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綱吉果然去了東京咒術高專。
入學——程沒什麼繁瑣的。
連之前叫他忐忑了一晚上、差點忍不住半夜給吉野順平打電話的入學資格測試, 也簡單得。
據說是由于死氣之火的緣故。
不——在入學之後好一陣子,田綱吉才偶爾在夜蛾校長的校長室外听見了︰——
的入學,其實是五條家直接推薦的。
經由咒術師家族推薦的新生, 可以說不管怎樣都是直升了。
「……」田綱吉沉默了一下, 沒再去詢問些什麼。
那個名詞,直接令他——憶起同兩位五條悟的遇。
而哪怕這兩人從外貌上看再怎樣完全一致, 田綱吉也能夠分辨清楚哪一位是來自純白房間的五條悟,而哪一位、又是這個世界的「五條大人」。
……那是怎樣一種、安靜的絕望啊。
連站在一旁的田綱吉, 都險些在強烈的共感中落下淚來。
而屬于這個世界的五條悟, 又是懷抱著什麼心情、去命令家族助田綱吉一步之力的呢。
明明,世界往前每走一步、——都距離太宰先生更加遙遠吧。
***
五條家。
仍是傳統而古老的庭院。
寂靜的枯山水。
間或響起的驚鹿。
想必,今年的夏天, 也會在池塘里唱起清脆的蛙鳴。
而翩然起飛的蝴蝶,總會落在某朵花嬌女敕的花蕊上。
至于當年那個從走廊上踮著腳尖偷溜——去、準備對他老師惡作劇的八歲男孩。
早已經, 長大成人了啊。
「也就是說,‘天元大人’成神了?」
太宰這樣問, 漫不經心的。
時隔二十年之後、再次住進五條家的男人。
從那個人身上,絲毫看不出時間流逝的痕跡。
————身上的時間,宛如已經停滯了一樣。
正將是,永遠的二十二歲。
「唔。」
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男人,用鼻腔答應了一聲——
手里端著托盤,走路的腳步沉穩極了, 半點沒有年幼時跳月兌而自我的氣場。
一邊走、五條家的家主大人一邊回答︰
「雖然成神了, 但也與之前差別不大。」——
走進來,彎腰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在床邊蹲下來了。
「各個用以輔助的結界術仍然能夠正常使用,東京和京都高專的防御結界看起來也沒什麼變動。反——來說, 也沒有普通人被額外賦予了咒力。」
五條悟總結。
「也就是一個旁觀的老頭子吧。我看薨星宮還挺穩定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吧、差不多。」
「……這樣啊。」太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是這樣沒錯。」五條悟附和道,又輕聲催他︰
「該喝藥了,老師。」
***
「……田、田————喂!田同學!!」
被人從後面大聲喊了幾句,田綱吉才突然回——神來似的一激靈。
「怎麼——事啦,這麼走神?」——
的新同學笑嘻嘻地問他。
田綱吉傻笑著揉了揉後腦勺︰「沒、沒什麼啦,哈哈哈。」——
差不多自言自語般說,「就是……總覺得有點惡寒,不知道為什麼……」
還好上課的鈴聲還沒有響起,足夠田綱吉和別人聊了兩句、又在教室里轉一轉了。
東京咒術高專的學生不算多,一個班級里也就只有十多位而已。
據說十余年前,甚至一整個年級才只有兩三個學生。
——當年的咒術師,就是稀缺到這個程度。
萬幸的是,人類並非依靠「咒術師的天賦」、而是憑借現代科學技術。
在那位‘太宰大人’的饋贈基礎上,改進了「通——電子手段看——咒靈」的方法。
使之應用更廣,足以讓普通人發現其可能並未展現出來的潛能。
並因此有資格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咒術師。
當然了。咒術師是當前最為熱門的職業。
不僅可以獲得國家直接給予的各項獎金、津貼、贊助,另外還有完整體系的後勤服務。
更別提咒術師可是幾乎和「超級英雄」畫上等號的,而又有哪一個心懷英雄夢的少年少女,不曾夢想過從天而降、再帥氣不——地幫助其他人呢?
再說了……現在又沒有什麼危險的任務呀。
田綱吉偶爾從樓梯口旁邊走——去,還能听見幾個年齡比較小的學生笑鬧著抱怨︰「我也想祓除個一級咒靈出出名聲啦」、「哈哈哈哈別想了,你——從四級升上去好啦!」
听見這份稚女敕又可愛的野望,田綱吉想到都快數不清自己和同伴一共都經歷——多少危機,便不由得為這份平穩的幸福露出一個微笑,打算去另一個教室找自己的朋友吉野順平。
——听說——也交到一個新朋友。
不知是誰呢?
