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課的時間有點晚。
打鈴聲已經過去好一會兒了, 老師都還沒走進門。
咒術高專的一年級——們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不時翻翻課本、轉兩下鉛筆。
田綱吉倒是有點兒坐立不安的,頻頻往門外望去。
——門開。
走進來的不是別人, 正是這座咒術專門學校的校長, 夜蛾正道。
若有人曾見過他十年前的模樣,或許會忍不住露出些懷念的微笑吧。
這位曾教導過兩位咒術界——力上最強、性格上「問題兒童」的班主任, 哪怕在成為校長的現在,看上去也沒有太多變化。
仍然是板著一張臉、看上去分——嚴肅。
臉上戴著副墨鏡——還在室內——所以本質上來說校長根本也不是什麼循規蹈矩的人吧。
如果不是親眼見證的話, 大概不會有人能夠想象得到, 這位看起來臉上寫滿了「不好惹」的大人物、其實背後會親手制作一個又一個毛氈玩具。
……哪怕,那是他的咒骸,是術式發動的條件之一。
此時, 這位一級術師站在講台上,像十年前一樣, 大聲清——清嗓子。
從上往下,望著十來張少年少女的面龐、看見這間教室里的學生越來越多。
在這種時刻, 夜蛾正道心里又會想些什麼呢?
那些細膩而復雜的思緒,是無法從這位校長的臉上窺探出來的。
他只是繃著臉震懾住因驚訝而騷動起來的學生們,宣布道︰
「最近這段時間,由另一位老師暫且給你們代課。」
說完,夜蛾正道向門外招——招手。
有人從教室門外走進來。
身量很高,穿著筆挺、漆黑的高專教師制服。
那身衣服看著倒是挺中規中矩, 可這位老師又扎耳釘、又盤——個高高的丸子頭, 將一頭半長發整齊地全束起來,僅故意留——道長劉海垂在面前。
笑眯了眼楮、一歪頭伸手打招呼的模樣,怎麼看也同「中規中矩」這個詞扯不上關系。
呃………………這樣真的好嗎。
不少學生在心里嘀咕。
夜蛾校長腦門上青筋亂跳——耶???
好歹是在新一屆一年級——面前,夜蛾正道給自己曾經的問題學生之一留——點面子、沒有一拳頭揍下去。
他從墨鏡後面充滿威懾感地瞪了夏油杰一眼, 又對講台下學生們點頭示意一下,自己轉身離開。
——教室里放松下來,傳出此起彼伏的唏噓聲。
這位新老師的上課方式不拘一格,自我介紹之後,先讓學——們舉手提問。
學生們彼此面面相覷——一下,有人高高舉手︰
「夏油老師!請問原本課程簡章上說明出場的五條大人,為什麼缺席——這節課呢?」
哎呀哎呀,看來是悟那家伙的小粉絲呢。
夏油杰微笑著回答︰
「悟他本周有——,委托我代課——哦。」
講台下田綱吉听見自己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左顧右盼起來。
他憋——一會兒,還是伸手戳戳自己的同桌。
「那個、打擾一下……」
十六歲的、混進一群年輕咒術師們之中而完全沒有半點違和感、彭格列的新任首領,小心翼翼地問他同學︰
「為什麼稱呼五條先——是‘五條大人’啊?」
他同桌有點詫異地側頭看——一眼,又想起來這位好像是普通人家庭出生、最近才檢測出擁有咒術師天賦的新學。
就只是在心里嘀咕一句「難道平時不愛看采訪和論壇嗎」,就好心好意地回答——田綱吉的問題︰
「因為五條大人是‘御三家’之一的家主,當然要用敬稱啦。平時五條大人也不常來高專,只是作為特聘教師、偶爾過來授課而已,所以這一次沒能見到面、大概有些同學會很失望吧。」
同桌小聲說。
「另外……五條大人不喜歡別人喊他‘老師’,所以我們都是這樣稱呼的。」
這時候又有學生舉手提問︰
「夏油老師!」
這位男學——帶上點兒蠢蠢欲動的挑釁意味,很大聲︰
「這是五條大人的——踐課吧?夏油老師給我們上課的話,會打算上什麼內容呢?」
「……」夏油杰站在講台上,溫溫和和地微笑著,看——看頭鐵不怕死的新學。
「很簡單,一點都不難的。」
夏油杰歪頭想了想,右手一抬,輕描淡寫地揮了揮。
宛如夜幕突然撕開、宛如空氣中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有什麼極其壓抑、極其不詳的氣息,從那道裂縫中往——滲——出來!!!
在學——們目瞪口呆地注視下,夏油老師慢吞吞打——個哈欠。
「前陣子出差,給大家帶了個伴手禮回來。」
夏油杰笑容滿面地說。
「我有點困了。就讓它和大家玩玩吧。」
——從那個裂縫中,爬出來一只碩大無比的骨爪!
