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進山的侗民三三兩兩歸來,成群結伴來到寨口小肥羊所在之處,將一天的收獲換成銀子和銅錢。
這些山貨大半是草藥,因為肥羊最喜歡、出價最高的就是草藥。
除此以外,還有少部分堅果,譬如榛子、栗子、核桃,只不過肥羊出的價格不高。
而獵到野獸產出的皮毛、犄角之類,暫時則賣不成錢。
倒不是那肥羊不收這些玩意兒,只是本就佔足了便宜的侗民們,實在不好意思再搞強賣。
犄角也就罷了,但皮子怎麼也得鞣制好,不然也太不像話了。
「毛栗子九斤八兩,四十九文請收好,東西送到我住的地方。」
陳沖在案上排出一摞銅板,示意對面那老頭趕緊點數,免得轉眼又找自己扯皮。
老頭樂呵呵的點好數,背著背簍向陳沖暫住的地方走去。
說好了送到家,那就是一定要送到家,他一大把年紀,在山里幾十年,什麼山貨沒吃過?
若是貪就那幾顆山栗子,不僅會在族中丟臉不說,還會交惡好不容易搞好關系的商販。
再說,一斤栗子賣五文錢,價格其實非常可觀。
除非炒成糖栗子去賣,否則絕對賺不了這麼多,還不如就這麼賣了。
總而言之,這很不值。
陳沖將身前銅板攏了攏,正準備繼續收貨,沒料一個女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視線中。
這女子模樣一般,穿一身素色衣衫,看著就有種風塵僕僕的感覺。
她的表情有些冷,一路走來對身邊之人也不假辭色。
即便路過陳沖面前,依舊是不假辭色的匆匆而過。
作為一個女人,這很不正常!
陳沖眯著眼,細細打量著女人的側臉,越看越覺得這人有些熟悉,腦中開始搜索關于此人的記憶。
到底是哪里見過來著
「哎哎哎,你看什麼呢!」
他過于赤果的目光,終究是引起了旁人的不滿。
一旁被叫來做翻譯小孩兒問了一句,見陳沖沖不遠處那女人揚了揚下巴,這才恍然大悟。
隨即小孩兒撇嘴道︰「喜歡就去送香包 ,我們侗家可不像你們漢人,磨磨唧唧婆婆媽媽的。」
「毛都沒長齊,你懂個什麼,我就好奇她走路怪怪的……」
陳沖目不轉楮又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女子身影消失,這才忽然問道︰「小狗子,那姑娘是哪家的閨女?」
狗子,其實是小孩的小名,寨里人起名兒都是牲口器物,倒也不是陳沖惡意冒犯。
溝子想了想,頗不確定的說︰「好像是個白寨的姐姐,不過我勸你快點死心,她不會嫁到漢家的,人家現在是山上的人……」
說到一半,狗子突然閉嘴,不再往下繼續講。
他心虛的左右掃了幾眼,立即站起身道︰「內什麼我走了,我好像听到阿媽在喊我回家吃飯。」
陳沖嗯了一聲,沒有理會狗子,而是看著那女人離去的方向出神。
雖然狗子沒把話說透,但從他剛剛種種表現來看,應該是說漏了嘴,講出了什麼不該說的東西,這才突然驚慌著跑掉。
聯合狗子之前那番話,其中有價值的信息,除了「白寨」以外,就是「山上」兩個字。
所謂白寨,其實是侗寨的名字。
媧皇嶺周遭有四個侗寨,分別叫白寨、青寨、黛拉寨、赤寨,這幾天陳沖早已跑遍,也沒什麼稀奇的。
既然問題不在寨名上,那就只能是「山上」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媧皇嶺很是平凡,唯一的不凡之處就是神龍教,因此很容易得出結論,這個白寨的女人是神龍教徒。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神龍教的女人,在這個檔口,突然出寨是要去做什麼呢?
總不會是去玩兒吧?
有陰謀!
陳沖左右一看見周圍無人,當即收好攤上的藥草,大步流星向那女人追了上去。
打第一眼看到那女人時,陳沖就發現她有武功在身。
不過不知什麼原因,她雖然走得挺快,但一舉一動看去都有些不自然,甚至可以算是僵直呆板。
發現這些奇怪情況後,陳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總感覺有東西被自己忽略了。
出寨的路是往東北,寨里村民去采藥則多往西北。
也幸虧如此,陳沖一路追去,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前方那個神龍教的女人。
陳沖的輕功並未進步,但奇怪的是,那女人對身後男人搞出的響動,竟然聞所未聞一樣,絲毫沒有任何反應。
莫非那女人是個聾子?
陳沖心中越發好奇了。
等轉過一片林子、侗寨徹底消失在視野後,他猛地加速向前追去,一點兒也沒有隱藏自己的想法。
對陳沖傳出的響動,那女人恍若未聞,速度依舊不緊不慢。
只過了片刻,陳沖就追到了女人,來到她的身後。
陳沖一把將她衣裳抓住,本指望能讓女人停下來,而接下來的一幕,竟讓他有些毛骨悚然。
照常理來說,即便是個聾子,在感覺到後腰被人抓住以後,也會回頭看看是什麼情況,更別說是個正常人。
但這個女人被陳沖一把薅住,不僅沒有立即回頭查看,更沒有尋常女性那種遇到威脅時的激烈掙扎。
對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況,她似乎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機械的往前邁步,好像中邪了一般。
陳沖心中一驚,隨即福至心靈,轉身攔在女人面前,將她一掌推倒在地。
女人倒地之後,很快就站起身來,依舊向著自己的目標走去。
而站在一旁、害得她倒在地上的陳沖,女人根本就沒看一眼。
真中邪了?
陳沖驚呆了。
愣愣看著越走越遠,宛如中邪的那個女人,他猛地反應過來,立即追了上去。
事有反常必為妖,這家伙這麼奇怪,身上肯定有秘密。
陳沖追上女人後,就跟在她身後丈許距離,保證出問題時,自己能瞬間出手。
兩人一前一後,不斷在山中轉悠,他本以為這女人要走到死,沒想到在第二天中午時,事情忽然出現了轉機。
這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那女人一看到房子,竟然立刻就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她神情也不再呆滯,或者說看上去正常了許多。
陳沖停下腳步,目送女人走進山神廟,心中卻泛起了嘀咕。
這小廟十分破敗,連起碼的遮風避雨都做不到,在里面居住只怕還不如上樹。
她到底要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