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有什麼事嗎？」
听見敲門聲後，蔡萍萍打開屋門，用一種復雜的目光凝望著段杉杉，卻一直保持著沉默。像是在等待對方先開口道明來意。
直到將對方讓進屋，隔著一張矮幾，在地毯上面對面地坐下，卻始終沒等到那句話，這才遲疑地詢問道。
段杉杉干咳一聲，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目光閃爍，有意無意地回避著蔡萍萍的視線，張口結舌了半天，結果還是欲言又止。
——「萍萍姐，如果你只是把段叔當做普通朋友，那麼你盡可以順著自己的性子和他相處——可是，如果你心里，其實並不排斥和他在一起的話，那麼我得說，或許你到了嘗試著收斂一下自己脾氣的時候了！」
前天，也就是在公寓樓下撞見段杉杉和河秀晶那一晚，自己的心情忽然變得很糟糕，若櫻陪著自己聊了很久，這句話似乎被她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遍？
毋庸置疑，作為官二代和富二代兼而有之的蔡萍萍，雖然心性並不算壞，但多多少少總會有那麼一點點高傲的心態。
段杉杉這個大齡剩男，三十好幾了還沒車沒房，又不是什麼帥哥，換做是以前的話，肯定入不了她的法眼。
更何況，從一開始，這個家伙就在年齡上欺騙了自己——呃，說欺騙可能是有點過頭，但說「戲弄」了自己一番，那大概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第一印象如此糟糕，若不是後來發現，彼此的外祖父竟然還有那麼一層羈絆存在，她大概連和對方稍作接觸的興趣都不會有。
若是早幾個月，蔡萍萍肯定會覺得若櫻這句話，既莫名其妙又沒有必要。
可是，此刻她的內心，卻已經漸漸動搖，變得不那麼確定起來……
慢慢地接近之後，才一點點發現，這位大叔雖然一度遭遇挫折，卻仍能堅持理想；雖然個性隨和，卻也能保持原則底線；雖然偶爾喜歡開玩笑滿嘴跑火車，但該承擔責任的時候從不推月兌——從他們工作室艱難起步到瀕臨倒閉，再出人意料地東山再起……他這半年多的經歷，已經足夠自己漸漸地看清，在為人處世方面，對方的秉性和作風。
——難道，我真的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喜歡上了面前這位，和自己身高一模一樣的世交「大叔」？
蔡萍萍無法回答，自己內心的這個疑問。
就像若櫻那天說的另一句話——「我覺得啊，像小車、老劉還有段叔這樣的人，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在你這一生里，或許就只能踫見這麼一個——如果錯過了，那麼就再也不會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所以，我把握住了，最適合我的那一個……」
那一晚，若櫻和她分享了不少這一年多來與車光龍之間，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
「我覺得啊，私下里的二人世界，怎麼相處都沒所謂。但是在別人面前，一定要盡量維護對方的立場，還有尊嚴——這是我的一點小小的心得。」
最後，若櫻如此地總結道，
有句話叫做「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情不自禁地拿著自己和段杉杉的相處狀況，和人家若櫻做個簡單的對比，蔡萍萍便不得不承認，自己或許真的犯下了不少的錯。
已經記不清自己曾經多少次，當著外人的面，把段杉杉懟得幾乎下不來台……
反躬自問，自己當初究竟為何要那麼做？
一部分原因，自然是段杉杉有時候固執古板得就差鑽牛角尖了，那自然是他的問題；可更主要的另一部分原因，大概還是自己下意識地覺得，維護閨蜜方瑤雯的「利益」，要無條件地高于自己和面前這位大叔之間的關系……
所以，每次自己為雯雯感到不平，又拿並不算太熟的劉可韋沒轍的時候，便總會忍不住把怒氣發泄到段杉杉頭上。
如此一來，兩人之間自然便有好幾次鬧得挺不愉快，現在想想，能勉強維持著目前這樣不遠不近的關系，主要還是因為對方具有足夠的涵養，以及度量吧？
蔡萍萍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這時候，段杉杉終于像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訥訥地開口了。
「茶莊的生意，還行吧？說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因為工作室那邊的緣故，這麼久的時間里，我也只去過一次，事情都拜托給你和若櫻還有饒虹三人，實在是很抱歉……」
和往常一樣，段杉杉照例選擇了一個笨拙得要死的開頭。
「開業頭幾天會差一點，後來就慢慢好轉了，最近幾天差不多快要達到我的心理預期了，倒是比我想象的進度要快一些……」
蔡萍萍語氣淡然理性，听不出絲毫情緒地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那個，來首爾也有段日子了吧？之前茶莊剛開業，就你一個合格的茶藝師，肯定很忙，一定沒什麼空閑出去逛逛對吧？現在那幾個見習茶藝師也學了這麼久……明天是周末，要不然我們出去走一走，如何？」
話題前後轉折得其實無比生硬，完全辜負了當事人身為寫手和文案策劃組長的身份。
不過，好歹算是把該說的話，給說出來了。
段杉杉忍不住抬抬眼皮，瞟了瞟蔡萍萍的表情。
對方卻已經閉上了眼楮，像是在默默地盤算著什麼的樣子。
「上午估計不行，這個時段里買茶葉的客人比較多，我不太放心。不過中午到下午這段時間，通常以用餐的顧客為主，應該問題不大……」
這是，答應了的意思嗎？
段杉杉眨眨眼，有點不能確定，于是再度確認道︰「那麼，明天中午我去茶莊找你？」
「出門前，先給我個電話吧，如果臨時有什麼事忙不過來，也不用讓你白跑一趟……」
或許是從未听到蔡萍萍在自己面前，用如此溫柔的態度，有商有量地交流，甚至——還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為自己著想？
段杉杉稍稍有些詫異，難道是我今天打開蔡萍萍的方式不對嗎？
直到走出屋子之後，他還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頭張望，可惜人家已經把房門給關上了……
咦，剛才她似乎——是素顏吧？
或許，這就是讓我造成她挺「溫柔」的錯覺的關鍵理由？
段杉杉一邊胡思亂想著，口中卻無意地哼起了某一首他很熟悉的老歌︰
「卸了妝的女人，是平凡的女人。
卸了妝的女人，是悲傷的女人。
卸了妝的女人，是沒有企圖的女人。
卸了妝的女人，是被美麗拋棄的女人。
每一次讓我看見你褪色的臉，總是在你卸妝之後。
你唇角留下的殘紅，是尚未撫平的傷口。
每一次讓我看見你脆弱的臉，也是在你卸妝之後。
你瞳孔隱藏的激動，是尚未看破的紅塵。
卸了妝的女人，掙開枷鎖的女人。
就這樣依偎在我懷里，痛快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