。
沈星移並不想讓寧軟軟知道這些,他希望她多憐惜他一點,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改變一些事情。
就比如,掃去他身上關于那人的影子。
沈星移看見扶相懷里抱著一個女人,可是他並不關心,或者說,即使扶相的身邊都是女人,那也跟他沒關系。
扶相並不是他的父親,他只是他的仇人,面對仇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感情,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不需要分給他。
就像曾經的他對他娘,對他,都是這樣。
反正都是要死的,就不用浪費感情了。
所有潛伏在四周的危機都在一瞬間爆發,扶相甚至還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話,沈星移的背後就散開不詳的黑霧。
整個房間不知何時陷入了一片黑暗,寧軟軟眼前黑了一瞬間,從霧中伸出了一雙手,朝他們的方向虛虛地抓了一下。
室內詭異的寂靜只是那麼一瞬間,沈星移轉過了身去,寧軟軟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以及一點點虛幻的側顏。
「沈哥哥,他死了嗎?」
沈星移往前走了幾步,黑霧散去,漏出了被扎成篩子的扶相,就在快要靠近扶相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扶相︰「我沒想到你會送到我手上來。」
扶相的背脊上豎立著幾十根猶如長矛的木荊棘,寧軟軟實在不確定他還活著,但是魔族的生命都挺強的,寧軟軟時刻緊盯著扶相。
但是扶相一動不動很長時間了,在進鴻蒙秘境之前,他就被他兄長損耗得差不多了,後來又開了鴻蒙秘境,這樣一想的話,可能他現在死了也說不定。
等不到扶相的回應,沈星移似乎也在疑惑扶相究竟有沒有死,他垂眸掩下了眼中的神色,又往扶相的位置走了幾步,最終彎下腰來。
寧軟軟看著扶相蜷縮著的身體,突然喊道︰「有詐!」
「沈哥哥,他騙我們的!」
寧軟軟手中的伏桃被她投擲出去,正正地扎在扶相的肩膀上,而他也正暴起,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興奮。
「沈星移!」
扶相大喊了一聲沈星移的名字,沒想到面對自己的,卻是一把黑色的匕首。
沈星移將那匕首扎進了扶相的胸口︰「怎麼了?沒想到吧?」
扶相睜大了眼楮,鮮血一口又一口地從他嘴中涌出來,可他也只是片刻的失神,笑著將女人的尸首遞到了沈星移的面前。
那是一張及其素淨的臉,說不上傾國傾城,絕代風華,但看見她的時候,沈星移甚至有些喘不上氣來。
「呵……」
沈星移長長地吸了口氣,模上了女人的臉,十分溫柔地,細心地擦掉了臉上的血跡。
「娘。」
這聲娘輕輕的,低低地回蕩在小小的木屋中,也讓寧軟軟看清了扶相懷中女人的樣貌。
她曾經在屬于沈星移的陣中是見到過沈夫人的,但是沒有看到沈夫人的長相。
寧軟軟有些糊涂了,即便沒有見過沈夫人的長相,在她的記憶里,眼前的這位姑娘,也是比沈夫人年輕許多的。
寧軟軟走到沈星移身邊蹲下來,因為她的那一劍,這位姑娘已經沒了氣息,寧軟軟雖然也想救她,但是因為傷到了要害,她也沒有辦法。
女子的身上還有屬于伏桃的靈力,沈星移抱著女子的身體抱得緊緊的。
寧軟軟突然有些心慌,咽了咽口水︰「沈哥哥,她真的是你娘嗎?」
沈星移從女子的身上抬頭,他沒有哭,只是眼楮有些紅,驀地搖了搖頭︰「不,她不是我娘。我娘已經死了。」
寧軟軟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看著沈星移的樣子,她已經說不出來了,這名女子不是沈星移的娘,從某種程度上,她也松了口氣。
畢竟,殺了她的人是她,雖然那是場意外,但寧軟軟也怕他恨自己。
沈星移將女子的尸首放在地上,然後端坐在一邊,與扶相面對面,寧軟軟已經探過扶相的鼻息了,他並沒有呼吸。
死里逃生這種事,有一有二,再有三的話,她已經不敢去想了,畢竟扶相,可不是一般地難對付。
讓寧軟軟疑惑又擔憂的事是,扶相雖然已經失去了氣息,可是他的尸體並沒有如同其他魔族,如同東山魔君一樣消失。
他還維持著那個動作,像是遲暮的老人,垂著頭,仿佛在看著懷里的女人。
沈星移坐在他的對面,一雙眼楮盯著扶相,一動也不動。
「沈哥哥他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
沈星移瞥了眼地上的女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將這個女人送到我面前,是什麼意思?以為我會救她?」
「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了,他還找了個和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來……他是在想什麼?惡心我嗎?」
沈星移有些失控,在良久的沉默之後,他突然站了起來,在屋內尋了一把斧頭,將扶相的頭就這麼砍了去。
血灑了一地,寧軟軟也不用擔心扶相是否還活著了,畢竟接下來沈星移所做的事情,真的將她有些嚇到了。
寧軟軟知道他恨扶相,所以也一直想殺了扶相替沈星移的娘親報仇,可當沈星移當著她的面將扶相砍得七零八落的時候,寧軟軟才體會到了……
復仇並不是快樂的,解月兌的,而是又一層枷鎖。
她不能讓沈星移步入深淵。
所以,當沈星移朝那具女尸揮下斧頭的時候,寧軟軟連忙將女子的尸身搶了過來。
「沈哥哥,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寧軟軟抬眸看著她,沈星移沾滿鮮血的斧頭掉在地上,往後退了幾步︰「軟軟,這是我娘的臉……」
「這是我娘……」
「這是我娘。」
沈星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連忙跑了過去,屋內可怖的畫面還沒有清理,寧軟軟擋在那女尸的身前,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讓沈星移對著這麼一張臉下手,他肯定會後悔的。
不管她是不是沈哥哥的娘。
寧軟軟見沈星移忽然轉變了態度,踉踉蹌蹌地跑過來,她遲疑了下,便給沈星移讓了一條路。
原因無他,沈夫人一直是沈星移不可觸踫的逆鱗,原本她還以為沈哥哥不會罷休,結果,他好像……
沈星移抱起了沈玉煙的尸首,在她的眉心一點,微微地闔上眼楮。
寧軟軟安靜地守在一旁,奇怪的不僅是這麼一張臉,還有扶相的態度。
在安靜的氣氛中,寧軟軟突然有了個猜測,這名凡間女子,不會是沈星移娘親的轉世吧?
這個念頭一產生,寧軟軟就覺得命運像是給她開了個莫大的玩笑似的,她殺了她,好像跟她殺了沈夫人好像也沒有什麼區別。
寧軟軟有些頭疼,在一旁等著沈星移睜開眼楮,其實不用他說,寧軟軟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了。
沈星移的眉頭漸漸攏起,就像寧軟軟心里的疙瘩,終于等待迎來了審判。
沈星移的指尖一顫,說︰「我能救她。」
「什麼?」
「我能救她。」
「真的嗎!」
寧軟軟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對她的審判,而是救贖。
如果沈星移能救這個女人,那麼,扶相最後的那個舉動也就有意義了,他想沈星移救她。
因為,他知道,沈星移一定會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