***
「……不去上課,真的好嗎?」
太宰問他。
但是那也真的只是簡單一個問句而已,除了發問之——,不攜帶任何感情意味。
這位首領大人自降臨到這個合並之後的時間線,自從親口宣稱過「自己已經做完——所有應該做的——情」之後,就真的什麼——務都不再踫了。
不再看任何五條家另用十年時間、從全世界搜刮收集來的神道書籍珍本。
也一眼都不想看五條悟依據老師習慣,分門別類整理好的十年情報。
若非偶有發問,這幅諸事不管的模樣,大概同休閑度假也沒什麼區別。
五條悟也從不拿那些瑣——讓他老師費心。
他早已經,是一位合格的五條家家主。
太宰治身為老師教授給他的內容,五條悟又有哪一條不曾銘記于心呢?
這時候听見他老師發問,五條悟點點頭,搬了個軟墊、往太宰床邊一坐︰
「嗯。先讓杰幫我代一陣子課。……實在不行還有硝子,再來也還有灰原和七海。當年的學弟們也成長得很靠譜了。」
太宰淺淺笑——一下,多半是回想起當年在宴會上、七海建人看似面無表情、——際上震驚到開裂的神色吧。
兩個人安靜——一會兒,听驚鹿在庭院里叩擊聲聲。
太宰在五條悟抬高手臂伸過來的時候,微微低下頭、方便他模到自己額頭。
「我感覺已經退燒了。」太宰輕聲說。
「那也不行。再喝一段時間的藥吧。」五條悟以難得的強硬拒絕——他。
不知是過于長久的倦怠積攢下來,還是之前長達十天的躲避追殺沒能夠好好休息(此處略過五條家家主激情辱罵小偷貓十萬字)。
亦或者,那份麻痹性接觸神經毒素、也可能是誘因。
在抱著老師返回五條家的當天晚上,太宰治就開始發高燒。
難得的潮紅蔓延上臉頰,五條悟卻寧可老師從未展現出這種瑰麗神色。
哪怕五條家僕從如雲,哪怕幾位家庭醫生輪番看——一遍、開出藥單。
五條悟低頭注視著床鋪中的老師,看著他哪怕高燒昏迷也一味平靜、不曾泄露出半分傷痛的雋秀面孔。
他想到老師的求死。
想到年幼時所見,太宰主動向槍口與咒靈展開的雙臂。
想到年少青春時所見,太宰在橫濱地標大廈真正死亡過一次時、那份釋然而放松的笑意。
「……」
沒有人知道,五條悟在這一刻都放棄——什麼。
也沒有人看見,親自照顧——太宰大半夜、直到溫度終于勉強有所回落時。
五條悟彎下腰去。
他閉上眼,——最純潔的吻落在太宰指尖。
「……我怎麼舍得。」五條悟輕聲說,——自己毫不留情地打碎。
「我又怎麼舍得。」
而他的老師,在恢復意識後看向他的第一眼、就無可奈何地苦笑。
「你知道,我不在乎你對我做什麼。」
首領太宰說。
「你也知道,我在乎。」
五條悟回答道。
這位二十八歲的五條家家主說完——,倒像是當年的男孩一般,向後倒去。
他總喜歡以這種姿勢、自下而上地望著他的老師,故意睜大那雙落滿霜、粹著雪的冰藍的眼楮。
太宰就也如同當年那般,輕柔地模了模他的頭發。
量完——溫之後,太宰輕輕催促他︰
「藥呢?」
五條悟就乖巧地站起身、出了門。
***
另一邊,屬于學——們的「戰場」,可謂是雞飛狗跳吧。
到最後,勉強苟活下來的學生們,都攤平在地瘋狂喘氣、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
田綱吉偷偷模模蹲在課桌後面,——單獨配給他的電子眼鏡摘——下來。
——被長相尤其精神污染的咒靈綴在後頭猛追,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彭格列新任首領,也不由得一臉土色。
而不知從何時起就干脆坐到講台上面、托著下巴看年輕學生們鬼哭狼嚎的夏油杰,還是好脾氣似的微微笑著。
已經再也沒有學生敢小瞧他。
「哎呀哎呀,真是不行呢。連區區一只一級咒靈都對付不——,可不能在悟的手底下走過三秒呀。」
這位老師嘴巴上還挺不饒人。
也不知是跟誰學壞了。
「……夏油老師…………」
剛剛那個出言不遜的男學——已經被揍服——,顫顫巍巍又舉起手來。
他這會兒抬起頭時,眼楮都亮晶晶的︰
「老師!這就是特級咒術師的——力嗎?!!!!」
听到這個問題,夏油杰笑起來。
「是啊。」
夏油杰平靜而又驕傲地宣稱︰
「我和悟,是最強的。」
***
另一邊,五條家。
又有腳步聲,從門外逐漸接近。
太宰仰靠在床上,背後是松軟的靠枕。
他的面色仍顯虛弱,就連嘴唇上些微的血色都已經褪干淨。
可是單從那冷靜的神色上,又半點窺探不出此人的病痛。
紙門拉開。
去而復返的五條悟站在門口。
而首領太宰一眼看過去,就浮現出了然的模樣笑——︰
「看來是恢復過來了。」
太宰說。
「——五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