田綱吉有——出神地想著,而或許是自己那份廢柴體制又一次發作了的緣故,——在轉彎的時候腳底一滑、一邊揮舞著手臂「哇啊啊啊」叫了一聲,一邊毫無懸念地一腦袋撞在對面同學的肩膀上。
「啊好痛痛痛痛、——等等,你沒事吧?真是對不起!!!」
田綱吉苦著臉猛揉額頭,——神來趕緊忙不迭地道歉——
倒是沒有一坐倒到地面上。
——對方反應快極了,一把拽住了田綱吉的胳膊,沒叫兩個人摔成一團。
留著一頭黑發的少年反過來把——上下打量一通,急聲問︰「你沒事吧?!」
又十分抱歉地淺淺一鞠躬,對著電話那端說了——什麼、連聲許諾了許多好處,才面帶羞赧地掛斷電話。
「那個……真是對不住。」
少年伸手抓了抓自己後腦勺的頭發,與方才迅速的動作不同、有——羞澀地笑了︰
「剛剛光顧著和女朋友打電話,可能沒注意看路。總之你沒受傷吧?」——
對著田綱吉伸出手來︰
「我是東京高專的二年級生。」
「啊對了,我的名字是乙骨憂太。」
這位二年級的學長,笑著詢問︰
「——你呢?」
***
太宰治將喝空的藥碗放下來。
骨瓷碗底還沒有觸踫到托盤,就被五條悟接了——去。
接著又順手遞——來潔淨的擦手巾,等太宰連同指縫也一並慢悠悠地擦拭過一遍,又遞了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清茶——
倒是知道——老師對甜食沒什麼喜好,沒把自己往日最喜歡吃的甜口點心拿出來獻寶。
「那麼,咒術界——層已經解散了?」
太宰略微斂著眉喝了兩口茶,散去了口中的藥味——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全不是有在關心的模樣,只是出于長久端坐于那個黑暗王座上的習慣、只是來自手握大權之人、慣例要掌控新世界情報的本能。
——縱使,這個習慣也不是他自願養成的。
五條悟簡單收拾了下托盤里的零碎雜物,就把它丟去一邊等其余僕從處理了。
听到這個問題,在那張成年了的帥臉上、倒是終于露出點真心實意的快活笑容。
「是呀!」——幸災樂禍地說,「老橘子們終于徹底解散了,我當年可是整整在他們門口放了三天煙花來慶祝呢~~~!!!」
這幅毫不掩飾的瑟勁兒,同這個人小時候半點差別都沒有。
……別在這種性格糟糕的地方毫無長進啊。
五條悟還沒得意完呢——又接著說、語調歡快︰
「總之在咒術界和普通社會達成一致之後,所有咒術界——層都解散了,唯獨各個大小家族還存留著、也向人類社會妥協了,接受了信息公開化處理。」
這位名義上權勢最大的、「御三家」之一的家主大人,居然要歪著頭想一想才終于想了起來。
「啊,現在有個新的重組機構。叫什麼來著——哦對,‘咒術協會’。」
五條悟燦然一笑。
「我可真是捧著肚子笑到打滾!——老師、老師,你想象一下~那些死活攥著權利不放手的老頭子們,那些滿腦子都是錢啊權勢啊名聲啊地位啊的垃圾,——們滿口都是些什麼‘咒術界的榮譽啊’、‘咒術界的根基不可動搖啊’之類的廢話,結果!」——
真的哈哈笑了起來。
「奮斗了一輩子,這還不是被人類社會淘汰了嘛!!!」五條悟繪聲繪色地學著︰「‘根據新法規定,需保障每一位咒術師的人權,決不能坐視任何一件星漿——事件的再次發生’————老師~你真該看看那群眼高于頂的垃圾們听到這句宣告的時候、臉上的顏色都可以當調色盤啦~!」
這倒的確暢快。
太宰——想起那群連呼吸都帶有腐朽氣味的活僵尸們,又緊跟著聯想到咒術界——層原本觸手可及的至高權利、擦著指尖握了個空,再想想他們現在該是如何的悔恨——至少該憎惡自己不該同「太宰治」貿然說出第一句話吧——便也隨著露出一個淺笑。
「既然這樣。」
太宰溫聲說。
「你又為什麼還穿著這套和服呢,悟君?」
「——、————」
五條悟的笑聲止住了。
「……你總是什麼都明白。」
「真是太可惡了,老師。」——
悶悶地哼了一聲。
「那麼,你應當知道我不會看錯人。」
太宰這樣回答。
「不要勉強自己。不必捏著鼻子、忍住惡臭,做同那些——層們一樣的事。」
太宰治用安靜的聲音,說出冰冷的真實。
「五條悟,你的靈魂比——們高潔多了。」
「——不要讓我失望。」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來,用額頭輕輕踫了踫老師搭在床沿的手背。
「我只是想,盡可能地延長這個世界。」
太宰沒有拒絕這個動作——
曲起指節,輕輕順了順學生細膩柔軟的白色頭發。
又——了好久。
將整張臉都埋在被褥間的五條悟,才又開了口。
「老師。」——
聲音輕極了。
「我還是你眼中的…………‘好孩子’嗎?」
太宰勉強凝聚起注意力,「嗯」了一聲,用鼻音回答了。
五條悟便心滿意足般笑了——
站起了身,彎腰給老師仔仔細細蓋好了被褥。忍了忍,又把臉頰湊——去、蹭蹭老師的手背。
「睡吧,老師。」
五條悟滿足地說。